發現一個口吐白沫、昏迷不醒的少年躺在公路邊,市民及時報了警。少年被緊急送往醫院搶救。經檢查,該少年顱內出血,隨時會有生命危險,必須動手術搶救,因此急需少年的家長來簽字。但令人揪心的是,在少年身上唯一可能獲得其父母聯系方式的手機里,根本找不到父母的電話號碼,手機里所存的號碼全是天南海北的陌生網名……
少年生命告急,
爸媽親情缺位
2011年1月12日晚上9點50分,一個少年被送到湖北省武漢市第十一人民醫院急診室。急診科的值班醫生潘愛華見病人口吐白沫,昏迷不醒,頭部有外傷,病情危急,就迅速給病人輸液,并安排給其做腦CT檢查。
在等待檢查結果的一個小時里,病人臉色蒼白,雙眼緊閉,嘴角不時地冒出白沫,仍處于昏迷狀態。潘愛華的心揪得很緊,但由于病人無法開口說話,她只能試圖聯系他的家人,以便了解他的病史。
然而,讓潘愛華沒有想到的是,聯系病人家屬也遇到了難題。因為隨救護車到現場施救的醫生說,是市民發現暈厥的少年后打110報的警,警察到場后才撥打了120,關于該少年的一切情況,沒有人知道。救護醫生只是根據少年暈倒地點旁邊有一個建筑工地,猜測少年是一名建筑工人,其腦外傷是從腳手架上摔下所致。
晚上10點50分,少年的腦CT檢查報告出來了:病人腦出血、腦氙,出血量已高達30ml,中線波移位。——這就意味著病人隨時會出現呼吸、心跳驟停的可能,而且這種可能將隨著時間的拖延而增大。根據這份檢查報告,潘愛華判定病人患了先天性腦血管畸形,腦血管會隨著出血量的增加隨時可能破裂,從而導致死亡!眼下,搶救少年的唯一辦法就是在48小時內進行開顱手術,及時清除腦血腫。如果超過這個時限,手術難度和風險將會大增,即使挺過手術,也會造成永久性傷害,成為腦癱。手術勢在必行,尋找少年的父母刻不容緩!
晚上11點05分,潘愛華與醫院保衛科取得了聯系,請求保衛科迅速安排人員到少年出事地點附近的建筑工地去打聽。與此同時,潘愛華開始搜查患者的衣服,希望能找到一些聯絡到其家人的線索。她翻遍了少年身上的所有口袋,只找到了一部黑色手機。可是,當潘愛華調出手機電話本,卻一下子傻眼了:電話本里一共存了48個電話號碼,居然沒有一個真實人名,全是諸如“小胖妮”、“大棒槌”、“哈哈妮”、“小蟲乖乖”這樣的網絡昵稱。潘愛華再查看手機中的短消息。讓她失望的是,手機里只有10條短消息,其中6條是移動公司催交話費的短信,3條是廣告消息,只有1條是一個叫“果凍男孩”在2011年1月1日20點05分發給他的寥寥四個字:快來上網!潘愛華決定把手機里的所有號碼逐一打一遍。她先撥打了少年最近聯絡的號碼,可是第一個叫“哈哈妮”的關機了,第二個叫“山東貝貝”的還是關機,第三個叫“愛死你了”則無人接聽……在打第六個電話給“俏俏妮”時,電話終于接通了。但還沒等潘愛華發話,對方便用方言大罵一通,接著掛斷了電話。
接下來,潘愛華將少年手機里的所有電話號碼都撥打了一遍,但只有5個接通,其余的要么關機要么無人接聽,而這5個接通電話的機主都睡意蒙,并沒有問出個所以然來。潘愛華沒轍了,只得等到天亮后再打。她將病人的情況匯報給了醫院領導。鑒于病人的特殊病情和手術可能出現的意外,醫院領導也不敢貿然手術,只能嚴格執行相關規定,等病人家屬簽字后再進行手術。
手機里全是陌生網名,
虛幻中尋覓生機
2011年1月13日早上7點30分,潘愛華又開始撥打少年手機里的電話號碼,第一個電話很快就打通了。這個叫“小胖妮”的是個女孩,山東口音。電話一接通,潘愛華就急切地說:“我是武漢一家醫院的醫生,昨晚接了一個病人,大約十五六歲的男孩,病情很嚴重。我在他的手機里找到了你的手機號碼,你是他的朋友吧?”對方頓了一會兒,冷冰冰地扔下一句:“不認識,你打錯了。”就掛了電話。再打,對方再也不接了。潘愛華猜測,“小胖妮”一定是少年的普通網友,所以并不愿意和重病的他扯上關系。
7點40分,潘愛華又撥打了“哈哈妮”的電話。電話接通后,她解釋了半天,“哈哈妮”才說:“我怎么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你讓‘孤獨狼’接電話吧。”潘愛華愣了一下,明白“孤獨狼”就是患病少年的網名。她焦急地說:“他一直處于昏迷中,哪能接電話呀?他要是能接電話,我還用得著找你嗎?我也沒別的意思,就是想問問你對他是否了解,知不知道他親朋的聯系方式?”“哈哈妮”說:“我不認識他,我們只是網友。我在北京。要去上學了,拜拜。”折騰了半天,潘愛華除了知道患病少年的網名叫“孤獨狼”之外,還是一無所獲。
8點40分,潘愛華又撥通了一個叫“強帥”的電話。這個男生還算是有禮貌,他平靜地聽潘愛華講清了事情的緣由。不料,“強帥”竟一陣大笑,說:“故事編得很動聽,告訴‘孤獨狼’,想騙我還嫩了點!”然后就掛斷了電話。潘愛華仍不放棄,接著撥打電話……
9點40分,潘愛華將少年手機里47個有名字的號碼一一打完,卻沒有獲得任何有價值的線索。萬般無奈,潘愛華抱著最后一絲希望撥通了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手機號碼。令潘愛華為之振奮的是:這竟是48個號碼中唯一的武漢地區的號碼。電話接通后,是個中年女子的聲音,潘愛華連忙把找她的緣由說了,對方疑惑地說:“我是武漢春苗學校的老師,怎么可能和一個建筑工有關系呢?再說我教的是初二,你肯定打錯電話了。”潘愛華立即核實了電話號碼,稱自己沒有打錯,并解釋說:“病人的身份我們也只是猜測,你看看學校有沒有學生缺課吧。”對方答應了。
9點50分,潘愛華的手機響了,是那位女老師打來的:“我班上確實有一個同學沒來上課,我馬上到醫院辨認一下。”這位老師名叫祝紅云,是武漢春苗學校初二(二)班的班主任。她班上缺課的學生名叫黎良。她不知道躺在醫院里的病人是否就是黎良。她向校長請假后,立即打車趕到武漢市第十一人民醫院。
10點15分,祝紅云走進了急診室,讓她驚愕的是,病床上躺著的正是她的學生黎良!她立即打電話向學校領導匯報了此事,然后讓領導馬上給黎良的父母聯系。
很快,黎良的父親黎東華帶著妻子胡小群趕到了醫院。當見到一夜未歸的兒子不省人事,夫妻倆難過得直掉淚。面對病人的父母,潘愛華當機立斷:“孩子因為延誤手術,目前的情況已非常危急,你們趕快把孩子轉到腦科手術更專業的武漢市協和醫院吧!”
11點30分,黎良被緊急送到了武漢市協和醫院腦外科。經過腦科專家對黎良緊急會診,手術方案出爐了:開顱清除病人顱內的淤血,并修復畸變的腦血管。由于病人屬于大的高血流病變,手術必須分兩期進行,第二期3個月后進行。隨后,黎東華在手術單上簽了字……
失語青春誰與悲泣?
花季何來“現實真空”
2011年1月16日,黎良平穩度過了術后3天的危險期,轉入普通病房,但仍然失語,神志不清。自從黎良出事后,黎東華夫婦就生活在陰郁中。他們不知道兒子什么時候才能開口說話,擔心兒子會不會留下后遺癥。在為兒子擔心之余,他們更多的是痛悔。
黎東華家住武漢市江漢區姑嫂村,常年和妻子胡小群做二手家電生意。黎良小時候活潑、開朗,上小學前就能背誦幾十首唐詩,每次爸媽帶他出去,他見人就背誦詩歌,總會被人夸贊一番,黎東華夫婦也覺得臉上有光。上小學后,黎良因為成績好結交了一大幫好哥們兒,經常有同學邀請他到家里做客,而且他樂于助人,是左鄰右舍公認的好孩子。但是,隨著黎東華夫婦日漸忙碌,黎良越來越孤獨。
兩年前,黎東華又開了一家廢品收購站。夫妻倆勤扒苦做,賺了不少錢,日子過得越來越紅火,可是寬裕的生活卻帶走了黎良的快樂。兩年前,黎良在武漢71中念書,每天放學回家,黎良難得看見父母。他雖然還有一個姐姐,但姐姐念高中后就一直住校,姐弟倆也幾乎沒有機會在一起交流。黎東華夫婦整天忙著打理收購站,連給黎良做飯的時間都沒有,他們讓兒子早上到外面買早餐吃,中午在學校食堂吃。相比之下,晚餐的時間要寬裕得多,可是胡小群忙完收購站里的活,經常10點鐘才回家做晚飯。父母如此忙碌,黎良有時候總禁不住想打擾他們一下。一個周末,老師要求學生讓父母帶著去武漢市內的一個風景區游覽,然后寫一篇游記。可黎良回家把老師的話轉告給父母時,黎東華夫婦異口同聲地說:“我們生意都忙不過來,哪有閑心陪你去游山玩水呀?”
由于父母不支持,黎良的作業沒完成,不僅老師批評他,同學們還嘲笑他。黎良覺得很委屈,回到家里想數落一下父母,可他左等右等也等不到父母回家。他只好跑到收購站向父母訴說自己的委屈,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讓他傷心的是,父母在聽他說話的同時,還忙著和顧客討價還價,對他說的話答非所問。黎良只得含著淚默默離去。
由于黎良內心的委屈無處訴說,他迷上了網絡。他申請了QQ號,取了“孤獨狼”這個昵稱,加了很多年齡相仿的網友。他的課余時間幾乎都是在網上度過的。慢慢地,他的學習成績就直線下滑。2009年上學期結束時,他因成績太差被學校勸退。后來,他轉學到了武漢春苗學校,可這并沒有給他的學習和生活帶來任何改觀。同學們知道他是“淘汰”過來的差生,都有意無意地疏遠他,加之此時姐姐已考上了大學,他更加孤獨,性格變得越來越孤僻。
黎良每天中午在學校吃完飯后就往網吧跑,下午放學后,想到媽媽很晚才會回家做晚飯,他干脆就到網吧挨到晚上9點多才回家。雖然有幾次黎良一走出網吧,就撞上了剛好路過的父母,但他們太忙,當著面批評他兩句,事后也無暇追究了。久而久之,黎良晚歸,黎東華夫婦也“很放心”,知道他是去網吧了。
2010年9月新學期開學,因為成績太差,黎良的座位被調到了最后一排。黎良似乎很滿意這樣的調動,這樣他就更自由了,如果碰到不想聽的課,他就可以趴在桌上睡覺。漸漸地,老師對他也失去了信心,所以他上課睡覺老師也不再管他。無論在學校還是在家里,黎良都是自由的,網絡幾乎成了他唯一的交際平臺。正如他的QQ昵稱“孤獨狼”一樣,他像一條在荒野中孤獨行走的狼……
據黎良的同桌王曄說,2011年1月12日這天,黎良吃完午飯就去了學校附近的網吧上網。下午的英語課是黎良最厭倦的,因此他壓根兒就沒回校上課。到晚上9點30分黎良被發現暈倒在路旁,他整整上了9個小時的網。幸運的是,黎良被及時搶救了過來,在醫院住了半個月后回到家中休養。黎良此次住院一共花去10萬多元,已掏空了黎東華夫婦這些年掙的錢,第二期手術還需要至少七八萬元,為此,黎東華夫婦愁得茶飯不思。
2011年4月15日,記者從胡小群那里得知,黎良仍處于失語狀態。到底是什么原因讓黎良的生活只剩下虛擬的網絡,讓黎良的世界成了現實的真空?難道他的世界里就容不下一個現實中的人嗎?14歲本應該是花一般的年華,可是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孤獨,在家里沒有親情,在學校沒有師生情、同窗情,喜怒哀樂只有自己吞咽。在這種情況下,虛幻的網絡幾乎成了他寄托情感的唯一地方,所以他才情愿讓那些天南海北的網友們占據他孤寂的心。希望黎良的故事能夠警示天下的父母和老師,避免類似的悲劇再次上演。
【編輯:劉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