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白露剛過,兒子就把我從鄉下接到城里來小住。
這天,我接孫子放學,路過金橋農貿市場,遠遠的就聞到撲鼻的烤紅薯香味。孫子纏著我說:“爺爺,我要吃烤紅薯?!蔽艺f:“烤紅薯有啥好吃的?!睂O子不依,拉著我徑直走到烤紅薯攤前,我說:“爺爺不吃,你就挑個小的自個兒吃吧?!?br/> 孫子說:“爺爺,你先嘗一口嗎?”我說:“你吃吧,咱們農村也有這物?!?br/> 烤紅薯啊烤紅薯,不是我不愛吃,實在是你在我的人生中,留下了令人傷痛的記憶。
我是河南人,家在豫西南的一個小山溝。1968年,我剛高中畢業,村里同族的四爺說我算是個“文化人”,就讓我去村部的小學教書,因為四爺是村長,代表村“革委會”,一人說了算。
那是一個特殊的年代,人們在政治覺悟上天天搞“斗私批修”,在生產上搞“畝產萬斤”,浮夸風鬧得糧食十分緊張。
我教的是三年級,學生都是左鄰右舍的孩子。就在我教書的第二個學期,村里遭受了自然災害,家家戶戶沒有吃的。當時村里有一塊三畝多的山坡紅薯地,正好孩子們上學路過,村里派人專門照看。
清秋的一天,我和三個孩子一起放學回家,走到半路,其中一個孩子突然問我:“老師,你想吃紅薯嗎?”我隨口說:“誰不想吃?!闭l知兩個孩子變戲法似地從書包里掏出五個紅薯。我立即嚴肅地說:“紅薯是集體的,怎能隨便偷,要讓人看到,還了得?!?br/> 孩子們一臉苦笑,他們不懂得這個社會是怎么了,只知道餓了要吃東西。
孩子們怕被人看到,不敢把紅薯帶回家,扔掉又太可惜,就央求我說:“老師,干脆找個偏僻的地方,把紅薯燒吃了再回家吧?!蔽乙宦牐仓挥腥绱?。于是,我和孩子們跑到一個小山坳,撿了些柴,開始燒紅薯。大約過了五六分鐘,紅薯只有半成熟,孩子們就把紅薯從火里扒出來吃。一個孩子從火堆里扒出一個紅薯遞給我,我再三拒絕,孩子們不依,我只好接過紅薯,吃起來。
吃了不到一半,突然,四爺從村部開會回來,尋著煙霧走到我們跟前。
四爺見狀大發脾氣,沖著我說:“我讓你教書,你卻帶孩子來偷集體的財產,從今兒起,你就不要教書了,村里與你劃清界限?!蔽医o四爺解釋,可他堅決不相信。我說:“四爺,不管是誰弄來的紅薯,就這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就放過吧,再說咱們族上還沒出三腹?!彼臓斠荒樑瓪猓骸澳闶悄?,我是我,誰跟你這樣路線的人是同族?!?br/> 下午,村里召開村民大會,主持會議的四爺先宣布了我的“資本主義黑五類”成分,然后一個眼色,六個紅衛兵就把我押到臺前,用事先準備好了的紙糊的高帽子戴到我頭上,兩尺多長的高帽子上寫著“無產階級的敵人”,然后讓我和村里的幾個地主、富農成分的“黑五類”站到一起,向群眾“認罪”。
我眼里掉著淚,心里滴著血。
我還連累了父母,我們一家成了全村批斗的重點。從此后,村里每逢開“斗私批修”大會,我和我父母就被紅衛兵不是用繩索捆綁,就是背著石塊“游鄉”。
1981年秋,我背負了十多年的“黑五類”成分終于被徹底平反。
我看著孫子盡興地吃著烤紅薯的幸福勁兒,心里有一股說不出的滋味。人生如白駒過隙,回想過去那個激情的年代,看看活在當下的今天,愿那段刻骨銘心的歲月永遠成為過去?!?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