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樓租給了一家舞蹈培訓中心。在電梯里,總是會遇到那些跳舞的漂亮女孩。一個跳舞的女人,她的氣質會很不同,仙鶴般地優雅、干凈。細長的骨骼,軟軟的,在腰那個地方,仿佛可以打個結。脖子很美,偏向一邊的時候,露出好看的頸窩。
我偶爾會在不知不覺中走進練舞的課室,為的只是看她。她叫顏非,二十多歲,是授課的老師。拉丁舞。難以想像的,一個纖纖女子進入舞蹈會呈現出另一番面貌。她探著步子像警戒的小鹿,陷腰,拱臀,沿至雙肩,柔聳,果斷劃出單腿,力道貫注腳尖,驚回頭,媚眼如絲。我著迷地看著她,她的身體在貼戀纏綿卻又有拒絕的決絕,是華麗的豹子和憂傷的蛇,俯仰皆艷。
顏非通常在下午來我辦公室打電話,她跟我的部門主管很熟。辦公室總是很安靜,就我和兩個設計師一起。因為是創作室,中式的1885167364522c2807c3f5ebe12311df89799c187561aadc8f7ed0d179c92f77裝修,古色古香,雕花格子的木屏風,擦得锃亮的矮茶幾,泛著釉彩,圍著一圈蒲團。一柜子的書,長條木桌上的筆墨紙硯……這樣的氛圍,是有一股強迫安靜的味道的。顏非在辦公室打長途電話,用的是她的四川方言。她似乎是天天在跟同一個人吵架,聲音很尖利,語氣特別兇。我們慢慢聽出,她是在跟一個男人吵架,一個曾經跟她好過的男人,我們聽見她在電話里惡狠狠要做掉那個廢物。顏非在那個人面前是自稱老娘的,她這個老娘叫囂著絕不放過那個廢物。那聲音,簡直就像一場災難,刀子一樣,一聲聲刺在我們心里,讓人抽搐不已。我甚至認為,她之所以這樣,很大程度上,是在我們面前有一種表演成分,讓我們欣賞到她的狠、她的厲害,她大概很滿足吧。
她的身體起伏著暴力,她被美寵壞了。可是,我依然沒法不喜歡她。
培訓中心有好幾家在教授舞蹈,她們就存在著競爭。依稀聽到其他一些授課老師在表達對顏非的不滿。顏非的學生是最多的,也教得最好。她這個人霸道、虛榮,缺點很明顯,她也從不掩飾。那天,我們突然聽到樓上有激烈的爭吵,顏非在跟人吵架了,不,她跟人打起來了。我們三個急急地上樓,果然圍了一堆人,顏非砸壞了另一個舞蹈老師的相機,兩人扭打起來。女人打架,又撕又咬,松開后,衣裳不整,頭發蓬亂。顏非嘴角有血跡,一臉惡色,口吐狠話,她氣得渾身發抖,雙唇直打哆嗦;那一個,絕美的臉,杏眼里是兇光,劍拔弩張的,被人拉住,還躍躍上前,爆著粗口,一看就知是一個悍貨。這兩個,原本是極美的人啊。
顏非一直疑心有人用DV偷拍她授課的全過程,她跟我們說,她的學生曾經被人拉去問老師授課的細節,她的學生告訴她,是隔壁班的阿姨拉去問的。那天,一個授課的舞蹈老師躲在窗戶后面偷拍她,不知怎么就被顏非察覺了,她繞到她后面,抓個正著,一把奪過相機,摔個稀爛。打架,是不可避免的事情,而且打得很難看。矛盾由來已久,從招生的那天起,就我們所知,不少學生是從其他班轉到顏非那里的。忌恨,是隱藏在顏非身邊的一顆炸彈,她享受著別人的忌恨,這讓她快樂、滿足。
兩天后,我們聽說,顏非和她的男友一起被人打了。被誰打,誰也不知道,但這似乎已不重要了。然而,顏非終究沒再來這里授課,我們猜測她受到了恐嚇。從那以后,我們再也沒見過她迷人的舞姿。我依然疑惑,一個人進入舞蹈,她可以完全是另一個人,我不知道,哪一個才是真實的。
(李興宇摘自《散文·海外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