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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

2011-12-31 00:00:00郝煒華
陽光 2011年12期


  一
  姑姑進門的時候,爺爺正坐在堂屋里喝茶。茶是上等的碧螺春,在白底藍花的蓋碗里泡出淺淺的一汪碧水。這茶因為是國民黨蘇魯戰區陸軍暫編十二師少將師長趙保原的心腹馬進給派人送來的,爺爺便格外珍惜,一小口一小口細細地品著,硬要品出些茶葉之外的味道。等到茶水喝乏,爺爺便充分感受到趙保原對他的恩惠,不覺渾身通透,心情無比舒暢,放下茶碗,閉目背起蘇軾的《赤壁懷古》,“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姑姑就是這個時候進門的,穿著月白色的旗袍,提著淺黃色的柳條箱子,身后跟著一臉驚慌的奶奶。
  爺爺見到姑姑先是愣了一下,仿佛被人突然打了一個耳光,一下子被打蒙了頭,但是他很快清醒過來,雙腳一跳,端了桌上的茶碗,“噗”地一聲扔了過來。一碗茶湯一滴不剩全部灑到姑姑的旗袍上,茶碗咣啷一聲,掉到地上,裂成碎片。
  奶奶以為姑姑會被燙得跳起來。旗袍上濕透的那處已經顯出燙得發紅的皮膚,但是姑姑一聲不吭,只是更緊地抓住了柳條箱子。
  爺爺罵道:“你這個丟人現眼的東西。還有臉回來呀?”
  奶奶勸道:“兵荒馬亂的,孩子能手腳完整地回來就不錯了……”話沒說完,眼淚先流了下來。
  爺爺抬起手打姑姑,可是他發現他所站立的位置夠不著姑姑,于是向前跨了幾步,可是跨的步子太大了,竟然越過了姑姑,那只本應落到姑姑身上的巴掌就落到了奶奶的身上,罵的內容也變了,“都是你,養出這么個不要臉的女兒。”
  姑姑提著箱子,轉了身就走。奶奶一把拉住她,身子跪下來,說:“嫚,你這一走,不是送死嗎?那些出去的孩子,有幾個活著回來的。”
  爺爺氣咻咻地站著,突然之間,眼淚流下來,他跺著腳說:“既然回來了,就不要走了。你做了丑事,難道還要爹給你認錯不成?”
  姑姑這才放下柳條箱子,沖爺爺鞠了一躬,喊了一聲“爹”。
  奶奶領著姑姑來到她的房間。姑姑的房間依舊保持著萊陽城舊宅子里的樣子,紅木桌子上鋪著雪白的臺布,繪著仕女的花瓶插著當下開得正艷的月季花。掛著粉紅幔子的床上放著松軟的被子。姑姑坐在床上,眼睛里面一片潮濕,定睛看著奶奶,說:“娘,你老了。”
  奶奶的眼淚又流出來,她將姑姑摟進懷里,一邊摩挲著姑姑的后背,一邊說:“嫚,這兩年你怎么過來的?這兩年,你受苦了嗎?”
  奶奶期望姑姑能夠主動告訴她這兩年的經歷,可是姑姑什么也不說。她沉默地坐著床沿上,一只手擱在大腿上,一只手來回搓著床單,任憑奶奶一遍一遍地問,就是一言不發。
  跟三年前相比,姑姑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這是有眼睛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的。兩年前的姑姑扎著兩條烏油油的大辮子,穿著藍褂黑裙的學生裝,臉蛋紅撲撲的,如同飽滿成熟的煙臺蘋果。她背著黑色的書包,拿著課本走在萊陽城里的時候,就是萊陽城里的一道風景。所有見過她的人都相信,郝家的大丫頭,這樣漂亮、這樣有學問的女子,將來肯定會嫁到青島或是煙臺的大戶人家,她的未來是錦衣玉食、養尊處優的少奶奶生活。然而,爺爺的所作所為打破了所有人的夢想,一九三七年的秋天,他自作主張地給姑姑訂下一門親事,這門親事既不是富貴人家,也不是達門望族,而是窩在棲霞深山里的一戶窮苦人家。人們連同奶奶、姑姑、大爺、爸爸都不知道爺爺竟然認識這樣的人家。奶奶在院子里跳著腳大罵,爺爺一個耳光打到奶奶臉上,說:“娘們兒家的,懂什么。”
  一個細雨飄零的早上,那個將來要成為我姑夫的年輕男子跟在他父親身后來到爺爺家。他們想必走了一天的路程,半夜時分才到達萊陽城。奶奶甚至懷疑他們沒有住旅舍,而是在我家的屋檐下蹲了一個晚上。他們這樣大清早地敲開我家的院門,不是為了別的,只是為了省下一頓早飯。奶奶苦著一張臉,心里替姑姑叫著屈,吩咐傭人茶水周全地伺候了他們。她瞪眼看年輕男子,發現他個子高挑,臉孔還算白凈,只是手掌粗糙,關節粗大,一看就是做慣了農活的樣子。姑姑那樣一個細皮嫩肉的女子,那樣嬌滴滴的一個身子即將嫁給這樣的男子,奶奶的心疼得都要滴出血來。
  奶奶盼望爺爺能夠突然醒悟,拒絕了這門親事。可是爺爺絲毫沒有這個意思,他歡天喜地與那對父子交談,用慈愛的目光一遍一遍打量著年輕男子。
  奶奶從他們的談話中得知,年輕男子的父親曾經是爺爺的生意伙伴,他們一起到東北販賣藥材。爺爺的生意做得順風順水,在萊陽城置了房產,開了藥鋪,在尋芳村建了宅子,買了田地,成為萊陽城數得上的富貴人家,而男子卻敗得一塌糊涂,回到棲霞的深山老老實實地做起農民。
  奶奶的臉更苦了,這戶人家不僅貧窮,而且缺乏擺脫貧窮的心智與勇氣,姑姑嫁到這樣的人家,豈不是要世世代代受苦受窮下去。奶奶的眼淚流了下來。她好不容易熬到年輕男子與他父親離去,轉身來到姑姑的繡房,奶奶想跟姑姑說說話,可是說什么呢。奶奶心里亂糟糟的,沒有一點兒頭緒。她來到花池子前面,再向前十步,就是姑姑的繡房。奶奶看到一池子桂花艷麗的開放著,帶著晶瑩的露珠,嬌嫩鮮艷得讓人忍不住要親一下。這花本來不是養在花池子里的,是養在一戶人家的院子里,這戶人家的主人曾經是奶奶青年時期的夢中情人。是的,奶奶也曾經戀愛過,曾經夢想著嫁給那個男人,做那個男人的妻子。可是后來,她嫁給了爺爺。為什么嫁給了爺爺,是命。那么這命不好嗎?這命現在看來是挺快樂的。如同這鮮花,雖然從那人的院子移到她家的院子,不也開得嬌艷旺盛嗎?
  因為有“命”作支撐,奶奶的心釋然了。她步履輕快地來到姑姑的繡房。可是房間里沒有了姑姑的身影,與姑姑一同消失的,還有她的幾身換洗衣服與上學用的課本。
  二
  爺爺沒有葉落歸根的想法,相反他非常喜歡萊陽城熱鬧喧囂的生活,曾經決定老死在萊陽城。他甚至在蜆河邊相中一塊墓地,那里種著成排的碧綠的柳樹,他帶著奶奶無數次來到那個地方,指著一棵一人抱的柳樹說:“葬在這里最好。”即便如此,爺爺還是在老家萬第鎮尋芳村蓋了一處三進三出的宅院,不是為了居住,而是為了顯示他的財富。
  我家自爺爺這一輩才活得有點兒人的模樣,老爺爺、老老爺爺都是窮得無法形容的人家。爺爺兄妹三個,一個哥哥,兩個妹妹,哥哥十二歲的時候,喝了毒蛇飲過的泉水死了。爺爺十二歲的時候,老奶奶生病去世。老奶奶去世那年才三十八歲,也就是我現在的年齡。爺爺和他的兩個妹妹也就是我的兩個姑奶奶趴在老奶奶的身上哇哇大哭,老奶奶一口氣回轉過來,看了看身邊的兒女,張口罵道:“哭什么哭,我都走到城隍廟了,被你們給哭回來了。”說完又閉眼死去。這一次任憑爺爺與姑奶奶哭得死去活來,老奶奶再沒有回轉過來。老爺爺帶著三個兒女無法過日子,就將兩個姑奶奶分別送給人家做童養媳,大姑奶奶歲數大一點兒,跟在老爺爺身后一聲不吭地去了別人家。二姑奶奶剛剛七歲,老爺爺送她的那戶人家與她的姥姥一個村莊。老爺爺騙她說是去姥姥家。二姑奶奶歡天喜地地跟著老爺爺去那個村莊,路上還采了一朵鮮花插在頭發里。走到村邊,越過姥姥家門口,二姑奶奶才回過味兒來,大哭大鬧大叫著不肯挪動一步,最后被老爺爺背著送進了那戶人家。兩個姑奶奶的婆婆非常兇悍,都逼著姑奶奶推磨磨面。姑奶奶站直身子,只及推磨桿高,只好雙手抓著磨桿,用額頭頂著磨桿推磨。這兩個婆婆還喜歡打人,天天打得姑奶奶哭。爺爺常常跑到妹妹們村外,聽到姑奶奶的哭聲,他也跟著哭。
  十六歲的時候,爺爺跟人到東北學做藥材生意,沒有人知道他在東北做了些什么,受了些什么罪。只知道他三十二歲回到萊陽城時,缺了兩根手指,帶回來一筆錢,他在萊陽城開了一家藥鋪,生意漸漸做大,成了萊陽城數得著的富人。我的兩個姑奶奶,也因為爺爺的富裕,結束了受苦的生活。
  
  因為窮苦的出身和小時候的悲慘經歷,爺爺有了錢之后就回尋芳村蓋了一套三進三出的大宅院。屋頂上雕著鳥獸,門口立著漢白玉石獅子,庭院里種滿花草樹木,院中央修了一個水池,池中立了一座假山。爺爺用這處宅院告訴村中的所有人:老郝家活出人樣了。
  爺爺從未想過在這所宅院居住,他一直以為他的生意會順風順水地做下去,雖然世道很不太平,一會兒國民黨的這派和那派打起來了,一會兒國民黨兵和八路軍打起來了,一會兒國民黨兵又和八路軍成了一伙與日本兵、日偽軍打起來了。一會兒萊陽縣的縣長是王魯風,一會兒變成了王海如,再一會兒又變成了茍夢龍,茍夢龍沒等上任就身首異處,坐鎮萊陽縣政府的又變成了趙保原。雖然局勢變化的速度超越了人們的想像力,但是爺爺覺得仗著他的左右逢迎,仗著他的廣散錢財,他還是能夠在萊陽城立足。為了使他立足的基礎再牢固一些,等到趙保原任縣長的時候,他花了一大筆錢,干脆利落地將大爺送進了縣政府做事。但是就是因為這個,他徹底地搬離了萊陽城,并且再也沒有回去。
  大爺因為在縣政府做事,雖然不是國民黨兵,但是整天和國民黨兵在一起,就聽到很多老百姓聽不到的消息。有一天,他滿臉青白地跑回家,告訴爺爺:日本兵和那些天殺的偽軍要攻打萊陽城了。
  爺爺無論如何也不相信,雖然青島、煙臺和周邊的幾個縣城都淪陷在日本人的手里,但是萊陽城還是很保險的。城里駐扎著趙保原的部隊,這趙保原從山東跑到東北,又從東北殺回山東,沒聽說他打過敗仗。更重要的是那個“山東省自治軍總司令”,就是那個起了個中國名的日本浪人,名叫“張宗援”的,大家都說他是趙保原的干爹,有這樣的關系擺在這兒,日本人怎么會攻打萊陽城?
  大爺急得跺腳,跟爺爺說:“日本人想霸占我們中國,他們哪里講人的感情。這城里的國民黨兵”,大爺嘆了口氣,說,“他們,唉他們……”大爺告訴爺爺:萊陽是膠東半島的中心,處于青島與煙臺之間,扼煙青公路的要害,萊陽不攻占,煙青公路就無法打通,膠東半島就無法控制。所以日本人下了狠心要拿下萊陽城。
  爺爺是個走南闖北的人,知道萊陽地理位置的重要,他相信大爺的話有一定道理,可是這樣絕密的消息,大爺又怎么知道的?
  大爺說:“日本兵里有我們的人,得到消息的人家都搬走了,爹,早走早放心。”
  除了日本人要攻打萊陽城之外,還有一個原因迫使大爺要求爺爺必須搬離萊陽城。萊陽城在莫名其妙地死人,很多店鋪的老板被剝光衣服赤條條地掛在門欞上,身上布著五六個血窟窿,身后的店鋪被洗劫一空。還有一些女人和孩子,昨日還在街上好好走路、說笑,第二日清晨便陳尸街頭。
  大爺說:“這些被殺的老板、女人與兒童不是八路軍就是八路軍的家屬,趙保原明里與八路軍聯合抗日,還任魯東抗日聯軍指揮部總指揮,暗里卻大肆搜捕、殺害共產黨員和八路軍的家屬。趙保原畢竟跟張宗援干過,因為張宗援要殺他,他才跑到中國人這邊。雖然人過來了,心還和他們在一塊兒。”
  大爺問爺爺屬于哪一派的。爺爺說不清楚,他幫過八路軍,也幫過國民黨軍,除了日本兵,在萊陽城活動的部隊他都資助過。他說不清自己是哪一派的,只知道自己不是日本兵那一派。
  大爺說:“爹,我在縣政府做事,我就是國民黨軍里的人,你也屬于國民軍的人。爹,這萊陽城八路軍早晚要打回來,國民黨軍殺了他們那么多人,八路軍早晚要報這個仇,所以,爹,你還是離開萊陽城吧。別叫一家老少把命丟在萊陽城。”
  爺爺聽從大爺的話,帶著奶奶、爸爸回到尋芳村,住進他修建的那處宅院。
  一九三九年十二月三日,日軍占領萊陽城,十二月六日,偽萊陽縣政府成立,趙慈尊任偽縣長。趙保原領著他的殘部跑到萬第,坐守萬第鎮政府所在地萬第村,成為土皇帝。離趙保原據點步行僅半個小時路程的尋芳村也駐進趙保原的一支部隊,領頭的是趙保原的心腹馬進給,爺爺當即將宅子送給馬進給做指揮部,同時還送給馬進給一張銀票。
  我的家人,爺爺、奶奶、爸爸還有瞎了一只眼、瘸了一條腿的大爺住進了村南的老宅子里。
  三
  姑姑離家出走的時候,爺爺還沒有搬離萊陽城。所以搬離萊陽城的時候,奶奶把著門框死活不肯走,說:“走了,大嫚回來后到哪兒75b9b724052fdd4e0bff04b1dbde8e47e8bf0d9e7eef42f8751c6c87edd8fe00找我們?”
  爺爺一巴掌打過去,沒打奶奶身上,打到了門框上,疼得他“嗷”地一聲叫起來,爺爺說:“如果不走,大嫚回來倒能找到咱們了,到哪兒找?到城外的爛泥堆里找,興許,連個囫圇的尸首都找不到。”
  奶奶這才松手,抹著淚水,拉著爸爸跟在爺爺身后上了汽車。汽車是大爺從縣政府借來的,車門邊站著一個穿軍裝的國民黨兵,傾斜著身子,命令把守城門的士兵將爺爺他們放行。出了萊陽城便來到到處是綠油油莊稼地的田野,天空碧藍,微風輕拂,綠浪翻滾,遠處的青山罩著一團隱隱約約的白氣,怎么看怎么是太平盛世下的美好景象。奶奶的眼淚掉下來了,說:“這日子,這日子。”
  奶奶話音未落,田野里傳來“叭叭”幾聲脆響,是開槍的聲音。奶奶一下子將爸爸攬進懷里,哆哆嗦嗦地說:“這好日子,怕是沒了。”
  尋芳村有爺爺置下的大片田地,加上開藥鋪的積蓄,生活不成問題。村里很多人做了爺爺的長工,替爺爺耕種田地,對爺爺尊敬得不行。馬進給來了之后,在山上修碉堡,在村口挖壕溝,爺爺出了不少錢財,逢年過節又送豬肉、送糧食慰問馬進給,因此馬進給將爺爺引為盟友,時不時地請爺爺到指揮部小坐,又經常送點兒從外邊搶進來的茶葉、白酒、白糖,所以爺爺在尋芳村的日子還算放心、體面。
  爺爺對姑姑毫發未損地進門感到吃驚。且不說萬第鎮外的層層日偽軍、日本兵,僅僅把守萬第鎮門戶的趙保原的手下就會對姑姑的美色垂涎三尺。
  對此疑問,姑姑淡然一笑,說:“馬淑玲是我的同學,她在鎮門口將我接了進來。”
  馬淑玲,爺爺知道這個女人的,她是趙保原的四姨太,馬進給的二表妹。像姑姑一樣,她也喜歡穿月白色的旗袍,扭著腰肢在街道上走來走去,前幾天還坐著轎子到尋芳村看望馬進給。
  爺爺恨不得一個耳光打到姑姑身上,有這樣一層關系擺在這里,姑姑如果早早回家,他用得著拿出那么多錢財賄賂馬進給嗎?
  姑姑垂頭看著腳尖,臉上籠著淡淡的笑容。這是她從前沒有過的表情,從前的姑姑喜歡大聲說話、大聲笑,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現在的姑姑內斂、安靜,甚至可以說是沉靜,她內斂、安靜、沉靜得叫爺爺感覺非常陌生。
  爺爺的怒氣自覺不自覺地下去,他嘆了一口氣說:“大嫚,看來,咱家以后的日子要靠你了。”
  第二日,馬進給來到爺爺家,這是他進駐尋芳村以來第一次到爺爺家。馬進給個頭高大,穿著軍裝,看上去英姿颯爽、儀表堂堂。他兩腳“啪”地一并,沖爺爺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爺爺慌忙給馬進給讓座,吩咐傭人端上兩杯茶。馬進給坐下來,喝著茶,與爺爺說東說西,兩只眼睛燈泡一樣在屋子四周掃來掃去。
  爺爺咳嗽兩聲,喊奶奶來換茶水,這樣的事情本應該傭人做的。可是奶奶立刻跑過來,端走茶杯,一會兒的工夫換回兩杯新茶。
  爺爺與馬進給繼續喝茶,他臉上堆滿討好的笑容,那笑容堆得太滿了,稍微一碰就會淌到地上來。爺爺端著茶杯,目光不小心掃到門口,他看到一只窄窄的鞋尖踩在門檻上,只一會兒,半只穿著白襪子的腿邁過了門檻。爺爺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他看到姑姑穿著月白色的旗袍靠在門框上,手里拿著一條絹紡手帕,一條腿跨在門檻里面一條腿跨在門檻外邊。
  爺爺站起身,嘴唇哆嗦著,沖姑姑吼:“家里有貴客,你這樣沒有規則的出入,不怕叫人笑話?”
  姑姑不說話,低了頭抽身向回走。
  馬進給卻大聲說道:“姑娘請留步。”
  
  姑姑停下腳步,并不回身,小聲說:“爹,我不知道家里有客人的。”
  爺爺的臉色漲紅,恨不能一巴掌打過去。馬進給說:“老先生不必生氣,聽我家表妹提起過令愛,能夠一睹令愛芳容,是在下的榮幸。還請令愛賞臉就座。”
  姑姑轉過身,走進屋子,在爺爺身旁的座位坐下。馬進給的兩只眼睛盯在姑姑身上,一刻也拿不下來,他問了姑姑幾個問題:與馬淑玲是什么時候的同學。離開萊陽城的幾年做了什么。現在是否婚配?
  姑姑說馬淑玲是她的中學同學,是要好的同學。離開萊陽城后她去了濟南,一位同學帶她去的,她在濟南的齊魯大學讀了三年書。至于婚配,姑姑看了爺爺一眼,說:“十七的時候就許配人家了。”
  馬進給拍了幾下巴掌說:“齊魯大學我知道的。”他的眼睛瞇起來,里面一片閃爍的水光。他說:“我就是濟南人,家就在齊魯大學身后的胡同里。姑娘,你在我的家鄉讀了三年書,可惜,那里已經沒有了我的親人。”
  爺爺坐在一旁,已是變了臉色。他咳嗽了兩聲,奶奶立刻跑進屋來,喊姑姑:“大嫚,看娘的手里扎進了一根刺。”
  姑姑站起來,豐滿挺拔的身子沖馬進給深深鞠了一個躬。
  馬進給走后,爺爺兜頭給了奶奶一巴掌,低聲罵道:“不是要你囑咐大嫚別出來嗎?她怎么偏偏出來了。”
  奶奶眼淚汪汪,說:“那不是我的親閨女嗎?兩口子這么多年了,風里過來了,雨里過來了,我能不懂得你的意思嗎?可是不說還好,一說,大嫚自己跑了過來。”
  馬進給進門的一剎那,爺爺與奶奶就猜測他是沖著姑姑來的,等著馬進給一邊喝茶一邊沒章法地說話一邊瞪著大眼四處亂看時,爺爺確定他在等待并且盼望姑姑的出現。于是他命令奶奶換茶,奶奶端茶杯時,他遞給奶奶一個眼色,要她叫姑姑躲避起來,哪知不告訴姑姑還好,一告訴姑姑,她自己跑了出來。
  正說著話,爺爺與奶奶看到姑姑推開了房間的窗戶,她依然穿著那件月白色的旗袍,臉伸出窗外,盯著院子的一角出神,臉上是淡然朦朧的神情。
  爺爺嘆了口氣,說:“姑娘大了,我們也管不了了。”
  奶奶說:“我看,嫁給馬進給也不錯的,雖然作小,但也是個軍官。”
  “你懂什么?”爺爺惱怒道,“別看他現在,不僅僅是他,整個趙保原的部隊,別看他們現在挺精神,說不定哪天八路軍就打進來了。那萊陽城不就是個例子,今天還是日本兵據守,明天被國軍和八路軍聯合搶了回來。現在的世道,今天是英雄,明天說不定就是英魂。”爺爺指了指院子外邊,院子外是高大的樹木,樹木之外是密密麻麻的梨園,再向外就是一座山,那山綿延十幾里,一直連到百里之外的棲霞。爺爺說:“山里有隊伍的,八路軍的隊伍。這年頭,不能和當兵的有瓜葛。”
  奶奶的頭跟著爺爺的手指轉了一圈,說:“可是,大嫚的心你能做主嗎?這幾年誰知道她在外面做了什么?什么都不跟我們講,馬進給來了倒好,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人家。你看她那身段。”奶奶聲音低下來,眼中是汪汪的一片淚水,“我說了,你別罵我。我都懷疑她失去女兒身了。”
  四
  就像爺爺說的那樣,尋芳村緊靠著一座山,這座山是一道山脈的一個部分,它像一個母親一樣將尋芳村抱在懷里,尋芳村的東、南、北三面緊挨著山體,西面是一塊方圓十幾公里的平原,緊連著萬第村,再向西,十幾公里過去,又是一片青郁郁的大山。尋芳村的村西有一條河,發源地是山里一處泉眼,它如同玉帶一樣從村北流向村南,然后拐彎向西,流向萬第村。一條能夠并行兩輛馬車的土路,從村頭出發,穿過河流也通向萬第村。河的兩邊是金子般的細沙,種滿了柳樹。春風初至時,柳剪新芽,滿眼嫩綠,細枝飄搖,非常美麗。懷抱著尋芳村的這處山有個土名叫“東嵹”,嵹就是山的意思。東嵹的北、東、南各有一條蜿蜒的小路通向山頂,這三處小路的頂端又各有各的名。北邊的叫九頂梅花山,山上出一種會開裂的石頭。這種石頭喜歡水分,盛夏來臨,日光暴曬,水分流失,石頭便像花一樣一層一層開裂。野菊花喜歡開在這種石頭上,每年秋天,這邊的山體一片金黃,一片濃香。村民結伴上山采摘菊花,曬干了,做成枕頭芯,枕著睡覺。這種枕頭具有鎮定、安神、助眠的功效。東邊的叫做閻王鼻子。小路緊挨懸崖,山勢陡峭,崖底一片黝黑,長滿了植被。膽小的人不敢從這條路上走。北邊的叫做大洼,山體的深處有一個大坑,好像憑空扔下一顆炸彈炸出的深坑,僅有一條人工鏟鑿的石梯可以上下,坑里有一洼水。常有外地人不小心跌入深坑淹死。東嵹上種滿樹木,靠著村子近一些的是蘋果樹、杏樹、桃樹,遠一點高一點的,是栗子樹,槐樹,再遠一點再高一點就是成片的松樹還有說不出名的低矮樹木。這些樹里藏著什么,村民有各種各樣的說法,有的說是藏著兔子、野雞,有的說藏著狼、狐貍,還有的說藏著八路軍的一支隊伍。
  趙保原與馬進給顯然相信后一種說活,他們在東、南、北的山頭分別修建了一座碉堡,派了士兵天天蹲守在碉堡里,端著槍,瞪大眼睛東南西北的觀望。碉堡的周邊挖了深溝,溝里埋著地雷,他們警告上山的村民,離碉堡遠點兒,萬一被炸死了,國軍可不負責任。村民非常小心,遠離了碉堡,可仍然有人被炸斷胳膊或者炸斷腿,他們上山砍柴或者伺弄果園的時候,常常碰到地雷,轟地一聲,煙塵飛處,一截肉體落到地上。馬進給沒有給村民說實話,他們不僅在碉堡的周圍埋了地雷,還在他們認為危險的地方埋了地雷。
  爺爺希望姑姑安安靜靜地坐在家里,像她剛回來時那樣,穿著白色的旗袍,坐在窗戶底下,讀書、繡花或者是發呆。姑姑極少與家里人交流,她經常沉浸在個人的世界里,盯著院子或是屋子的一角出神。姑姑只在家安安靜靜地待了一個月,一個月之后,她走出院子,走到通往萬第村的土路上。
  其時陽光燦爛,姑姑穿著月白色的旗袍,舉著一把遮陽傘,腰肢輕擺,輕輕款款、娉娉婷婷地走在路上,路的兩邊是綠油油的莊稼,姑姑看上去,就像畫中走出來的美人。
  爺爺被嚇壞了,村里、鎮子上都是國民黨兵,村里的女人故意穿著破舊的衣衫,恨不著臉上抹上兩把鍋灰才出行,姑姑卻偏偏打扮得這樣漂亮,這樣洋氣,偏偏一個人舉著洋傘在路上走,萬一被國民黨兵拖進莊稼地糟蹋了怎么辦?
  爺爺派爸爸去追姑姑,爸爸九歲,腿腳飛快。追了一段時間,爸爸又回來了,說:“馬進給騎著大馬,將姑姑帶走了。”
  爺爺的臉當時嚇白了,想去跟馬進給要人,卻又不敢去。只能在院子里罵奶奶,罵馬、罵豬、罵雞,發泄心中的怒氣、怨氣。好不容易等到傍晚時分,天邊布滿絢爛的晚霞,姑姑在馬進給的陪伴下進了家門。與她一同來的還有趙保原的四姨太馬淑玲。馬淑玲給爺爺帶來兩包上海產的點心。
  五
  馬淑玲來給姑姑作媒,提親的對象就是馬進給。馬淑玲說馬進給對姑姑一見鐘情,姑姑嫁過去之后,雖然做姨太太,但是會得到大太太都得不到的殊榮。她還說馬進給不打算在尋芳村待太久,也許過了年,他就去青島。到時候,姑姑可以跟著馬進給去青島。
  爺爺偷眼看姑姑,姑姑雖是低著頭,一言不發,但是臉上一片緋紅。
  爺爺當場拒絕,說:“大嫚已經許配人家。”
  馬淑玲“哦”了一聲,說:“那門親事,我知道的。嫁給他,委屈了翠玉。”姑姑的大名叫郝翠玉。
  爺爺說:“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即使配不上,我們也不能反悔。再說,你們怎么就知道配上不?”
  姑姑還是低著頭,一言不發,但是臉上的緋紅全部褪去,換成漢白玉一般的瓷白。
  掌燈時分,馬淑玲才離開。奶奶來到姑姑房間,問了姑姑幾個問題:與馬進給坐在一匹馬上了嗎?喜歡上馬進給了嗎?
  姑姑一言不發。問得急了,才說:“娘,雖然我不會瞧不起窮人。雖然我很同情窮人,甚至很愛他們。但是這不代表我一定要嫁給他們。娘,我不喜歡沒有文化的男人。”
  
  奶奶嘆了口氣,說:“我也知道嫁給他委屈,可是也不能嫁給馬進給。他們這些當兵的,說不定哪一天槍一響,‘叭’地一聲就死了。”
  姑姑跺了兩下腳,說:“娘,我的事,你不要管。”
  第二天,爺爺派大爺出門。大爺挎著一個包袱,一瘸一拐地離開村子。三日之后,大爺回來了,身后跟著姑姑許配下的那個男人。那個男人還是三年前的樣子,如果非要說有所變化,就是臉上的胡子茂密了許多。
  姑姑本來坐在窗戶前看書的,看到男子進門,“啪”地一聲閉了窗戶,將自己關進屋子。
  見到男子,爺爺特別高興,吩咐傭人做了許多好菜招待男子。又詢問他父母的情況,完完全全一副岳父大人的樣子。他叫姑姑前來作陪,三番五次叫不出來,氣得他站到姑姑的窗戶前面,大聲說:“你不要再有什么亂七八糟的想法。這次,是我叫他來的,叫他來給你們訂親的。”
  此言一出,奶奶、大爺,連同姑姑大驚。且不說訂親這種大事不與全家人商量、通氣,自作主張的擅自決定,只說訂親這樣的事哪有在姑娘家舉辦的,從來都是在男方家舉辦的。
  奶奶立即出來反對,姑姑也從屋里出來,站在爺爺與男子面前冰著一張臉不說話。
  爺爺喝酒喝得臉上一片粉紅,指點江山一般,大手一揮,說:“就這樣定了。”
  第二天,我家的門欞上掛起了紅色的綢緞。爺爺請村里人到家中吃酒,宣告姑姑與男子訂親的喜訊。令人沒有想到的是,馬進給送來了一份賀禮,他將賀禮遞到爺爺手里,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沒有吃酒,也沒有看姑姑,轉身離開我家。
  那名男子,也就是我未來的姑父,在我家住了三天才走。他離開不久,村子里就傳出謠言,說:姑姑已經是他的人了。姑姑之所以沒有跟他走,是因為嫌他家里太窮。
  奶奶與大爺都被這謠言氣得火冒三丈,姑姑連個好臉子都不給那男子看,姑姑怎么可能成為那個男人的人。爺爺倒是高興得很,站在院子里唱起了小曲,仿佛很愿意姑姑沒有結婚,就破了身子。
  六
  馬進給沒有因為爺爺的拒絕而死心,相反,他像個懷春少年一樣開始一心一意追求姑姑。他先是將自個兒的太太打發回了娘家。那個女人的娘家在深山里,據說馬進給與日偽軍打仗的時候,她救了馬進給一命。但是為了姑姑,馬進給完全忘記了她的救命之恩,干脆利落地將她送回了娘家。那個女人臨走前,跑到爺爺家門口罵了半個小時的街,將我家上上下下罵了一個遍,使我們充分領教了農民婦女的兇悍與口才。當著村民和士兵的面,馬進給給了那個女人一個耳刮子,血立刻順著女人的嘴角流了出來。
  太太走了之后,馬進給就給姑姑寫信,信應該是晚上寫的,因為信送到姑姑手里時都是早上。太陽還掛在山頭,尋芳村還沉浸在藍瑩瑩的晨光里,雞鴨在院子里慢慢地踱著步,傭人剛剛將灶里的火點上,爺爺站在花叢前面漱口,一名穿戴整齊的年輕士兵小步跑到我家,站在姑姑的房門前,“啪”地一個敬禮。沒人敢阻止士兵的行為,姑姑的門也沒有及時打開,士兵一直站在那里,筆挺挺的,像一棵小樹,幾分鐘之后,姑姑打開房門,一只腳跨在門內,一只腳跨到門外,手伸出來,士兵就將一個土黃色的信封交到姑姑手里。第一次見到這情景時,爺爺目瞪口呆,認為姑姑提前知道馬進給給她寫信。姑姑卻一味搖頭,爺爺要她的信看,她也不給。爺爺氣得亂罵,說:“讀了幾本書,認得幾個字就了不得了。兵荒馬亂的,跟哪個兵也不能走得太近,會有什么好事?會有什么好事?他又會寫什么好東西,保準是些淫詞穢語。”第二次,爺爺想替姑姑接信,士兵卻“啪”的一個敬禮,就是不給信。爺爺再要,又是一個敬禮,直至姑姑出門,將信遞到姑姑的手里。
  爺爺不想叫姑姑看那些信,囑咐姑姑將它們全部扔進爐灶燒掉。姑姑卻偏不,一封封全部打開了,坐在窗戶底下讀,臉上一副笑瞇瞇的表情。
  爺爺派爸爸到姑姑的屋里偷看,爸爸只認識幾個字,那信擺在面前,他也讀不懂意思。爸爸直接問姑姑信里寫著什么。姑姑說:“比小說有意思多了。”
  送信送了兩個禮拜,馬進給就盼望回信。士兵將信遞進姑姑的手里,問:“有沒有回信?”姑姑不說有,也不說沒有,頭一低回了屋子,士兵站了一會兒,不見姑姑出來,“啪”一個敬禮,轉身離開。
  馬進給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總是寫信不見回音,就不再寫信。改成給爺爺家送東西,似乎要將爺爺送給他的東西全部送回來。他送的那些東西,爺爺一點兒不收,喊人又給馬進給抬了回去。馬進給守在大門口,不叫送東西的人進去,爺爺就喊:“你殺了我吧,你不收東西就是要殺我。”
  其實馬進給完全不需要費力氣的,如果他喜歡或是愛姑姑,可以直接將姑姑搶去,國民黨兵又不是沒干過這種事情,可是馬進給偏不這樣做。用現在的觀點理解就是:馬進給擔心那樣的婚姻不幸福,他要在自己與姑姑之間培養真正的感情。
  有一天馬進給突然脫了軍裝,穿著長衫出現在爺爺家門口,他站在一棵梧桐樹下,手里拿著一支簫,馬進給本來就是一個帥氣的男人,這樣的打扮,更顯得他帥氣逼人。他將簫放在嘴邊,頭一偏,手指翻動,悠揚的樂聲飄滿了整個尋芳村。這是村里人第一次聽到簫這種樂器發出的美妙之音。慢慢地,有閑著村民圍攏過來,站在馬進給的身邊,靜靜地傾聽。
  爺爺家的大門打開,姑姑走了出來,她穿著月白色的旗袍,手里拿著一把團扇,扇上描著一個白臉長眉紅唇烏發的唐朝女子。姑姑倚在門框上,團扇頂在下巴上,像個畫中的美人那樣,看著馬進給。
  風過來了,吹起馬進給長衫的一角,吹得梧桐樹葉子嘩啦啦的作響,吹得姑姑的眼里淚水點點。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白的東西在姑姑與馬進給之間流轉,這些東西是什么呢,看不見摸不著聽不見,可所有圍觀的村民都感覺到了它們的存在,村民不約而同的想:大嫚跟馬進給這樣般配,大嫚與馬進給成親了,肯定幸福。
  一直吹了三首曲子,馬進給才停下來,他的手伸進長衫,再拿出來,手里多了一束花。沒有人知道那花的名字,因為尋芳村沒有那種花。現在寫這段文字的時候,我想那應該是玫瑰花。
  馬進給拿著花走到姑姑面前,姑姑將花接在手里,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姑姑看著馬進給,大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姑姑說了一句話,雖然聲音很輕,但是村民都聽見了,姑姑說:“謝謝你。可是我已經有心上人了。我不能愛你,更不能嫁給你。”
  馬進給重新穿上軍裝,一直到他死,村里人再沒見他穿過長衫。并且村里人聽說馬進給因為穿著長衫給姑姑吹簫被趙保原訓了一頓,如果不是馬淑玲求情,趙保原會一槍斃了他。
  馬進給的太太被接了回來。回來的當天,她就來拜訪姑姑,她送給姑姑兩塊做旗袍的綢緞。姑姑不要,她說:“我一個鄉下長大的女人,不懂得穿旗袍,即使穿了也不好看。布子放在我那兒閑著,瞅著心疼。你做成旗袍,不僅穿著漂亮,還治好了我的心疼病。”
  姑姑這才收下布子,倆人坐在窗戶前面說話,窗外是一株葉子寬大、顏色碧綠、高大茂盛的芋頭花。倆人一邊說話一邊笑,看上去仿佛是一塊兒長大的親密伙伴。
  姑姑依舊時不時地到萬第村去。她舉著陽傘在路上慢慢地行走,兩邊是綠油油的莊稼,看上去依然像畫中的美人。姑姑經常遇到馬進給騎著大馬在路邊等她。馬進給不與姑姑說話,也不下馬,只是站在路邊看著姑姑,看著姑姑的身影遠了,小了,才打一下馬屁股,慢慢騰騰地回到村子。馬進給瘦了,黑了,沉默了。過了一段時日,又胖了,活躍了,并且不再騎著馬在路邊等姑姑了。但是因為他的存在,沒有人敢騷擾姑姑,她總是安安全全地去萬第村,安安全全地回尋芳村。回來后,姑姑將自己關在屋子里。爸爸經常跑進她的屋里,看到姑姑拿著筆,在一張紙上,胡亂地畫著圖畫。
  除了去萬第村,姑姑還經常跑到山上去。這些時候,她不穿月白色的旗袍了,穿著一件白底紅花的對襟大襖,下身是水藍色的褲子,腳下是黑色的千層底鞋,長長的頭發編成烏油油的辮子垂在腦后,白凈的面孔上透著粉紅,這時的姑姑又是另外的一種美麗。她經常喊爸爸與她作伴。倆人從通往九頂梅花山的那條路上山,一邊走一邊哼著小調。有一天,他們在路上遇到了馬進給,馬進給的身后還跟著兩個士兵,馬進給一見到姑姑就有些發呆,愣愣地一句話不說。姑姑抿嘴一笑,帶著爸爸從他們身邊走過去。走到山頂,回過身,看到馬進給還站到原處,再看,就聽到空中“叭”的一聲槍響。前面講過,山頂上有碉堡的,碉堡的士兵知道姑姑與馬進給的關系,對姑姑非常客氣。姑姑經過碉堡的時候,他們會沖她揮動一下槍,提醒姑姑小心山里的狼與野雞。
  
  爺爺問爸爸:“你大姐到山上做什么了?”
  爸爸:“沒做什么。就見她這兒走走,那兒走走。”
  是的,大姑上山就是亂走,仿佛被這美麗的山景吸引。只是,有時候,她會走離爸爸的視線,姑姑叫爸爸坐在一棵樹底下,她一眨眼去了一個地方,很長時間之后她又從一個地方突然冒了出來。
  七
  春節過去,春天來臨,尋芳村的氣氛突然變得緊張,趙保原又往村里派了一些士兵,馬進給的隊伍由八十五人增加到一百三十人,這對于只有三百戶人家,合計一千余口人的尋芳村不是個好事。增加的士兵不僅增加了村民的供養負擔,還影響了村民的正常生活。馬進給原來的那些兵還算聽話,新增加的這些人自恃在趙保原的身邊待了幾年,有趙保原做靠山,就經常做些為非作歹的事情,比如拖了村民的豬,殺了煮肉燉排骨、烤豬蹄吃,遇到婦女,伸手在人家的懷里摸上兩把……村民對這些國民黨兵恨之入骨。爺爺宰了幾頭豬,買了幾壇酒,帶著人送到馬進給的指揮部。企圖通過他的破財免了村民的“意外之災”。從馬進給的指揮部出來,爺爺帶來一個驚人的消息,村里有八路,有共產黨員,八路、共產黨員就是尋芳村的村民。
  爺爺說這話的時候,全家人正圍在飯桌前吃飯。奶奶、大爺與爸爸一齊瞪大了眼睛,奶奶說:“不可能。馬進給的人看得這么緊,哪里會有共產黨?難道那共產黨員會隱身術,有三頭六臂不成。”
  爺爺說:“難道馬進給騙我不成?為什么趙保原一下子派來這么多兵,就是為了抓共產黨。你們——”爺爺用筷子點著奶奶、大爺、爸爸,點到姑姑時,他加重了力量,“特別是你,沒事少出門。”
  也許爺爺的話是對的,馬進給的隊伍天天在村里轉悠,挨家挨戶地搜查共產黨,因為馬淑玲的原因,他們對我家還算客氣,但是對別人家就不客氣了。打開櫥子找共產黨,打開鍋蓋找共產黨,掀開炕席找共產黨,打翻洗臉盆找共產黨,凡是他們認為好的值錢的東西全部被翻了去。有人家的女人織了一匹布,怕被馬進給的兵翻去,就將布藏在胸前的衣服里,懷里再抱上孩子。即使這樣,也被馬進給的兵發現,兵一把抓過孩子,手一扯,女人的衣服扣子撲棱棱掉了一地,布從懷里掉出來,兵將布抓在手里,隨手給了女人一個耳光。
  馬進給的兵不僅在村子里翻,還在山上翻。他們上山時非常小心,分成好幾組隊伍,端著槍,戴著鋼帽子,貓著腰,在山上東張西望,小偷一樣地行走。有一天,他們走到閻王鼻子的時候,聽到樹叢里叭叭傳來兩聲槍響,馬進給的兵慌忙趴到地上,他們不敢近前,只端著槍往樹叢深處亂射。射了大半個時辰,樹叢里沒有任何回音。幾個膽大的兵端著槍走進樹林,在那里抓到一名村民,村民的腿上中了槍。
  村民名叫郝老二,他家兄弟六個,他排行老二。是爺爺叫人將郝老二從山上抬下來的,馬進給領著兵繼續在樹叢里搜查,因為郝老二的手里沒有槍。沒有槍卻傳來槍聲,說明郝老二還有同伙。
  郝老二的腿上一直流著血,從山上一直流進馬進給的指揮部。爺爺給了馬進給一筆錢,馬進給才沒有給郝老二用刑。但是郝老二拒不承認他是共產黨,他只說他在山上干活,結果被馬進給的兵打傷。
  馬進給怎能相信這種話。在他一籌莫展,不知道如何叫郝老二說出實話的時候,郝老二流血流死了。爺爺又給了馬進給一筆錢,將郝老二的尸體領了回來。
  郝老二的老婆叫徐花香,膝下有一個七歲的女兒,徐花香與女兒披麻戴孝給郝老二送葬,膠東的女人興哭喪,一邊哭一邊唱,唱出對死老者不舍與留戀。
  徐花香坐在郝老二的尸體前面,一邊哭一邊唱:“啊呀呀,我那可憐的老二呀,你這么年輕怎么說走就走了呀,留下我們孤兒寡母怎么活呀。啊呀呀,我那傻子老二呀,你在樹林里趴著就趴著吧,開什么槍呀。你不是說,組織不叫你開槍嗎?”
  天爺爺,她怎么唱出這樣的詞來了。家里人要堵她的嘴已經來不及了。他們連忙扒徐花香的孝衣,說:“快跑,快跑。”
  徐花香也被自己嚇住了,脫了孝衣就往外跑,村民自覺讓出一條路來,沒等跑到村口,她就被馬進給的兵抓住了。
  任何的辯解都是徒勞的。馬進給都沒有權力處置徐花香,趙保原命令他將徐花香押到萬第。這個時候,徐花香反而沒有眼淚了,看上去她也不害怕。她在國民黨兵的押解下一步一步向村外走去。她的腿被國民黨兵打壞了,走路時一瘸一拐的。徐花香七歲的女兒還披著麻戴著孝,她哇哇大哭著往徐花香身上撲,非要跟著徐花香去萬第。萬第哪能去呢,跟著去,死的就是兩條命。徐花香一腿將女兒踹倒在地上。女兒爬起來還往她身上撲,徐花香又抬起腿。村民都圍在旁邊看的,姑姑就站在徐花香女兒的身邊,她一把將徐花香的女兒摟在懷里。徐花香一瘸一拐地走離人們的視線,頭也沒有回一下。
  郝老二、徐花香怎么是共產黨員,怎么是八路軍呢。村里人都不相信。可是他們不相信不行,第三天,傳來消息,徐花香被槍斃了。
  事情并沒有因為徐花香的被槍斃而結束。趙保原訂了一個“五戶連坐法”,將村民五戶劃為一組,相互保證不抗日,不與八路軍來往,若發現一戶,則五戶人家全部處死。按照這個規定,與郝老二、徐花香編為一組的人家都要被處死。徐花香被槍斃的當天,剩的四戶人家跑到爺爺家,齊刷刷跪在爺爺面前,哀求爺爺救他們。爺爺救他們的唯一辦法就是給馬進給送錢,可是現在,送錢,馬進給都不收了。
  爺爺愁得在院子里亂轉,一邊轉,一邊嘆氣。姑姑從屋里出來,說:“爹,我去試試。”
  “你去?!”爺爺瞪大眼睛,恨不能一巴掌打到姑姑身上,“你去求情,不怕被當成共產黨抓起來?”
  姑姑說:“我不去求馬進給,我去求馬淑玲。”
  爺爺倒是忘記了姑姑與馬淑玲是同學,一聽姑姑的話,他一副豁然醒悟的樣子,手一揮,說:“快去快去。”
  姑姑獨自去了萬第村,傍晚時分,披著滿身的晚霞回到尋芳村,她沒有回自己家而是去了馬進給的指揮部。
  爺爺等到半夜時分,仍舊沒見姑姑回家。他忍不住跑到馬進給的指揮部。那里大門緊閉,一邊站著一個端槍的士兵,他們看著爺爺,臉上一副木然的表情。
  爺爺壯了膽子去拍大門,看門的士兵沒有阻攔爺爺。爺爺的膽子大了起來,加大了拍門的力氣。他沒有聽到門開的聲音,卻聽到身后齊聲的哀求。“郝家爺爺,求求你,救救我們吧。”
  爺爺回頭,見到與徐花香編為一組的四家老少一齊跪在他的面前。
  爺爺的嘴角與手一齊哆嗦起來,緊接著眼淚“刷”地從眼里淌出來。爺爺像挨了一槍一樣,彎著腰,踉踉蹌蹌地回家了。
  第二天清晨,姑姑才回到家里。她面容清潔,衣著整潔,頭發一絲不亂,臉上掛掛著淡淡的笑容。她仿佛什么事情也沒有發生一樣,坐在飯桌前面,與一家人一起吃飯。
  沒有人問她什么,她也沒有跟家里人說任何事情。
  與郝老二、徐花香一組的村民保全了性命,趙保原增派的兵撤了回去。表面上看,姑姑與以往沒有任何不同。
  但是一個很大的疑團留在爺爺與村民的心中。郝老二與徐花香真的是八路軍嗎?如果他們是八路軍的話,又是誰去告的密?姑姑在馬進給的指揮部待了一個晚上,他們都做了些什么?如果姑姑用肉身換來了村民的生命,那么后來的日子,為何不見馬進給騷擾姑姑。
  八
  村子里的八路軍、共產黨并沒有因為郝老二的死與徐花香的被槍斃而銷聲匿跡,相反,他們增多起來,村子里出現了“團結一心,抗日救國”的標語。馬進給派人將標語清洗掉,過不了幾日,標語又出現了。馬進給派了士兵點著火把,整夜在村子里巡邏,但是仍然有標語出現。
  爺爺很為村里人擔心,趙保原不叫抗日,在他的地盤里公然涂寫抗日標語,公然與他對著干,怎會有好果子吃。這馬進給又是趙保原的人,一怒之下,說不定會將全村人殺掉。“寧肯錯殺一千,絕不漏掉一個”,向來是他們的政策。
  
  然而,爺爺的擔心似乎是多余,馬進給只是派人不斷地清洗標語,不停地巡邏,并沒有挨家挨戶地搜查共產黨。他的兵也不再四處閑逛,到處惹事,而是規規矩矩地練起基本功來了。馬進給親自訓練那些士兵,他腰板筆直,聲音洪亮,看上去非常威武。
  爺爺很是高興,偷偷說:“這才是當兵的樣子。這樣子出去打日本人,才是正經事情。”
  秋天很快來臨,梅花頂的山坡開滿金黃色的野菊花,閻王鼻子與大洼處的樹木更加茂密,樹葉綠得仿佛末日來臨,再不綠就來不及了一般。
  陰歷八月二十四日這天,馬進給到萬第村吃喜酒,趙保原又娶了一房姨太太,今日舉辦喜宴。傍晚時分,他的一名隨從跑回尋芳村,傳達馬進給的命令,為了慶祝趙保原新婚,馬進給在指揮部舉辦酒席,宴請全村男人和所有的士兵。
  這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村里的男人以及所有的士兵都非常興奮。指揮部的廚師殺雞、殺豬、備酒。為了表示對趙保原新婚的祝賀,爺爺送去了一頭大肥豬。酒席開始之后,卻不見馬進給回來,不知道誰說了一句“咱們先吃吧。”立即杯斛交錯,碗筷乒乓,大家吃得不亦樂乎。吃到高興處,又喊了家里的女人勸酒,姑姑也夾在那些女人當中,笑吟吟地給士兵倒酒。
  那天晚上,尋芳村像舉辦了一場狂歡節,大家一直喝到半夜十二點,才搖搖晃晃離開酒桌各自回家。一些醉得狠了的士兵,索性躺在桌子底下呼呼大睡。
  當夜就出了事情。一支隊伍從山上下來,經過尋芳村,摸進了萬第村趙保原的指揮部。趙保原老奸巨猾,與新姨太太沒有住在新房。住在新房的是他的一名副官。那支部隊殺死副官還有十幾名國民黨兵,又順著尋芳村回到山上的密林之中。
  等到趙保原帶著兵追過來的時候,馬進給的那些兵還在酒醉之中。趙保原大為光火,當即五花大綁了馬進給,審問他為何治軍如此不嚴。
  馬進給不承認曾經下令叫士兵吃酒。找那個傳命令的士兵,那名士兵卻沒了蹤影。大家似乎有些明白過來,那名士兵是八路軍?共產黨?半夜涂標語的就是他?給八路軍的部隊通風報信,要他們趁著趙保原新婚吃酒暗殺趙保原的也是他?
  共產黨就隱藏在馬進給的部隊里?這怎么可能?
  最后還是馬淑玲求情,趙保原放了馬進給,但是他又派來一名軍官,名義上是協助馬進給工作,實際是監督馬進給,他已經不信任馬進給了。
  軍官到任的第二天,就叫村民寫了“不通共,不通敵”的保證書,并且在通知書上按了血紅色的手印。他給村民訓話,說:只要老老實實地跟著趙保原過日子,管他外邊天翻地覆,管他外邊炮火連天,萬第這一片就是一個世外桃源。
  這個時候,萊陽縣的大部分地區淪陷在日本人的鐵蹄之下,趙保原手里有部隊,不僅不抗日,還偷偷做著通日的事情。他將從老百姓手里搶來的、剝削來的糧食、錢財送給青島、煙臺的日軍,換來日軍的軍火武裝自己。萬第的老百姓在他的統治下過著苦不堪言的日子。尋芳村因為有馬進給的庇護,百姓的日子過得還好一些。
  軍官來了,尋芳村的好日子也到頭了,連同我家。爺爺的那些寶貝,不用他送,大部分被軍官帶人搶了去。幸虧爺爺走南闖北,積累了一些經驗,他將辛辛苦苦攢下來的銀元裝進壇子,埋進地里。姑姑的旗袍被爺爺一件件剪碎,他命令她穿破舊的衣服,不僅姑姑,爺爺、奶奶、大爺、爸爸全部穿上破舊的衣服,傭人也辭掉了,奶奶與姑姑下廚做飯,爺爺、大爺拿著鋤具跟著農民一塊上地干活。爸爸因為年齡小,負責往山上送飯。
  有一天,爺爺拿著地契找馬進給,問馬進給要不要地,爺爺說:“我家里沒有值錢的東西了,我家里只有地,我把地奉獻給國軍吧。”
  馬進給給爺爺鞠了個躬,說:“身為軍人,不能保家衛國,不能給百姓帶來幸福,深感慚愧。”他將爺爺推出了指揮部。
  除了統治老百姓,軍官還帶著士兵上山搜查八路,他們真的搜到一支隊伍,雙方發生槍戰,各有傷亡,馬進給也受了傷。馬進給傷得蹊蹺,他的槍走火,傷了自己。這對于一名老兵來說是絕對不應該發生的事情,可是它偏偏就發生了。這件事情似乎傷害了馬進給的自尊心,他變得消沉起來,整日萎靡不振,并且學會了喝酒,經常抱著一個酒瓶子坐在指揮部的門前爛醉如泥。
  軍官帶著士兵從山上返回的時候,發現了一具尸體,尸體雖然腐爛,但是仍舊能夠看出來,是那天回來傳令的隨從。
  九
  馬進給的頹廢驚動了馬淑玲,馬淑玲坐著一頂小轎,從萬第來到尋芳村。趙保原的再娶似乎令她十分不開心,她的面目憔悴,嘴唇結著一層干皮。馬淑玲將姑姑喊進指揮部,要姑姑勸說馬進給振作起來。姑姑苦笑,“我哪有那個本事。”
  馬淑玲說:“你是馬進給的夢中情人,你的話他最當真。”
  馬淑玲遞給姑姑一個包裹,里面包著銀元,說是姑姑的酬金。
  他們說這些話的時候,馬進給的隨從就守在旁邊,這是軍官新安排的隨從,幾乎二十四小時不離開馬進給。馬淑玲同時塞給隨從一個包裹,問他:“趙保原的官大還是你們的頭兒官大?”
  隨從只知道點頭,不敢說話。
  馬淑玲說:“趙保原聽我的。伺候不好我表哥,我叫趙保原一槍斃了你跟你們的頭兒。”
  爺爺盼著姑姑將馬淑玲給她銀元拿出來埋進地里,姑姑卻將它們又裹上一層布子,塞進了枕頭底下。
  姑姑似乎對馬淑玲作了承諾,因為她開始頻繁出入指揮部,她跟馬進給與馬進給的老婆成了好朋友。士兵經常看到姑姑與馬進給的老婆抱著一堆酒瓶子出門,然后就是馬進給暴躁的叫罵。為了促使馬進給戒酒,她們將家中所有的酒賣掉。然而,這種手段并不奏效,馬進給索性不將酒帶進家,他連家門都很少進了,部隊上的事情不叫他管,他就拿著只酒瓶子到山上喝酒。他喝得滿臉緋紅,兩眼通紅,走起路來像跳舞一般,越是有人的時候,他的舞跳得越發精彩,倆眼一瞇,嘴一裂,擠出一個非常溫柔的笑容,“骨碌”一下摔倒地上。那名隨從最初還伸手扶他,三番五次之后,隨從也感到厭煩,只蹲在一旁,看著馬進給,不叫雞、狗傷了他的眼睛。那名軍官樂意馬進給變成這個樣子,他順理成章,名正言順地將兵權抓在手里。馬進給沒有酒的時候,他還送給馬進給兩瓶酒。馬進給成了士兵眼中的一個笑話,沒有人再尊重他,那名隨從感覺跟著他丟人,打了請調報告,馬進給的身后就沒有了隨從。姑姑與他老婆就忙起來,常常要跑到街上或是山上將馬進給拖回來。幾日下來,馬進給的老婆疲倦不堪,兩手一推將馬進給交給了姑姑。
  村路上、山坡上、密林里常常出現馬進給與姑姑的身影,他們總是走到山的那一邊。有一次他們遇到碉堡里士兵阻攔,一名士兵突然對他們頻繁地上山產生了懷疑,同時他們也懷疑姑姑每次上山時拿在手里的包裹。他將他們攔下,馬進給似乎又喝醉了,他一下子抱住姑姑,胸脯緊緊貼著姑姑的胸脯,姑姑手里的包裹便夾在他們的胸脯之間。馬進給在姑姑臉上親了一下,瞇著兩只眼對士兵說:“我談個戀愛還要跟你匯報嗎?”
  這件事情成為士兵的飯后談資,他們一邊笑話馬進給一邊感慨自己的命運,馬進給這樣目無軍紀,頹廢潦倒,還穩當當地坐著軍官的位置,而他們,因為沒有表妹做姨太太,再努力再優秀也只是一個小士兵。有的人就看破紅塵,像馬進給一樣學著喝酒了。
  這件事傳到了爺爺的耳朵里,爺爺恨不得將姑姑打死。他實在不明白,馬進給在頭腦清醒、英姿颯爽的時候,姑姑明明確確地拒絕了他,為什么卻在他淪落成為一名酒鬼時,卻與他泡在了一起。
  爺爺將姑姑喊進堂屋,他的手里握著一根棍子,他感覺語言已經對姑姑失去了效用,他必須用武力教訓與挽救姑姑。
  姑姑一點兒也不害怕。她穿著月白色的對襟大襖,硬生生地將那大襖穿出了旗袍的風范。她的臉干凈而又清爽,透著鎮定、堅毅的神情。雖然姑姑看上去還是非常美麗,卻給人一種遙遠、肅穆的感覺,這使她的美麗朦朧而又含糊起來。
  
  爺爺看著姑姑,手禁不住哆嗦了一下,說:“大嫚,你可給我們老郝家丟人了。”
  姑姑雙唇牽動,那樣溫柔,那樣委婉地一笑,說:“爹。我想和你談談。”
  沒有人知道姑姑和爺爺談了些什么。家里人只知道,爺爺將地里的銀元刨出來,交給了姑姑。
  十
  那名年輕男子進門的時候,爸爸正站在院子里洗臉,而姑姑,坐在窗戶旁邊梳頭。不知道姑姑為什么總喜歡坐在窗戶旁邊,今天的我忍不住發出這樣的疑問,她的這一特殊愛好,使我的寫作才華得不到充分發揮,好像我只會將文章的女主角安排在窗戶旁邊,而不會將她安排在別的地方。
  那名年輕男子進門的時候,姑姑正坐在窗戶旁邊梳頭,爸爸站在院子里面洗臉。爸爸是從指頭縫看到男子進門的,他提著一只與姑姑當年回家時差不多模樣的柳條箱子,烏黑的頭發,凈白的面孔,細長的手指,臉上是恬然的笑容。
  他走到爸爸身邊,放下柳條箱子,摸了爸爸的肩膀一下,仿佛他不是一個第一次進我家的陌生人,而是與我們家所有人都非常熟悉的親戚。
  男子的手伸到爸爸臉前,手心里躺著幾顆碧綠色的水果糖,那是來自上海的糖果,透著淡淡的甜味兒,一下子拉近了爸爸與男子的距離。
  姑姑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爸爸的身后,她突然開口說話:“你怎么來了?”
  爸爸嚇了一跳,回過頭來看姑姑,姑姑的眼中滿含淚水。他又回頭看年輕男子,年輕男子臉上堆滿笑容,伸出手,將姑姑臉上的眼淚一滴一滴擦干凈。
  所有人都看出這名男子與姑姑有著不尋常的關系。但是他又是從哪里來?來做什么?將來又到哪里去呢?
  對于所有的問題,姑姑只說了一句話:“他是我的同學。”
  同學?男子說話不是萊陽口音,那他是姑姑在濟南的同學嗎?
  爺爺將男子叫進堂屋,家中已經沒有茶葉,他只給男子倒了杯開水。男子告訴爺爺,他是南方人,他的家離這非常遙遠。他的家鄉種了很多樹,那種樹會開一種粉紅色的花,到了春天,滿山遍野一片粉紅。他非常喜愛與懷念他的家鄉,但是他沒有辦法回到家鄉,因為父母已經死了,因為路途遙遠并且兵荒馬亂,他沒有辦法回到家鄉。
  男子撩起身上的衣服,他身上的皮膚像臉上的皮膚一樣白皙,但是那樣白皙的皮膚上面布著十數道傷痕。男子說:“我的命差點兒丟在路上。我現在無處可去了。”
  爺爺是個善良的人,兵荒馬亂的年代,他更加相信,積德行善可以感動上天保佑全家平安。他本想將男子趕出家門,但是男子的講述打動了他,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男子出門送死。于是爺爺說:“好,你留在我家。不過——”爺爺看了看院子,姑姑正站在水缸旁邊向他們張望。“翠玉已經許配人家,你不能與她走得太近。”
  爺爺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怎能阻攔兩顆年輕的相愛的心。是的,所有有眼睛的人都看出姑姑與年輕男子正在熱戀,他們說話的語氣,對視的眼神,無言時的默契,無不說明他們真心相愛,并且心靈相通。
  但是他們也有爭吵,年輕男子剛到爺爺家時,他們為那只柳條箱子發生過爭吵。有一天,姑姑差點兒打開那只箱子。年輕男子變了臉色,說:“我的東西你都可以動,唯獨這一件不能動。”
  “為什么?為什么這一件不能動?”
  姑姑嘟起嘴唇,這時候的她失去了往日的嫻靜,完全一副小女兒的神情。她的這副樣子令家人感到十二萬分的陌生,一向穩重的姑姑,怎么也會這種風流體態。
  男子一臉笑容,對姑姑好言相勸,他顯然是個非常會說話的人,因為姑姑一會兒就笑了,并且沒再叫男子打開那只箱子。
  柳條箱子是第二天打開的,像示威一樣,在男子居住的房間張著大嘴,里面放著幾本書和幾身洗得非常干凈的衣服。那衣服太干凈了,散發出香甜的太陽的味道,很少有男人有這樣干凈的衣服。姑姑就是因為男子愛干凈才喜歡上他的嗎?
  男子跟著爺爺上山做活,閑下來的時候,就跟著姑姑在山里走,他有一門絕技,會用樹葉子吹出好聽的口哨,無論什么樣的樹葉,他摘下來,疊在一起,含到嘴里,一用勁,空中就飄響美妙的音樂。他們上山的時候,經常有美妙的音樂,在山腳、在山腰、在山頂轉來轉去,聽不到的時候,他們就走到了山的背面,走進了密林深處。
  姑姑的名聲變得狼藉起來,最初村里人認為她與馬進給相好,馬進給是軍官,長得還算不錯,跟他相好就相好吧。現在她又與這位陌生男子相好,完全將馬進給丟到了腦后。老郝家祖上做了什么缺德事,生養了這么一個傷風敗俗的女人。
  馬進給似乎也對姑姑的行為感到氣憤,他還是喝酒,但是這一次酒沒有使他消沉,反而壯了他的雄風,他在山頂跟年輕男子打了起來,他甚至開了槍,清脆的槍聲如同哨子一般劃破天空,卻沒有傷到男子一根毫毛,男子安安全全地跟著姑姑下了山。在村民詫異的目光里,拉起了姑姑的手。
  郝家的大嫚,真是的,真是的,都找不出可以形容她的詞語了。爺爺家日漸貧窮,因為貧窮他失去了村人的尊敬,家中又出了這樣的事情,村人更加瞧不起他,爺爺站在院子里罵男子,罵姑姑,罵著罵著突然失去了力氣,捂住臉號啕大哭。
  他派大爺到未來的姑父家,請來未來的姑父,他逼著姑姑與未來的姑夫成親。姑姑拿來一根繩子套到脖子上,說:“爹,你在逼我死。”
  心疼姑姑的,是未來的姑夫,他跑到院外,說:“只要你好好活著,你想怎樣就怎樣。”
  村里的議論并沒有維持多久,因為山里的隊伍又與村里的國民黨兵打起來。這一仗打得十分激烈,槍聲響了一夜。第二天,村子里到處躺著傷了的國民黨兵,那個為非作歹的軍官在戰斗中丟了性命,山里的隊伍自然是八路軍,他們想解放萬第,尋芳村就是進入萬第最好的道路。這連綿的山體雖然是萬第的天然屏障,但是熟悉與掌握地形之后,這道山體又成為進入與進攻萬第的最好通道。
  趙保原又派來新的國民黨兵與新的軍官,與新國民黨兵、新軍官一起來的還有五名日本兵。他們來到尋芳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將馬進給抓了起來,聽說與馬進給一起被抓的還是馬進給的表妹——馬淑玲。為什么抓他們,因為他們是共產黨員,是潛伏進國民黨內部的八路軍戰士。
  這怎么可能?
  這又怎么不可能?
  尋芳村駐守了多少國民黨兵,山頂碉堡的換防時間,九頂梅花山、閻王鼻子山、大洼的溝溝坎坎,有多少棵樹,多少個彎,多少個隱蔽場所,什么地方埋了多少顆地雷,萬第村駐守了多少國民黨兵,他們的軍火庫,趙保原指揮部的結構圖,趙保原與日軍做了多少次交易,他有多少軍資,八路軍掌握得清清楚楚。既然那么清楚,肯定有內部人通報消息,這個內部人怎么不可能是馬進給?
  新軍官與日本兵給馬進給用了刑,馬進給不是條硬漢子,因為村里人聽得到他的大喊大叫,他必是抗不住折磨才大喊大叫的。最后,新軍官與日本兵被馬進給叫煩了,對馬進給執行了死刑。
  死刑地點選在西河邊的一塊高地,高地下面是一個淤泥灣,白色的河水繞過淤泥灣靜靜地流淌,仿佛給淤泥灣鑲上了一道銀邊。河水的遠處是碧綠的柳樹,再遠,一輪血紅色的太陽掛在山邊,遙遠的天際一片絢爛的晚霞,美麗得叫人忍不住掉眼淚。馬進給雙手被緊緊縛在身后,面對著夕陽,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呼吸,看上去,他不是來接受死刑,而是來欣賞這傍晚時分的美景。經過幾日非人的折磨,馬進給衣服破碎,皮開肉綻,失去了瀟灑英俊的模樣,但是他仍然氣宇軒昂,渾身上下充滿了一股震懾人的力量。村民站在遠處圍觀,他們不由得想起馬進給英姿颯爽的樣子和被英姿颯爽的他領導下的那段日子。他們承認馬進給是個好人,疼老百姓,愛老百姓,怪不得他會成為共產黨,怪不得他會成為八路軍。
  “怒發沖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是馬進給的聲音,他在慷慨激昂地背誦岳飛的《滿江紅》,日本兵中有人懂中國的詩詞,他雙手合在一起輕輕地鼓掌。但是國黨軍官顯然不喜歡聽,他的手一擺,站在馬進給身后的三名士兵,一齊舉起了槍。槍響了,馬進給一頭栽進淤泥灣里。
  
  他沒有一下子沉入灣底,而是像個布袋一樣浮在淤泥上面,國民黨兵又補了幾槍,血從他的后背洇出來,如同開了鮮紅色的花朵。馬進給一點一點下沉,最后淹沒進淤泥里面。
  當夜,有人將馬進給從淤泥灣里撈出來,洗干凈了,埋在西河邊的沙子下面。
  馬淑玲,聽說挨了幾天打之后,拴在監獄門口喂了狼狗。
  村里人不相信馬淑玲是共產黨,他們確信馬淑玲死于女人之間的爭風吃醋,是趙保原的新姨太使暗招害了馬淑玲。
  十一
  馬進給與馬淑玲被害后,爺爺勸姑姑離開尋芳村。姑姑一臉冷笑,說:“我又不是共產黨,又不是八路軍。我怕什么?”
  爺爺一把捂住她的嘴,說:“你不說這幾個字,你會死嗎?你天天和馬進給泡在一起,和馬淑玲是同學。都有人懷疑你了。”
  “我怕什么,怕什么呀。”姑姑兩只手攪在一起,眼睛盯著自己的腳尖說:“我跟馬進給泡在一起是因為馬淑玲是我的同學。馬淑玲還是趙保原的姨太太呢,難道,趙保原也是共產黨,也是八路軍嗎?”
  “你呀,你。”爺爺跺了兩下腳,轉身進了屋子。
  爺爺與姑姑的這番對話是在院子里進行的,院子里除了爺爺、姑姑還有那名年輕男子,還有幾名村民。年輕男子站在水缸旁邊喝水,他光著脊梁,拿著水瓢,咕咚咕咚一口接一口喝水,肩胛上的肌肉隨著他的動作一下下地鼓動。經過一段時間的勞動,年輕男子已經成為體格健壯的男人。
  是的,是有人懷疑姑姑也是共產黨、八路軍。趙保原派來的新軍官與日本兵將姑姑“請”進了指揮部。爺爺與奶奶都要嚇死了,擔心兩條腿走進去的姑姑會被人抬著出來。
  姑姑在指揮部待了一個下午,最后毫發無損地出來了,不但出來,臉上還笑瞇瞇的,仿佛遇到開心的事情。
  回家后,姑姑對爺爺說:“我要結婚。”
  結婚的對象是年輕男子。爺爺自然不同意,對姑姑一頓臭罵,只差打在她的身上。
  然而姑姑心意已決,她拿了一根繩子站在爺爺面前,說:“如果你不同意,我就死在你面前。”
  爺爺瞠目結舌地看著姑姑,最后點頭同意。
  一個簡單的婚禮,在我家的院子里舉行。這是尋芳村從未發生過的事情,一個已經許配了人家的姑娘在娘家將自己嫁給一個男人,而這個男人不是父母給她許配的那個男人。
  老郝家的臉被姑姑丟盡了。
  姑姑與年輕男子的新婚生活并不幸福,他們失去了往日的甜蜜與默契,猜忌與隔閡橫亙在他們之間。他們經常為些莫名其妙的小事吵架,吵著吵著姑姑的眼淚就會“刷”地流下來。年輕男子經常會做些親昵的舉動,比如伸手摸一下姑姑的頭發,拽拽姑姑的衣服,姑姑不是眉眼一冷,就是甩手離開。不過,夜間的時候,他們會做愛,有時候,做完了,姑姑會嚶嚶地哭泣。
  他們應該還是相愛的,只不過這愛情出了問題。問題出在什么地方,沒人能夠說清楚。
  一個月后,我們家又發生了一件不能夠說清楚的事,年輕男子死了。
  這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年輕男子看上去那么健壯,怎么說死就死了?
  姑姑趴在年輕男子的尸體旁嚎啕大哭,她頭發凌亂,滿臉淚水,鼻涕與口水掛在嘴邊,看上去與沒有文化的農村婦女沒有任何不同。那個穿著旗袍,舉著花傘,像畫中的美人一樣走在鄉間小路上的姑姑全然失去了蹤影。哭著哭著,姑姑昏死過去,奶奶掐人中將她掐了過來。
  爺爺打算將年輕男子葬在西河邊的沙地里。年輕男子既是女婿又是外鄉人,不能埋進郝家的墳地。
  爺爺找人在沙地挖好墓坑,準備埋年輕男子的時候。國民黨兵和日本兵來到爺爺家抬走了年輕男子的尸體。他們不僅抬走年輕男子的尸體,還要抓走姑姑。
  然而他們找遍了我家,找遍了村子,沒有找到姑姑,姑姑不知道何時消失了蹤影。
  爺爺被關在指揮部旁邊的草房里,兩只手被綁在身后,兩只腳被捆在一起。國民黨兵用皮鞭抽爺爺,逼問姑姑的下落。爺爺搖頭說不知道,挨了三天打,仍然說不知道。國民黨兵決定殺掉爺爺,行刑之間,允許家人前去探望。奶奶派爸爸去,爸爸從門柵欄鉆進草房。爺爺要爸爸摘下他腰上的煙袋荷包,裝了一鍋煙,點上,塞進爺爺的嘴里。
  爸爸問爺爺:“他們為什么抓你?”
  爺爺搖搖頭,不說話。
  爸爸問姑姑哪兒去了。
  爺爺的眼淚掉下來了,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說:“大嫚這次恐怕活不過來了。”
  第三天深夜,我家的房門被敲響,門開處,爺爺還有幾名男子站在門口,那些男子穿著灰色的軍裝,帽子中央有一顆紅色的五角星。爺爺說:“快走,快走。”
  來不及收拾什么東西,奶奶、大爺、爸爸跟在爺爺的身后離開了家。他們沒有走山路,沿著山體爬上山頂,東行,一直東行,將尋芳村遠遠地拋在后面。
  十二
  爺爺、奶奶、大爺、爸爸在山上走了兩天兩個晚上,日暮時分從山上下來,蹚過一條小河來到一個小村莊。這個村莊真的很小,僅有十五六戶人家。他們來到村頭的一戶人家,門開處,姑姑和未來的姑父出現在他們的面前。
  爺爺的眼淚當即流下來,說:“大嫚,你可明白了爹為什么給你訂這門親事。爹就是防備著出事,出事后,我們能有個避難的地方。”
  爺爺與未來的姑父家是有淵源的。爺爺與未來姑父的父親一同到東北販藥材,他倆相中了同一個女人,那女人卻只愛未來姑父的父親,不愛爺爺。但這并沒有影響他們之間的友誼,相反,爺爺與他們成為朋友。
  未來姑父的父親老實本分,不是做生意的料,幾年下來,不僅沒掙到錢,還差點兒把命賠上。他認定自己只適合做農民,過日升而作日落而息的老百姓生活,于是帶著妻子回到老家。
  而爺爺頭腦靈活,精于算計,做起生意來順風順水,不長時間便積攢下大筆的錢財。他將姑姑許配給未來的姑父,也是精于算計的結果,他相中未來姑父村子的狹小、隱蔽,他想在戰亂年月為家人尋找一片安息之所。如果戰爭沒有殘酷到使他在縣城、在自己的老家無法立足,他會悔了這門親事,將姑姑嫁到青島或是煙臺的大戶人家。
  姑姑又一次成為新娘,新郎是我的姑父。他的父母收留下爺爺一家人。
  在這個四面環山,幾乎與外界隔絕的幽靜之處,爺爺一家人,過了幾年沒有戰亂的世外桃源一般的生活。
  九個月后,姑姑生下了一名男嬰,也就是我的大表哥——果。果的出生沒有受到應有的歡迎,姑姑對他極其冷淡,她的態度影響了姑夫、姑夫的父親、爺爺、奶奶,以及后來的我家所有的親戚,自然也保括我。
  我們家所有的人都對果非常冷淡,沒有人主動跟他說話,走親訪友或是家庭聚會的時候,他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被遺忘的對象。
  這種現象一直持續到一九八九年。
  一九八九年中日正常邦交二十五周年,萊陽市對外招商引資,招來很多日本投資商,有一位投資商委托市政府尋找一個女人,說出名字,竟然是姑姑。
  日本商人在市政府人員的陪同下,來到姑姑所在的村子。姑姑正站在村頭看喜鵲搭窩,一棵枝葉繁茂的柿子樹上,搭著一個碩大的黑黝黝的窩,一群喜鵲圍著那棵樹飛來飛去,叫個不停。
  姑姑沒有對日本商人的到來感到驚訝,她似乎早就知道或者一直在等待日本商人的到來。她將手搭到額頭上,看著那群喜鵲說:“一只喜鵲剛剛學會搭窩,其他的喜鵲在為它慶祝。”
  日本商人沖姑姑鞠了一個躬,說出一個日本名字,名字代表的那個人是他的叔叔。
  姑姑回到家,喊出了果,指著果對日本商人說:“這是你大哥。”
  塵封的歷史被一層一層揭開,與姑姑結婚的那名年輕男子是日本兵,確切地說是日本間諜,他潛伏在爺爺家,利用各種機會收集八路軍與國民黨軍的情報以及萬第鎮的地形圖等等信息,通過電臺發給設在煙臺的日軍指揮部。讀者還記得他那只不讓姑姑看的柳條箱子嗎?電臺曾經放在那只柳條箱子里。日本兵并不是幫助國民黨軍攻打八路軍,而是企圖將整個萬第鎮掌控在手中,打通煙臺通往青島的咽喉地帶。八路軍與國民黨軍、日本兵幾次戰斗失敗就是因為他向日軍提供了八路軍的情報。
  
  那么姑姑呢?
  姑姑是共產黨員。負責收集國民黨兵的情報送給山里的八路軍,她還負責送錢、藥品。馬淑玲是姑姑的上級領導,而馬進給則在姑姑的勸說下加入了共產黨。還有爺爺,爺爺在姑姑的勸說下將埋在地下的銀元挖出來獻給了山里的八路軍。
  這樣離奇的事情是真的嗎?如果是假的,那么爺爺的錢給了誰?馬進給又為什么要幫助共產黨?如果是真的,那么姑姑為什么會跟日本士兵結婚,為什么馬淑玲與馬進給被捕與犧牲時沒有交待姑姑?再如果是假的,年輕男子為什么會離奇死亡?日本兵為什么要抓姑姑?為什么抓了爺爺?
  再退一萬步講,這件事情如果是真的話,姑姑是英雄還是叛徒?
  這樣一些真真假假的疑問弄得我們家所有的人頭暈腦漲。他們期待著姑姑給一個確切的答案。然而如同多年前姑姑離家出走又突然歸來一樣,姑姑什么都不解釋。
  日本商人提出帶果回日本,果是年輕男子唯一的骨血,在日本有一大幫親人和一份財產等待著果。
  果站在屋角靜悄悄地聽,他的兩手抄進衣袖里,看上去一點兒都不像日本人,看上去與中國的農民沒有任何不同。大家將目光投向果,等待果回答“去”或者“不去”。
  果不說去也不說不去,他目瞪瞪地看著所有人,一個一個地看過來,一臉的不安、惶惑與窘迫。他突然“啊”地尖叫一聲,跑出屋子。
  果沒有去日本,一直生活在村子里,后來他的兒子考上大學,畢業后在煙臺工作,他就帶著姑姑一起搬到煙臺居住。
  十三
  今年夏天,我到煙臺出差,爸爸囑咐我去看看姑姑。在去姑姑家的路上,發生在姑姑身上的這些事情像電影一樣在我的腦海里一段一段的回放,這些事情都是爸爸陸陸續續講給我聽的,那些時間段,爸爸拿不準,我查了許多資料,才勉強弄清楚。但是有些問題,至今還很糊涂:比如姑姑在哪里參加的共產黨?比如她什么時候發現那名年輕男子是日本間諜?比如年輕男子是不是被她殺死的?還有她與年輕男子之間有愛情嗎?后來她為什么一直沒有尋找黨組織?做了那么多的貢獻,為什么甘愿被人遺忘,被時光掩埋?
  小時候,我問過姑姑一些類似的問題,大姑總是一笑,說:“小孩子,問這么多做什么?”
  這一次,我還想問問姑姑。這一次,姑姑會告訴我嗎?
  敲開姑姑的家門,很不巧,就她一個人在家。她問我是誰,我說出自己的乳名,說是她的二侄女,沒成想,姑姑印象全無。我撥通爸爸的電話,與爸爸通話后,姑姑才讓我進門,她坐在沙發上,戴著老花鏡,一遍一遍地看我,說:“我怎么不記得有你這個人?”
  我的眼中熱淚滾滾,不僅姑姑記不得我,如果我與姑姑在馬路上相遇,我也會不認識她。算起來,姑姑已經九十一歲的高齡,算起來,我有二十五年沒有見到姑姑了,印象中的姑姑是個衣著整潔,面孔干凈的女人,頭發總是梳得一絲不亂,腳上的鞋沒有一點兒泥土。她喜歡搟面條,搟的面條又勁道又好吃,小時候到她家走親戚,我百分之九十是沖著她的面條去的。
  眼前的姑姑又老又瘦又矮,滿臉皺紋,沒有牙齒,從前的模樣一點兒見不到,倒是完完整整的我的奶奶的模樣。
  我的眼淚一遍遍地淌下來,開始用手去抹,最后索性將手蓋在臉上,讓眼淚流了個痛快。姑姑,我親愛的姑姑,你生命中的那些重大事件也像忘記我一樣,被你忘記了嗎?
  終于,我靜下心來,大著膽子問姑姑,我說:“姑,你還記得那個日本間諜嗎?”
  姑姑變了臉色,說:“什么?”
  我以為她沒有聽懂或是沒有聽清楚,提高了聲音問:“姑,那個日本間諜,你怎么發現他是一名日本間諜?”
  姑姑盯著我的臉仔細地看,將近一分鐘的時間過去,她才一字一句慢慢地說:“結婚的那天晚上,我發現他的手指特別靈巧,只有經過特殊軍事訓練的人才會擁有那樣靈巧的手指。”
  
  作者檔案
  郝煒華:女,1970年代生人。山東省作家協會會員、中國鐵路作家協會會員,在《山東文學》《飛天》《青春》《山花》《佛山文藝》《中國鐵路文藝》《當代小說》等刊物發表小說40萬字。現供職濟南鐵路局濟南西車輛段,現居山東淄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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