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麗水兩起輿論監督事件的思考

　　浙江麗水2010年7月的兩起輿論監督事件引人注目。其一是經濟觀察報記者仇子明遭到麗水遂昌縣公安局網上通緝，原因是其報道揭露了該地上市公司凱恩股份的關聯交易內幕，后在新聞出版總署密切關注和積極活動下，浙江省公安廳介入此事并作出指導，麗水市公安局于7月28日組織有關專家連夜審核該案的相關證據和辦案程序，經調查核實后認定遂昌縣公安局以涉嫌損害商業信譽罪的理由對仇子明采取刑事拘留的決定不符合法定條件，責令其立即撤銷該刑事拘留決定，并向記者本人賠禮道歉；遂昌縣公安局于7月29日宣布撤銷了對仇子明的刑事拘留決定。其二是浙江人民廣播電臺浙江之聲“陽光行動”欄目記者陳文光7月29日來到麗水市蓮都區紫金街道蘆埠村，采訪調查村里違規修建休閑山莊一事，被村委會副主任曾國峰打傷以致住院；在上級部門壓力下，曾國峰到陳文光的病房賠禮道歉。
　　在這兩起事件中，地方政權部門和領導對記者采訪報道權進行粗暴踐踏，阻礙輿論監督的正常開展，源于輿論監督會破壞他們的非法經濟收益，這在一定程度上顯示了其法制觀念的淡薄和輿論監督的困境與尷尬。讓人樂觀的是由于上級部門的介入，這種錯誤行徑得以糾正，也讓世人看到由于中央政府支持輿論監督，中國正在開始一場自上而下的變革：輿論監督逐漸實現常態化，成為黨和政府更好開展工作的手段。道路曲折、前途光明可謂一語中的說明我國輿論監督的前景。
　　政府“經濟人”角色會本能阻止輿論監督
　　政府應然角色是“公共人”。我國憲法規定一切權力屬于人民，人民按照一定的程序把自己的權力授予政府，二者之間是一種委托與代理的關系。作為人民權力的代理者，政府應全心全意為其委托者——人民服務，其根本職責在于致力于公共利益的實現。但在很多情況下，政府實然角色是“經濟人”，因為政府部門及官員也具有“自利性”，是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的經濟人。在“經濟人”屬性驅使下，政府部門及官員會用最有利于自己的行為方式和規則開展活動，盡可能地擴大自身利益：爭取更大的權力、樹立更高的威望、尋求部門預算和規模的最大化、減輕工作負擔、降低職業風險、獲取更多報酬、爭取更長任期，等等。這些追求有時會偏離公共利益。
　　目前我國正處于社會轉型期，在計劃經濟體制向市場經濟體制的轉變過程中，政府的“經濟人”角色突出表現在對經濟利益的追求。國家審計署審計長劉家義在十一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十五次會議所作的《2009年度中央預算執行和其他財政收支的審計工作報告》中披露中央部門用假發票套現1.42億元，地方部分部門瞞報各項收入和資產近6億元。①這種追逐私利、放棄公共利益的行為同樣表現在麗水兩起輿論監督事件中。遂昌縣公安局之所以對記者仇子明采取刑事拘留決定，是急于對仇子明施加壓力，制止這種具有新聞專業主義的記者揭開事實真相，他們深知輿論監督的威力，一旦該地上市公司凱恩股份的關聯交易內幕在媒體曝光，會給當地政府利益帶來損害：迫于各方壓力，政府部門須對凱恩公司的違法行為及相關負責人進行查處，給人民一個交代，這種符合人民群眾利益期待的做法直接限制凱恩公司的利益所得，間接也會損害當地政府利益，因為當地政府很大一部分收入源自凱恩公司。在利益的驅動下，當地政府不惜以權壓法，令遂昌縣公安局發出刑事拘留決定，以期鎖住內幕獲得既往收益。在第二起事件中，村委會副主任曾國峰對記者陳文光拳腳相加，完全把官員的職責和紀律拋之一邊，赤裸裸地露出“經濟人”嘴臉，為了自身利益而踐踏法律的尊嚴。在自利性的驅使下，部分政府部門及官員會本能地視輿論監督為洪水猛獸，千方百計地設置種種障礙。
　　這種仇視輿論監督的觀念和行為對黨和政府的形象建設和工作開展十分有害。目前黨中央旨在建設人民滿意的服務型政府和陽光政府，加強對行政權力運行的監督以達到反腐倡廉的目的。溫家寶總理在《2010年政府工作報告》中強調：“要深入推進政務公開，完善各類公開辦事制度和行政復議制度，創造條件讓人民批評政府、監督政府，同時充分發揮新聞輿論的監督作用，讓權力在陽光下運行?！雹谥醒雽浾摫O督持歡迎和支持態度，但部分地方政府和官員由于過多扮演“經濟人”角色，對輿論監督非常過敏，生怕觸動到其切身利益，致使輿論監督遇到的阻力大、效力不強。這背離了溫家寶總理在報告中所提倡的政務公開原則，也違背了共產黨批評與自我批評的優良傳統。
　　克服政府“經濟人”角色對輿論監督的副作用的有效途徑之一是加強服務型政府的建設?！胺招驼褪窃诠癖疚缓蜕鐣疚焕砟畹闹笇?，在整個社會民主秩序的框架下，通過法定程序、按照公民意志組建起來，以為公民和社會服務為宗旨并承擔著服務責任的政府?！雹鄯招驼畯娬{的是服務責任，根本價值取向是以公民和社會為本位，提供優質公共服務，滿足人民群眾的利益需求。溫家寶總理承諾“大力推進服務型政府建設，努力為各類市場主體創造公平的發展環境，為人民群眾提供良好的公共服務，維護社會公平正義。”④黨中央加強服務型政府的建設對克服政府“經濟人”角色大有裨益。服務型政府的理念是公民本位和社會本位，宗旨是維護和提高社會公共利益，這本質內涵要求政府及官員提高其“公共性”，以便更好地充當公共利益代表，這種要求必然限制其“自利性”，將會在種種活動中減少其“經濟人”角色。為更好地開展輿論監督，服務型政府的建設須著力解決兩個問題：1.落實并完善政務信息公開制度。政府運作透明化、權力運作陽光化、財務問題公開化，方能保證人民的知情權，獲悉政府做了什么才能對政務作出有力的監督。2.暢通監督渠道。除了利用報刊、廣播、電視等傳統媒體作為監督平臺、進行信息傳播之外，還應充分利用互聯網和手機等新媒體傳播信息，發揮其時效性強、成本低、使用便捷的優點，提高輿論監督的效率。一個范例是重慶市檢察院近日出臺《網絡舉報(控告、申訴)信息處置試行辦法》，把各大網絡論壇的舉報信息作為重要線索來源，加以規范化管理，這是新形勢下拓展舉報線索來源渠道、依靠廣大網民開展反腐工作的有益嘗試。
　　黨中央為人民服務觀支持輿論監督
　　黨中央有著優良的為人民服務傳統。第一代領導人毛澤東帶領共產黨解放全中國，成功的關鍵是他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指導思想?！稙槿嗣穹铡贰ⅰ墩撀摵险返染鶎λ@種思想加以強調重申，這種指導思想成為共產黨的宗旨，經各級黨員干部的執行，深受百姓歡迎；得民心者得天下，毛澤東領導下的共產黨在與蔣介石政權的斗爭中逐漸占據上風并奪得最終勝利。在這種正確思想的指導下，各級干部能在聽取人民意見、了解并尊重人民意愿的基礎上制定并執行正確的政策，在實踐中獲得極大成功。這種為人民服務觀是歡迎人民監督的，毛澤東曾于1945年告訴黃炎培共產黨可以打破歷朝歷代由盛到衰的歷史周期率，方法“就是民主。只有讓人民來監督政府，政府才不敢松懈。只有人人起來負責，才不會人亡政息”⑤。民主式的執政思想既保證了不會偏離人民群眾的根本利益，又可迅速動員和調配領導下的所有力量，包括精神意志和物質資源，完成預期目標。這種政治模式為共產黨執政做了有益的經驗積累。
　　當最高領導作風民主、切實踐行為人民服務觀時，輿論監督有其勃興的空間，群眾的訴求得以表達，反映出的問題能獲得各級干部的重視并加以解決，國家和社會獲得較快發展。因此，在選拔官員時我們必須尊重民意、在民主的基礎上實行上級任命制，既可使各級干部認真執行上級命令，又可用人民監督來保證各級干部為民服務。這樣選出來的干部既對上負責，又能較好地對下負責。他們既能在政治思想上和黨中央保持一致，自覺維護中央權威并忠誠執行上級決議，還會忠實充當群眾利益的代表，虛心聽取群眾心聲，引導提高他們的覺悟，同時依據其正確意見對上級進行負責任的監督和批評。可見，輿論監督的正常開展能較好地彌補我國政治體制的不足，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建立要求政治體制進行相應的改革，開放媒體和社會輿論，充分表達人民心聲、讓問題暴露在陽光之下，不失為一可行辦法?！堆S春秋》總編輯吳思認為這是中國政治體制改革的一個突破口，也是成本極低的一個轉型方式，這的確值得當政者一番思考。深圳就是一個極好的例子，其在公民社會建設方面走在全國前列，2009年，深圳市政府拿出4.8萬平方米土地，用于孵化社會組織，顯示了深圳建設一個民主法治社會和進行政治體制改革的決心。公民輿論在這樣的政治生態環境下得到執政者的充分重視。深圳市紀委首任新聞發言人裴蕾說：“公開是最好的監督，透明是最真誠的回應，新聞媒體是陽光政府最堅定的守望者。”⑥咼中校署名“我為伊狂”在網上發文《深圳，你被誰拋棄》，引來當時深圳市長的關注，并與他進行了一場面對面的交流。深圳成為實踐黨中央為人民服務觀和利用輿論進行社會主義民主政治建設的范本。胡錦濤主席在2009年10月9日的世界媒體峰會開幕式致辭中強調新聞媒體須搞好輿論監督和保障人民知情權、參與權、表達權、監督權。這正是他總結毛澤東等前任黨領導為人民服務觀的實踐經驗而得出的符合歷史潮流的決定，在他的帶領下，各級干部歡迎輿論監督成為主流，如杭州市委書記王國平感慨：“對媒體監督職能的認識，我們經過了三個階段：首先是害怕監督，如臨大敵；第二階段是不怕監督，你說你的我干我的；現在我們認識到，要辦好一件事情，必須歡迎媒體監督?！雹呖梢灶A測的是，媒體監督前景光明，會積極推動我國政治文明建設和經濟發展。
　　
　　法制文明呼吁新聞法的盡早出臺
　　中國走向法制文明有其歷史必然性。封建君主專制在中國長達兩千多年，在世界上是典范的人治社會。封建王朝的代表人——皇帝以言代法、權大于法，凌駕于法律之上，對文武大臣及普通百姓具有生殺大權。就算是封建法律也是由以皇帝為中心的封建統治階級制定的，維護這一小部分人的權益。人治由以皇帝為代表的國家治理者的才能智慧和道德水準而定，具有較大的隨意性。當皇帝英明能干時，社會安定、經濟繁榮、人民安居樂業；但當皇帝非賢德完善之人時，人治的弊端則很快暴露出來。很多當權者無視法律，有法不依，執法不嚴，貪污腐敗，壓榨百姓，一個國家迅速由盛轉衰。歷史經驗教訓已告訴我們：法制文明是中國走向現代化的必然選擇。
　　法治是與人治對立的另一種治理國家或社會的方式。與人治的區別是它在管理中不依賴領導人的主觀傾向來治理國家或社會，而是依據法制。完備的法律體系可有效規范人們的行為，法治社會沒有人可以凌駕于法律之上，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這就克服了人治社會以言代法、以權壓法的弊端。法治社會是一個民主的社會，人人享有相同的法律地位，有利于各類市場主體進行公平競爭，實現社會公平正義，搞活市場經濟。法治社會是一個穩定的社會，法律相對于領導人的主觀意志而言具有強得多的穩定性，可為國家和社會的發展確保穩定的環境。我國目前正在推行改革開放和市場經濟，這一切的順利進行離不開法制的保障。
　　法治已被黨中央確定為治國方略。鄧小平鑒于中國“文化大革命”時期人治的慘痛教訓，于十一屆三中全會前在中央工作會議上提出我國應加強社會主義法制建設，基本要求是有法可依，有法必依，執法必嚴，違法必究。１９９７年９月中共十五大召開于我國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發展的關鍵時刻，該會堅持并發展鄧小平理論，強調依法治國是黨領導人民治理國家的基本方略，是發展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客觀需要，是社會文明進步的重要標志，是國家長治久安的重要保障，指出今后將著力構建符合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法律體系，大力進行普法工作，力求把中國建設成社會主義法治國家。我國一步一步走向法制軌道，依法治國正在實現。
　　新聞法制建設需要加強。十五大給中國確立了依法治國、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的目標。近年來中國的法制建設有了長足進步，尤其是在保護公民人身權、財產權方面取得了積極成果，如2007年3月16日胡錦濤簽署主席令公布《物權法》，使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秩序得以維護和人民的物質財富能夠得到真正切實有效的保護。但相比之下，新聞法制相對滯后：到目前為止，中國還沒有一部完整的新聞法出臺。由于新聞從業人員的權利義務沒有新聞法予以明確界定，只能從《憲法》和有關的法律法規中找到一些籠統、缺乏操作性的規則，例如《憲法》第三十五條規定公民享有言論自由，第四十一條規定公民對國家機關和國家工作人員的違法失職行為，有向有關國家機關提出申訴、控告或者檢舉的權利。新聞輿論監督正是公民言論自由與對國家機關和國家工作人員批評權的表現形式，雖然《憲法》及一些相關的法律法規給了輿論監督以合法的地位，但比較零散，缺乏系統性，由于沒有相關的法律法規將《憲法》原則細化，使得其在實際操作中極易被架空。
　　仇子明遭通緝和陳文光被毆打這兩起事件正好表現出我國現行法律對媒體和記者保護的缺失問題。新聞出版總署作為國務院主管新聞出版事業的直屬機構，近年來在支持輿論監督和有效保護新聞記者的合法權益方面作出了努力，最突出的是2009年10月15日起正式施行由其新修訂的《新聞記者證管理辦法》，其中新加的第五條規定：“新聞記者持新聞d55843683943308138af9aeac90742f40ce3a25d38396cb95006ca6177acdca5記者證依法從事新聞采訪活動受法律保護。各級人民政府及其職能部門、工作人員應為合法的新聞采訪活動提供必要的便利和保障?！蓖瑫r規定：“任何組織或者個人不得干擾、阻撓新聞機構及其新聞記者合法的采訪活動?！雹嗟z憾的是這條保護記者和媒體的規定只是總則之一，過于籠統，未能具體規定對記者和媒體在受到侵犯后的救濟措施以及對侵犯者的處罰措施。于是未能對某些掌握公權力的地方政府部門和領導人產生足夠的威懾力，導致動用公權力壓制輿論監督的現象時有發生。因此，當務之急是要加快新聞輿論監督法制化進程，盡快制定一部完整的《新聞法》，以法律的形式明文規定規范媒體及其從業者的權利和義務，使輿論監督真正做到有法可依，使故意阻止輿論監督受到違法必究的處罰。
　　輿論監督有了完備的新聞法制的保障，鐵肩擔道義的新聞記者會更好地實現其社會瞭望者角色，將種種不法行為曝光出來，使其得到相關部門的及時糾正，正常的市場經濟秩序得以維護，公眾利益得以保護，社會得以和諧發展。輿論監督的正常開展可有效限制政府及官員的自利性，使其在以“經濟人”為一端而“公共人”為另一端的序列上盡可能多地趨向后者，盡可能少地扮演“經濟人”角色，從而使政府的執行力和公信力得以保證。
　　注 釋：
　　①郭愛娣：《審計署：中央部門用假發票套現1.42億元》，《京華時報》，2010-06-24。
　?、冖堋?010年政府工作報告》，http：//www.china.com.cn，2010-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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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弑R新寧：《學會在輿論監督中工作》，《人民日報》，2008-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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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ㄗ髡邽橘F州民族學院傳媒學院副教授）
　　編校：趙 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