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關注了美國本土傳播批判研究狀況,論述了法蘭克福學派與英國文化研究觀點之于美國傳播研究的地位與差異,分析了實用主義與馬克思主義兩種路徑下美國傳播批判研究存在的張力原因。
關鍵詞:法蘭克福學派 英國文化研究 實用主義 馬克思主義
美國本土傳播批判研究審視
在我們的印象中,一提及美國的傳播研究,國內學者大都定性為經驗研究或行政研究,好像在美國傳播研究中,批判的聲音不存在。與此相反,在不同的歷史語境下,美國本土學者在傳播批判研究方面做出了很大努力。
芝加哥學派以社會批評作為研究社會問題的方法,將傳播與媒介納入其研究視野,關注語言、符號和交流對于個人和社會的作用,倡導社群與共享的觀念。杜威認為:“在一切事務中,交流是最美妙的。”①在此語境下,他們反對原子論的個體觀念,批判美國資本操縱媒介的現象。杜威認為,一切傾向于生產資料分配的集中化的經濟條件、生產和分配的集中化都影響公共報業,無論個人是否喜歡。需要大公司大資本去經營現代企業的原因自然會影響出版業。②此后,美國新一代社會批評家李普曼在《公共輿論》一書中提出了“擬態環境”與“刻板印象”概念,拷問了美國政治對媒介的影響,質疑了美國新聞業的客觀公正性。
遵從結構功能主義的拉扎斯菲爾德雖然也具有社會批判意識,但其已遠離芝加哥學派的“歷史/文化解釋”的批判路徑,他更關注一種基于社會科學解釋的批判理念,期望批判理論將事實與價值分開,以調和媒介批評與商業媒介之間的關系。哈特認為,拉扎斯菲爾德的批判立場有兩層意思:一是對權威的承認和對權力的妥協;二是在主導范式下尋求變革,主張現有理論視角或實際視角的融會。③可見,拉氏的媒介批判思想是妥協性的,而杜威恰恰對與商業和政治保持曖昧關系的媒體保持著警覺與批判。
無論怎樣,杜威、拉扎斯菲爾德、李普曼及其他美國學者,他們媒介批判的哲學思想多以實用主義為導向,寄希望于媒介與傳播改革來維護美國的民主機制。這種批判思想具有注重當下性和功利性,缺乏歷史性的反思和政治經濟學視野下的理論觀照。由此,他們所寄予厚望的經驗共享、平等參與的傳播理念在隨后的傳媒實踐中陷入困境。杜威期望實用主義應包含對民主的構想,其基礎是傳播賦予人的力量以及專家和公眾的互動機制。但現實情況是,媒介技術被用做政治工具,個人表達被公共意識的媒介表達取代了,個人的社會參與和政治參與轉換為代表形式問題。在此情形下,杜威的實用主義理想破滅了,傳播研究的芝加哥學派傳統日漸式微。反觀拉氏等人的傳播研究,在思維方式上屬于工具理性,在受眾研究上脫離不了“刺激—反應”模式,在媒介研究上忽視了媒介資源分配不公等問題,在此語境下,社會科學研究范式的美國傳播研究亟須革新。
傳播研究的兩種批判路徑比較
在批判范式之下的美國傳播研究中,法蘭克福學派前期代表人物如阿多諾等人的觀點與后期代表人物哈貝馬斯的觀點,英國文化研究學者如霍爾等人的觀點與美國文化研究學者如凱利的觀點獲得了關注與爭論。本文更為關注這兩組觀點間的差異,進而理解二者之于美國傳播批判研究的張力關系。
移居美國的阿多諾與馬爾庫塞等人以馬克思主義思想來審視美國的大眾文化、意識形態與受眾之間的關系。他們認為,美國大眾文化已經淪為文化工業鏈條上的可復制和標準的商品,其內含的統治階級意識形態已經將受眾異化——變成了“單向度的人”。資本主義通過大眾文化制造的虛假認同來維護其不合理的政治與經濟秩序。可見,法蘭克福前期代表人物批判的靶子主要是資本主義“文化工業”,其社會關懷是反思法西斯極權主義操縱下的傳播對受眾與社會的危害,透視資本主義傳播制度下的弊端,使媒介與傳播起到解放人的潛能和滿足人們全面發展的作用。與阿多諾等人相對激進的意識形態批判不同,法蘭克福后期代表人物哈貝馬斯借鑒了胡塞爾現象學觀點,如“生活世界”和“主體間性”,并吸收了芝加哥學派的符號互動論思想,從交往理性的視角來反思資本主義社會出現的“生活世界的殖民化”現象,他對大眾傳媒促成“公共領域”的形成寄予厚望,但隨著20世紀資本主義媒介商業化的發展,資產階級理性化的公共領域已經消亡。他主張用主體言語的功能來建構其“交往行動”理論,以此來診療資本主義社會中的弊端。
對于法蘭克福學派的批判思想,由于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意識形態間的矛盾,美國本土多數學者對其表現出了天然的懷疑與拒斥心理。這從拉扎斯菲爾德與阿多諾在傳播研究上的分歧可見一斑。對法蘭克福學派使用的“批判”二字,詹姆斯·凱利(James Carey)的印象是:“‘批判’一詞與其說是描繪一種立場,不如說是一件用于掩護的外衣,馬克思主義處在被敵視的流亡時期用得上這樣的外衣。”④這表明,以馬克思主義批判思想進行傳播研究在美國的尷尬處境。哈貝馬斯的理論雖揭示了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癥候,但由于其理論的復雜與思辨性,不可能引起講究實用主義的美國本土傳播學者的興趣。因為美國學界認為,哈貝馬斯試圖提供元敘事的努力甚至人的解放的元敘事的努力是在幫倒忙,是偏離杜威所謂的“日常細節的意義”⑤。
英國文化研究關注傳播在文化語境中的社會意義。該學派學者如威廉斯、霍爾、費斯克等人借鑒西方馬克思主義文化霸權與意識形態思想,對英國社會出現以及引進的通俗文化進行研究。與法蘭克福學派將文化納入意識形態范疇進行審視不同,英國文化研究是將意識形態納入文化的范疇進行觀照,以揭示文化文本中蘊涵的意識形態與壓制因素,并發掘受眾對文本的對抗性解讀力量。這種研究的方法論在某種程度上擺脫了法蘭克福學派以意識形態解讀大眾文化與受眾關系的機械模式,顛覆了大眾社會理論主張的被動受眾觀主張,在美國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歡迎。正如哈特所言,英國文化研究在美國至少受到兩種興趣的歡迎:第一種興趣是學術追求的興趣,其思想是把文化當做解釋傳播和媒介的恰當場所;第二種是對社會進行社會政治批評的興趣,其重點是社會傳播語境中的意識形態、權力和支配問題。在這兩種情況下,積極受眾的觀念和抵抗的觀念都是主要的吸引力。⑥
美國以文化研究路徑進行傳播研究的代表人物是詹姆斯·凱利。在其著作《作為文化的傳播》一書中,其提出了令人耳目一新的“傳播的儀式觀”(aritual view of communication)。⑦該觀點認為,傳播是建構一種文化或信仰的認同。與霍爾等人以西方馬克思主義從事文化研究不同,凱利傳播研究的文化路徑根植于美國的實用主義傳統,并深受芝加哥學派的影響,他重視社群與共享觀念,主張以一種對話的視角來考察傳播的過程。由此,凱利提出的文化研究理論與霍爾提出的觀點形成鮮明的對照。正如哈特所說,美國傳播研究的文化研究視角與美國文化研究接近的感覺是虛幻的,因為凱利所指的思想傳統難以代表馬克思主義的思考。⑧
傳播批判研究的張力格局原因
由上述可知,美國傳播研究的批判路徑主要遵從兩種哲學思想:實用主義與馬克思主義。相對而言,傳播研究的實用主義批判路徑占有主導地位,馬克思主義批判路徑可謂舉步維艱。正如哈特所言:總體上看,美國傳播學走的是美國社會科學的路子,在媒介與社會問題上,它拒不接受批判的馬克思主義方法論。從以上經驗來看,根據傳播學領域的社會批評史和激進批評史分析,文化研究僅僅是一種短暫的現象。⑨不僅如此,即使主張以符號、異化和新弗洛伊德分析法來進行文化研究路徑的美國本土學者,如肯尼斯·伯克(Kenneth Burke)、修·鄧肯(Hugh Dalziel Duncan)、賴特·米爾斯,他們雖發表了富有洞見的研究成果,但其聲音在美國傳播研究圈內也是微乎其微。因此,以實用主義與馬克思主義為取向的傳播批判研究在美國學界中存在一種張力關系。本文認為,這種“張力格局”的出現,除源自實用主義與馬克思主義兩種哲學批判傳統的分野外,還有下述三點原因:
首先是歷史與文化語境。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美國社會處于劇變時期。大規模的外來移民、工業化與都市化改變了美國的社會結構;交通工具對經濟發展貢獻巨大;大眾媒介(報紙、廣播、雜志)對知識與經驗的普及愈來愈重要。在這種語境下,深受實用主義影響的芝加哥學派關注傳播在社會中的影響,包括傳播對美國社會的穩定與改良、對維護美國民主機制、對共享社群文化與形成公共輿論等方面的作用。雖然拉扎斯菲爾德的傳播研究也具有一定的社會批判意識,但其研究屬社會科學傳統,具有濃厚的結構功能主義取向。法蘭克福學派傳播批判研究的語境主要源于三個因素:歐洲哲學批判思維傳統,對法西斯主義宣傳策略的反思,20世紀30年代至60年代美國大眾文化的興起。英國文化研究由于學界尋求對社會的其他解釋和變革的情緒、對工人階級文化的思考以及對美國實證主義研究方法的批判而展開。
其次是學者的意識形態與價值觀。秉持實用主義精神的芝加哥學派學者,他們以社會改良視角來觀照傳播的作用,目的是維護與完善資本主義制度。他們對媒介與傳播的作用持有樂觀主義信仰。對此,哈特認為:“美國社會史表明,激進的社會主義思想未能激勵大多數美國人,包括傳播與媒介學者,因為合作與社群的觀念維持著當代文化標志的力量。”“事實上,‘崇美主義’的思想作為社會主義思想的替代物,始終是一種令人感興趣的可能性。”⑩反觀法蘭克福與英國文化研究學者,他們以西方馬克思主義思想——盧卡奇的“物化”、葛蘭西的“文化霸權”、阿爾都塞的“意識形態”等理論為認知模式,并運用法國結構主義的媒介符號與話語分析,關注傳播與媒介對實踐民主的可能及其對人潛能的解放。
再次是學科旨趣差異。實用主義主張從歷史與文化的語境來研究傳播,他們重視實證主義,但也不忽視其他研究方法。他們關注倫理但又重視科學。所以,實用主義路徑的傳播批判研究,多借助社會科學,如社會學、人類學、心理學等。而法蘭克福批判學派與英國文化研究多依托人文學科,如哲學、符號學、文學和歷史學等。社會科學更多關注傳播的規律性東西,而人文學科更多關注傳播的意義問題。
注釋:
①Dewey,John .Experience and Nature . Chicgo:Open Cour Publishing Co.1925:166
②Dewey,John.Freedom and Culture.New York:Capricorn Books.1939:149
③⑥⑧⑨⑩哈特[美]著,何道寬譯:《傳播學批判研究:美國的傳播、歷史和理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94頁,162頁,165頁,196頁,190頁。
④Carey,James W.“The Mass Media and Critical Theory:An American View”,in Michael Burgoon,ed. Communication Yearbook 6.Beverly Hills,CA:Sage.1982:22
⑤Rorty,Richard.“Haberm as and Lyotard on Postmodemity”,in Richard J.Bernstein,ed.Habermas and Modernity.Cambridge,MA:Polity Press.1985:175
⑦詹姆斯·凱瑞[美]著,丁未譯:《作為文化的傳播》,華夏出版社,2005年版,第4頁。
(作者為云南師范大學傳媒學院講師,浙江大學傳播所博士生)
編校:鄭 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