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發生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美國黑幕揭發運動,促成了美國政治、經濟等領域的一系列立法,對美國社會的成功轉型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目前我國也處于社會轉型期,同樣遇到了黑幕揭發作品所揭露的社會問題的挑戰。對于我國媒體應該如何履行輿論監督的神圣使命,有效擔當起社會雷達和社會守望者的角色,我們可以從美國黑幕揭發運動中得到一些借鑒和啟示。
關鍵詞:黑幕揭發 社會轉型 立法 社會改革 輿論監督
19世紀末20世紀初,美國處在由傳統農業社會向現代工業社會轉型時期。工業化、城市化迅速推進,生產力得到空前發展,進入了所謂的“鍍金時代”。但是急速的工業化和城市化使得社會結構在較短時間內產生了巨大變化,一系列社會問題隨之產生,出現了明顯的二律背反現象:在經濟飛速發展,物質財富獲得極大增長的同時,伴隨而來的卻是財富分配不公、假藥風行、濫用童工、企業無序競爭、政府官員貪污受賄等社會問題。這種社會環境推動一批富有社會責任感的作家和記者利用廉價的大眾化報刊迅速發展的良機,以報紙雜志為陣地對這些社會丑惡現象進行無情揭露和鞭撻,從而催生了1903年至1912年十年間轟轟烈烈的黑幕揭發運動。這項運動推動美國通過了一系列立法,對美國社會成功轉型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充分彰顯了報紙雜志的輿論監督職能。目前我國也處在從傳統農業社會向現代工業社會的過渡和轉型,不可避免地出現了與美國類似的貧富分化、食品安全、貪污腐敗等社會問題。借鑒美國黑幕揭發運動,探討我國新聞媒體的輿論監督現狀,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回顧歷史:美國黑幕揭發運動與美國立法
1903年1月,《麥克盧爾》雜志發表了三組系列報道:埃達·塔貝爾的《美孚石油公司史》、林肯·斯蒂芬斯的《明尼阿波利斯之羞》和雷·貝克的《工作的權利》,對大公司壟斷、城市官員腐敗以及勞工問題三大領域進行了無情的揭露和抨擊,從而拉開了黑幕揭發運動的序幕。美國黑幕揭發運動歷時十余年之久,黑幕揭發者把觸角伸向美國社會生活的各個角落,撰寫了大量揭露時弊的文章,形成了廣泛的輿論監督。在黑幕揭發運動的推動下,“市、州和國家立法洶涌而至,幾乎席卷公眾所感興趣的一切生活方式和一切活動方式”①,推動了美國社會政治、經濟等諸領域的改革和發展。
19世紀末,美國經濟發展使美國經濟結構產生的一個深刻變化是托拉斯壟斷組織的出現。壟斷組織嚴重擾亂了正常的市場競爭,衍生出很多社會問題。美孚石油公司是美國第一個發展最完善且最具有代表性的托拉斯公司,也就自然成為黑幕揭發者的主攻點。1903年,塔貝爾在《麥克盧爾》雜志上連載名為《美孚石油公司史》的系列文章,運用大量的統計資料,證據確鑿地揭發了這家公司以種種不正當手段掠奪自然資源、賄買議員和擠垮競爭對手的行徑。連載15個月之后匯集而成黑幕揭發運動的經典之作《美孚石油公司史》,引起全國轟動。隨后幾年,揭發托拉斯問題的作品如雨后春筍般出現。這些黑幕揭發文章激起強大的社會輿論,在社會民眾的壓力下,國會于1914年通過了《克萊頓反托拉斯法》,從而對大公司的壟斷和無序競爭產生了有效的遏制。
世紀之交的美國參議院被稱為“百萬富翁俱樂部”,多數參議員是有權有勢的黨魁或公司老板。參議院一直扮演著最保守最反動的角色,一切進步的立法總在參議院被扼殺。因此,參議院遭到了各派進步人士的譴責和攻擊。1906年,戴維·格雷厄姆·菲利普斯在《世界主義者》上發表了《參議院的叛國罪》,抨擊參議院買賣席位的惡劣手段,指名道姓地揭露納爾遜·奧爾德里奇等多位參議員政治腐敗的惡行,稱他們是財團的代言人。文章語言極其辛辣,通篇盡是“叛國”、“無恥”、“強盜”等字眼,引起社會一片嘩然,最終打破了參議院的政治壁壘,致使一些參議員在下屆選舉或幾年之后失去了席位。《參議院的叛國罪》促使美國憲法第十七修正案于1913年5月31日通過,②該法律的主要精神是賦予人民直接選舉參議員的權利,通過民選參議員的方式有效抑制了參議院買賣席位的腐敗行為。
此外,黑幕揭發者通過對假冒偽劣商品盛行和企業欺騙消費者的惡行進行揭露,直接促成1906年6月30日獲通過的《純凈食品法及藥品管理法》和《肉類管理法》,③這些法律從根本上改善了虛假藥品和不潔食品充斥市場的混亂局面。在黑幕揭發運動的影響下,通過的全國性立法還有《赫伯恩法》(1906)、《聯邦儲備法》(1914)、《聯邦貿易保護法》(1914)、《童工法》(1916)等。地方出臺的法律也涉及方方面面,如婦女選舉權、創制權、罷免權、住房、教育、勞工、社會保險和社會福利等,致使美國在20世紀初出現了一個立法高潮。
現代工業社會和市場經濟社會,調節社會政治經濟運行秩序最有效的辦法莫過于法律,而美國社會轉型期大量社會政治、經濟問題出現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法律規范的缺失。④轟轟烈烈的美國黑幕揭發運動促成了全國性和地方性政治、經濟立法,對推動美國社會全面轉型和現代美國的確立起了不可低估的歷史推動作用。社會歷史學家弗農·路易斯·帕林頓將黑幕揭發時代總結為“一個清掃舊蜘蛛網和破舊家具上久積塵土的灑掃門庭的輕快時期”⑤。
關注現實:我國新聞輿論監督與社會改革
美國黑幕揭發運動已過去近百年。和百年前的美國類似,目前我國也處于從傳統農業社會向現代工業社會的轉型,在生產力得到極大發展的同時出現了諸如美國黑幕揭發作品所揭露的社會問題。我國新聞媒體作為“社會雷達”和“社會守望者”,如何在轉型期履行輿論監督的神圣使命,為社會政治和經濟改革保駕護航就顯得尤為迫切和重要。
我國輿論監督自改革開放以來,走過了一段跌宕起伏的不平凡歷程。20世紀80年代,它開始顯現出應有的威力,其中標志性的事件是關于“渤海二號鉆井船翻沉”的報道。“渤海二號”事件先后經《工人日報》、新華社、《人民日報》等媒體進行披露,引起全國輿論嘩然,紛紛要求追究事故責任者的行政責任和法律責任。輿論在大眾媒介的引導下,批評的矛頭直指官僚主義體制。最終石油部長被解除職務,國務院主管石油工業的副總理也給予記大過處分。“渤海二號”事故報道,第一次公開報道重大責任事故,被認為是開輿論監督先河的成功案例。在中國的政治經濟環境下,重大事故曾經屬于國家機密,一度被重重封鎖。媒體在20世紀80年代進行了打破這個禁區的嘗試,⑥開始觸及行政過程中的“問責制”,使國家的政策制定者逐漸認識到我國在改革進程中所暴露的弊端,從而加以調整和糾正。這充分表現了輿論監督對于國家施政的積極影響,體現出媒體對社會進步的推動作用。
隨著我國政治、經濟、文化的全面發展,廣播、電視和報紙等媒體的力量日益壯大。我國傳媒進行輿論監督的積極性、主動性逐漸增強,輿論監督逐步走向成熟,成為我國社會進步不可或缺的助推器。2003年轟動全國的“孫志剛事件”改變了中國的收容制度,就是一個典型的案例。在該事件中,正是由于《南方都市報》的率先報道,以及其他媒體紛紛轉載并進行跟蹤采訪,才使孫志剛案成為全社會關注的焦點。最終,引起了中央和相關部門的重視,致使《城市流浪乞討人員收容遣送辦法》得以廢止。在“孫志剛事件”中,媒體充分發揮了議程設置和意見領袖的作用,顯示了媒體輿論監督的力量。正是孫志剛之死和博士的建議書被媒體報道,才使其成為公共事件,引起社會公眾的關注、討論和共鳴,從而形成了強大的輿論壓力,并推動法律制度的改進,促進了社會民主與法制進程的加快。
由傳統農業社會向現代工業社會轉型的一個重要方面是加快城市化進程,但在此過程中不可避免地會出現一些社會矛盾,甚至有時矛盾比較激烈。在我國一個突出的表現是由于房屋拆遷而發生在拆遷戶和開發商以及地方政府之間的矛盾。這些矛盾如果不及時解決,勢必影響社會的穩定和經濟的發展。在這種情況下,就特別需要媒體迅速披露矛盾的癥結,實施輿論監督,從而產生懲惡揚善、激濁揚清的社會效果。被稱為“中國拆遷第一案”的湖南嘉禾事件,由于《新京報》、中央電視臺、《北京青年報》等媒體及時介入,迂回周旋獲取事件真相,非法拆遷問題被迅速披露并受到廣泛關注,為最終徹底鏟除官商勾結的地方痼疾提供了不可或缺的外部條件和推動力。同時,嘉禾事件對加快我國《物權法》的最終出臺奠定了基礎。盡管《物權法》在實施過程中遭遇了一些困境,尚需調整和完善,但《物權法》的出臺本身就是一大進步,在法律上為公民保護私有財產提供了重要的依據,使我國向法治社會又邁進了一步。
此外,我國新聞媒體在食品衛生、醫藥管理、企業壟斷等方面也發揮了積極的監督和推動作用。如媒體對三鹿奶粉的報道催生《食品安全法》八項修改;哈爾濱“天價醫藥費”的新聞調查,揭開了大家詬病已久的醫療體制之癰的蓋子;被業界稱為中國的“斯蒂芬斯”的記者王克勤先后揭開震驚海內外的“北京出租車業壟斷內幕”、“蘭州證券黑市狂洗股民”等一系列黑幕……
輿論監督在很大程度上促進了我國社會政治經濟的改革和發展。但另一方面,輿論監督是一把雙刃劍,如果劍走偏鋒,就會出現輿論監督的錯位,從而背離輿論監督的初衷,對社會政治、經濟造成不良后果。輿論監督錯位的突出表現是擴大“監督效果”,如“冠生園月餅事件”、“金華火腿事件”。輿論監督錯位的另一個比較突出的表現是“媒體審判”,尤其是對一些社會影響比較大的案件,媒體通過輿論形成所謂的“道德法庭”進行“激情公審”,從而影響司法機關公正審判。如何避免輿論監督的錯位,我們應該先從理念上解決問題。首先,監督的本意是“監察、督促”,所謂媒介監督的過程主要是監察,告之以真相、真情,推動民眾去督促。⑦其次,新聞事業在社會結構中屬于思想上層建筑,是意識形態領域中的一個子系統,它不是國家機關,不是國家機器,對社會沒有強制作用。因此,新聞媒體在履行輿論監督職責時,首先要意識到自己的角色是一個報道者而不是一個鼓吹者,在理念上要秉承公平、公正、客觀、平衡的原則,切忌“越位”。
展望未來:黑幕揭發運動的啟示
目前在我國處于從傳統農業社會向現代工業社會的轉型期間,我國的新聞輿論監督如何促進社會的改革和發展,是我們需要研究的一個重大課題。盡管我國和美國在政治體制、經濟形態、文化傳統等方面大不一樣,但借鑒美國黑幕揭發運動,分析和探討我國輿論監督的現狀,仍然具有現實意義。自20世紀80年代至今30多年來,我國傳媒輿論監督的積極性、主動性逐步增強,我國的民主法制化進程也在不斷加快,這充分說明我國輿論監督對社會改革和發展具有巨大的推動作用。但相對于美國的黑幕揭發運動,我國媒體輿論監督的力度還應該更大,范圍還應該更廣。美國黑幕揭發運動促使美國通過了一系列立法,我國的輿論監督也應該在推進民主法制的過程中發揮更大的作用,使之真正成為我國政治、經濟、文化諸領域改革發展的一臺動力十足的加速器。要做到這一點,迫切需要一部適合我國國情的新聞法的出臺。有了專門新聞法的保障,媒體不僅可以大膽履行輿論監督的神圣使命,還可使媒介權利的濫用受到限制和制裁,減少輿論監督的錯位,從而使新聞媒體真正擔當起“瞭望者”和“警報者”的角色,為國家這艘“航行在大海上的船”順利并快速航行保駕護航。
注釋:
①梅里亞姆[美]著,朱曾汶譯:《美國政治思想》,北京:商務印書館,1988年版,第268頁。
②③⑤林肯·斯蒂芬斯[美]著,展江、萬勝主譯:《新聞與揭丑》,海南出版社,2000年版,第79頁,第205頁、第235頁,第11頁。
④許國林:《黑幕揭發運動與20世紀初美國社會變革》,《河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5(4)。
⑥曾華國:《中國式調查報告》,南方日報出版社,2006年版,第66頁。
⑦陳力丹、易正林:《輿論監督中傳媒的責任是“監”還是“督”?》,《現代傳播》,2008(1)。
(作者單位:北京城市學院)
編校:施 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