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難與偉大:《威尼斯商人》的社會學分析

　　莎士比亞早期的喜劇《威尼斯商人》中的夏洛克是猶太商人貪婪、吝嗇、兇狠、奸詐的典型代表，但夏洛克這一文學形象也是最有爭議的人物之一。藝術根植于生活，源于生活，是真實生活的再現，莎翁筆下的夏洛克，實際上代表了整個猶太民族，夏洛克是整個猶太民族苦難與偉大的縮影。
　　猶太民族的苦難
　　猶太民族是世界上飽受苦難的一個民族。自從公元前586年他們的圣殿被搗毀以后，猶太人就失去了自己的家園，到世界各地流浪。緣于猶太人的宗教信仰、身份和職業，他們過著飽受歧視和孤獨的生活，并且一直受到所在國的迫害、驅逐和殺戮。夏洛克的悲劇實質上是整個猶太民族苦難的縮影。
　　宗教歧視。作為猶太人的夏洛克，篤信猶太教，卻受到基督教會的歧視和排擠，只因為他是一個被正統的歐洲人看做異教徒的猶太人。
　　宗教是一種社會意識形態、一種社會的歷史文化現象。猶太人具有自己的宗教信仰——猶太教。在猶太人看來，猶太教和猶太人是統一的，猶太人是猶太教的外形，而猶太教則是猶太人的精神內核。從某種意義上說，猶太教更是一種行為準則和生活方式，猶太哲學家摩迪凱·開普蘭甚至將猶太教稱作是一種文明。猶太人堅持“一神論”，他們認為世界上只存在一位唯一的真神即上帝耶和華，拒絕承認基督徒心目中的“救世主”耶穌。并且猶太人自認為是上帝的“特選子民”，被上帝賦予拯救全人類的使命，所以猶太民族有著普遍的民族優越感，有著對神的虔誠的信仰，“并且猶太人從來沒有懷疑過作為一個猶太人的優越感，并且把這優越感和真信仰精神代代相傳，對于猶太人來說，有可能獲得拯救的唯一途徑就是始終保持對自己民族信仰的忠誠”。基督教脫胎于猶太教，公元4世紀后隨著基督教被羅馬帝國宣布為國教后，逐漸在歐洲取得了統治地位，基督教慢慢演化為一種普世宗教，它認為所有人都可以歸化為上帝的子民，基督徒負有拯救人類和世界的使命。猶太教徒自認為是“上帝選民”的優越感和對基督耶穌的否認，與基督教形成了鮮明的對立。
　　《新約》里記載，耶穌的門徒猶大出賣了耶穌，耶路撒冷的猶太人上層公會和祭司機構以煽動叛亂罪判處耶穌死刑，耶路撒冷的祭司長該亞法把耶穌交給羅馬當局。因為出賣耶穌的猶大是猶太人，所以猶太人又多了出賣耶穌的另一個“原罪”，猶太人承受著各種各樣的責難，他們的后代受到世人的謾罵，在基督徒看來，他們要么為他們的邪惡而悔過皈依基督教，要么成為萬惡不赦的異教徒，基督教會想盡辦法包括使用暴力手段來迫使猶太人改變信仰乃至從肉體上消滅他們。
　　身份歧視。從整個作品來講，夏洛克的一生是個悲劇，其悲劇的根源在于他猶太人的身份。夏洛克通過自己的努力、勤奮、節儉，終于成為一個百萬富翁，腰纏萬貫，但他卻受盡了人間的冷眼，得不到尊重與承認。即使以仁慈著稱的安東尼奧也在污辱他，罵夏洛克是一只野狗，還把唾沫吐到他的長袍上和胡子上，還用腳踢他。可見，夏洛克在安東尼奧跟前沒有作為一個人的尊嚴，即便安東尼奧請求他幫助的時候，也是如此。猶太人的賤民身份，使他們遭受了世界上人類所遭受的最大的苦難。“只有我一個人倒霉，只有我一個人嘆氣，只有我一個人流眼淚！”這是整個猶太民族的真實寫照。
　　歷史上反猶主義的浪潮一浪高過一浪。1290年，英王愛德華一世下令將所有猶太人逐出英國，至少1.6萬名猶太人被迫離開英國。1182年到1394年，法國三次驅逐猶太人，還頒布法令規定：任何基督徒庇護猶太人或與猶太人談話，將被處以死刑。15世紀下半葉，西班牙的宗教法庭以拷打和火刑來強迫猶太人改信天主教，并于1492年將20多萬拒絕改變信仰的猶太人驅逐出境。19世紀末，在東歐和俄羅斯，數以萬計的猶太人被殺，財產被搶掠，房屋被焚毀。第二次世界大戰，600萬猶太人遭到殺戮，這幾乎摧毀了猶太人在歐洲兩千年的文化積淀。
　　職業歧視。《威尼斯商人》中的夏洛克是一個高利貸者，這種職業身份，使夏洛克的生存處境更是雪上加霜。猶太人一直被視為魔鬼和異教徒，所以他們的就業受到了很大限制，在羅馬帝國時期，就開始嚴格限制猶太人不能從事主流社會的職業，不能擁有土地，只能從事各類小商販、高利貸和手工業。到11世紀，歐洲城邦城市手工業興起，手工業者和作坊主成立的行會制度把猶太人排擠出手工業領域，并且隨著歐洲商人在商業領域的成功，猶太人又被逐出商業領域。猶太人只能在夾縫中生存，去從事歐洲各國禁止基督徒進入的行業——高利貸。
　　猶太人憑借著自己的聰明才智和努力，很快就聚斂起大量財富，但這又成為當地人妒嫉和仇視的對象，猶太人的放貸一直被視為是“罪惡勾當”，成為歐洲人詆毀猶太人的又一借口。法國反猶主義者愛德華·阿道夫·德律蒙在《法國猶太人》一書中把法國的經濟蕭條和社會貧困歸罪于猶太人，要征收猶太人“顯然用非法手段牟取的財產”。雖然猶太人經濟地位凸顯，但政治地位的低下使他們無法來保障他們的經濟利益。法國統治者從公元1182年到1321年曾四次驅逐猶太人，為了財稅又四次召回猶太人。1361年法國國王約翰被英國俘虜，為了籌集巨額贖金，允許猶太人返回法國，1394年又把他們驅逐出去。1792年，俄國政府規定猶太人不得從事某些行業的工作，即使在被允許的領域也必須繳納雙倍的稅收。
　　苦難磨礪的偉大民族
　　真信仰精神。信仰活動是人類面對生命環境中的一切變化無常的未知事物及其狀態時的一種祈求永恒性的情感活動。猶太民族是一個信仰唯一真神上帝耶和華的民族，對神耶和華的信仰是猶太人的一個重要特征。19世紀英國著名詩人拜倫曾這樣談到猶太人：這是一個“通過自己的整個歷史把所有的能量全部集中到一本書《圣經》和一座建筑（圣殿）上”的民族。正是靠著對上帝的信仰，散居的猶太人才產生出超常而驚人的生存能力，也使他們鑄造了一個無與倫比的堅固不摧的精神家園和族性傳統，使得散居在世界各地的猶太人依然是一個由神圣紐帶凝聚起來的非凡群體。信仰成為猶太人頑強生命的核心要素，信仰成為猶太人的生存根本。對于這樣一個宗教性民族來說，其信仰與生存模式是生死攸關的。
　　猶太人對上帝耶和華的虔誠信仰，實質上反映了人們對自己命運無常、生死難測的某種憂思、某種期望。人人都想為自己的生命求得一種可望獲得的安定的永恒性。猶太民族在歷史上本就是一個弱小的民族，又因為猶太人違背上帝的諾言，違背與上帝簽訂的契約遭到上帝的懲罰，猶太人認為猶太人的命運是上帝耶和華賦予的，上帝要讓他們歷盡人間的苦難，攀向人生的高質量層。猶太人的上帝耶和華是具有人格化的神，他既具有人的特點，但又是超越人的永恒的精神存在，同時也反映了猶太人對生命終極的關懷。有著執著宗教信仰的猶太民族因為對永恒存在的追求和對生命的終極關懷，他們更容易接受真理、服膺真理。
　　憂患意識。猶太人歷史上曾幾度失去家園，自從公元前586年的“巴比倫囚虜事件”之后，猶太人不得不離開自己的故土，流散到世界各地，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長期寄人籬下，蒙受羞辱，得不到尊重與承認，實質上是所在國的末等公民，并遭受了歷史上空前絕后的大屠殺。苦難的生存環境，使他們必須付出更大的努力，才有可能得到所在國的認可，為自己尋找一片可以棲息之地。歷史上的種種不幸使猶太民族形成了難以擺脫的憂患意識，并且在猶太民族中代代相傳，沉淀為一種文化基因。正是這種憂患意識，造就了猶太人面對逆境時不屈不撓、堅忍不拔的奮斗精神；面對危機時勤奮刻苦、追求卓越的執著精神；面對威脅時自立自強、加快發展的銳意進取精神。也正因此，猶太民族創造了人類歷史上的許多偉大奇跡，在思想、科學、經濟、藝術等領域創造了一個又一個神話，為世界作出了巨大的貢獻。
　　參考文獻：
　　1.賽尼亞：《猶太文化精神》，蘭州：甘肅人民美術出版社，2006年版，第20頁。
　　2.摩迪凱·開普蘭：《猶太教，一種文明》，濟南：山東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58頁。
　　3.楊淑琴：《夏洛克——猶太人歷史境遇的縮影》，中國社會學網，http://www.sociology.cass.cn
　　4.沃爾特·魁拉克著，徐方譯：《猶太復國主義史》，上海三聯書店，1992年版，第89頁。
　　5.黎明：《中國人性分析報告》，北京：中國社會出版社，2003年版，第120頁。
　　（作者單位：洛陽師范學院馬列理論教研部）
　　編校：董方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