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亞馬遜

　　法國人類學(xué)家列維·施特勞斯被譽為“社會科學(xué)界的牛頓”。如今記者沿著列維1938年留下的科考足跡重返西部巴西，近距離接觸南比克瓦拉族的印第安土著居民，去感受那“憂郁的熱帶”中靈感的源泉。
　　
　　抵達巴西后的列維·施特勞斯曾寫下這么一句話：“新世界的城市總是年輕的，卻也總是臟亂的?！比藗兯坪跽也坏揭粋€合適的詞語來定義這個人口眾多卻沒有靈魂的城市——巴西馬托格羅索州省會庫亞巴。墻壁上，濕氣在裝飾畫中留下一道道酒紅色的痕跡；屋頂上，焚燒植被所產(chǎn)生的煙塵常年繚繞；街道上，花里胡哨的廣告暴露出城市內(nèi)涵的匱乏。所以就連庫亞巴自己好像也在尋找著存在的理由。
　　1938年，列維·施特勞斯就是從這座“混沌之城”出發(fā)，在騾背上跨越1500公里，完成了他人生中最富雄心壯志的西部巴西探險之旅。當(dāng)時的西部巴西在地圖上還是一片空白，對它的描述也僅只有簡單的一句話“印第安人居住的未知區(qū)域”。
　　與前次相比，72年后的今天，我們隊伍的規(guī)模要小得多，只有一輛經(jīng)過改裝過的越野車和一位名叫約翰·克萊貝的膽小的當(dāng)?shù)厮緳C兼翻譯。約翰頭戴稻草帽，腳踏牛仔靴，牙鑲金箔圈，他說鑲金牙在當(dāng)?shù)厥巧矸莺偷匚坏南笳鳌?br/>　　1938年6月初，列維·施特勞斯的隊伍向西北進發(fā)，塞拉多草原上是漫無止境的灌木叢?！安恍杵渌D難險阻，重復(fù)不斷的單調(diào)景致就能讓人絕望。”
　　幾十年過去了，西部馬托格羅索的景致毫無改觀：植被被焚燒殆盡，取而代之的是煙塵繚繞中一望無際的大豆田，幾只禿毛的鴯鹋盤旋于田間，為這荒蠻的景色憑添一抹悲涼。誰也無法阻擋耕地擴張，強勢的農(nóng)場主們哪管什么環(huán)境法則！“人類從不有意識地與土地建立互惠互利的關(guān)系?！绷芯S·施特勞斯當(dāng)時寫道。
　　穿過迪亞馬蒂諾后向北行駛，水銀柱攀升至45攝氏度，灼熱的風(fēng)涌進車內(nèi)，令人窒息。約翰把收音機音量調(diào)至最大，唱的是一首巴西民謠，講述著一個男子在荒漠歷險的經(jīng)歷。帕雷西斯山腳下電報站的遺址旁有一塊銹跡斑斑的牌子，上面寫著“印第安保留區(qū)”。帕雷西斯的印第安人靠養(yǎng)雞和種植木薯為生?！爱?dāng)局從未把我們記錄在案，”58歲的約阿奧向我們講述，“但農(nóng)場主卻不斷侵犯我們的領(lǐng)土，甚至?xí)诟咛幊覀冮_槍……”約阿奧已故的父親是當(dāng)年參與鋪設(shè)電報線的一員，他是否見過列維·施特勞斯呢？“我聽人講起過這個法國人，”約阿奧坦誠地說，“那時候的印第安人還穿著草裙，射殺所有能動的東西，列維比別的白人幸運多了……”
　　帕雷西斯電報站向北300公里有一條名叫帕帕加優(yōu)的河，河的那邊居住著南比克瓦拉人?！澳媳瓤送呃送罋⒘艘恢АM犯’領(lǐng)地的傳教隊伍，其中有一個剛滿兩歲的孩子?！绷芯S記錄到，他和這些“儈子手”們共同生活了幾個星期，“不管男人女人，人們都不穿衣服，從他們的體格和原始文化程度上就可以將其與其他臨近部落區(qū)分開來，再沒有比他們更脆弱、更短暫的社會結(jié)構(gòu)了?！蹦媳瓤送呃说恼?quán)是在公眾認同的基礎(chǔ)上建立的，族人隨意選出首領(lǐng)，如果不合適，隨時可以更換。
　　今日，站在陡峭的帕帕加優(yōu)河岸，必須要拉響信號彈來告知渡船的艄公。我們的車被抬上一塊平板，然后借助索道緩緩滑向河的另一岸，等待我們的是又一處印第安保留區(qū)。沿著充滿美洲豹足跡的小路驅(qū)車80公里，終于抵達瓦卡里特蘇——南比克瓦拉人的村莊。幾個村民滿臉懷疑地走來，我們向他們解釋此行的用意?！傲芯S·施特勞斯？當(dāng)然知道！他寫過一本關(guān)于我們的書，叫《憂郁的熱帶》。村里的狄圖大爺原來還認識他呢！”
　　村民將我們簇擁到狄圖的小屋，一個駝背的老人走進來，手里拿著竹制的弓箭。這就是狄圖，78歲，手有些抖，松弛的皮膚像耷拉的眼皮一樣掛在骨頭上?！奥犝f列維去年死了，”老狄圖點了支煙，“他曾經(jīng)是我的朋友，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但他把我們南比克瓦拉人說的太差了！”我們拿出一本配有列維·施特勞斯當(dāng)年拍攝照片的《憂郁的熱帶》給他看，其他村民都擁了上來，惟獨狄圖不慌不忙地翻著書，像是在尋找某一頁，他的手停在一個鼻上穿著小木棒的小孩身上，“我見過這張照片，這就是我，那時6歲……”他笑了笑，可笑容又瞬間消失，眼神里盡是“做夢人的憂郁”，當(dāng)年深深觸動列維·施特勞斯的就是這憂郁的眼神吧！
　　與南比克瓦拉人共同生活一段時日后，列維·施特勞斯的科考隊伍再次啟程向西進發(fā)。在皮門塔布埃諾河上游，列維·施特勞斯探訪了一個名叫穆恩德的偏遠部落——“對于一位人類學(xué)家來說，沒有什么事情能比到達一個白人從未到過的原著民部落更令人興奮了！”。
　　接近尾聲的探險讓列維感到一陣空虛：“我想一直走，一直走到荒蠻的盡頭……他們就在那兒，等著我去記錄，記錄他們的習(xí)俗、信仰，可我不懂他們的語言……他們近在手邊，卻難以領(lǐng)會。”然而，列維·施特勞斯最終還是走向了光明。他巧妙地運用邏輯結(jié)構(gòu)將這些遙遠的人群清晰地展現(xiàn)給世人?！霸嫉乃季S”絕不是不合理：它同樣遵循理智的藍圖，需要現(xiàn)代科學(xué)給予高度重視。
　　1938年11月，科考隊抵達最后一站吉巴拉納，現(xiàn)在的吉巴拉納已經(jīng)有將近15萬居民了。距此200公里的地方，還生存著一群從未與現(xiàn)代世界接觸過的印第安人。
　　吉巴拉納膨脹的人口已經(jīng)證實列維·施特勞斯當(dāng)年悲觀的預(yù)言：地球太擁擠了，物種之間的距離正以驚人的速度縮短。瘋狂的發(fā)展會將自身吞滅?！笆澜绲拈_端沒有人類，”《憂郁的熱帶》結(jié)尾有這樣一句話，“世界的末日同樣不會有人類?！边€是讓我們保有一絲希望吧，也許，列維·施特勞斯想錯了。
　　[譯自法國《費加羅雜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