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香腸的世界

　　繼上世紀80年代“生態食品潮”和過去10年間“有機食品熱”之后，第三波飲食大辯論正方興未艾。辯論的主題已不再是“什么是健康”，而是“養殖、殺死并食用動物是否道德”。領導這場辯論的是那些把肉食從菜單上刪掉的人——素食主義者。德國素食主義者聯盟宣布，已有600萬德國人放棄肉食，而根據雀巢公司2009年進行的德國飲食習慣研究，有8%的德國人是素食者。
　　兔子尸體的沖擊
　　貝蒂娜·榮還記得自己成為素食主義者的那一天：媽媽準備的午餐是烤兔肉，在奶酪汁中浸了兩天，配上嫩嫩的培根片，再澆上用紅葡萄酒和鼠尾草調成的汁在烤箱中慢慢烘烤，這將是一道多么難得的美味佳肴！然而，節日般的氣氛很快就蕩然無存。原因是當時只有12歲的貝蒂娜在廚房里看到了兔子的尸體。兔子被剝光了毛皮，露出淡紅色的肉。貝蒂娜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沖擊，拒絕坐下用餐。
　　“當我看到整只死兔和它的一部分作為美味端上桌子的時候，我突然明白人們吃的不是肉，而是一只動物。”如今已經39歲的貝蒂娜回憶說。當時，她發誓“再也不吃任何有媽媽的東西”。當貝蒂娜向父母表示從此再也不吃豬排、雞、魚、香腸三明治的時候，他們之間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父親想制止我的想法，但母親嘗試站在我的一邊。”貝蒂娜說。如今她已成為一名獸醫，是個單親母親還兼任德國“人、環境和動物保護黨”漢堡市主席。她16歲的兒子菲利克·尼克拉斯也效仿她成為了素食主義者。
　　貝蒂娜一家并非孤立現象。自從今年德國多家農場傳出動物飼料含有二噁英以來，很多消費者都在思考是否應該禁止殘忍的工廠化養殖以及素食是否可以成為一種替代的飲食選擇。
　　素食主義潮流
　　在大城市，素食已經成為一種潮流。無論是在漢堡、柏林，還是慕尼黑、特里爾，一家家取著富有想象力的名字的素食餐廳總是座無虛席。看一看這里的菜單：西瓜番茄湯配莫扎瑞拉干酪和帕馬森干酪、意大利干酪包餃子配皺葉甘藍、茴香-橘子醬意大利面、香菇配澆有檸檬草-生姜醬的烤豆腐。
　　素食潮流甚至影響到高端餐飲業。致力于鵝肝、鹽沼羊肉和布列塔尼龍蝦的星級廚師也需迎合不斷變化的口味。2010年10月，業界雜志《饕餮客》將柏林高級餐廳Margaux的主廚邁克爾·霍夫曼評為“年度最佳廚師”。霍夫曼為該雜志的美食批評家們準備了一套共有8道菜的素食。“這就是時尚！”《饕餮客》的主編瑪德琳·雅基茨對此贊不絕口，“即便已嘗遍天下美食，這份140歐元的蔬菜套餐也將絕對給人驚喜。”140歐元的蔬菜？沒錯。正是在這些蔬菜周圍，一個豐富多彩的人群正逐漸壯大，其內部形形色色，既有招人喜歡的實用主義者，也有讓人生厭的教條分子。
　　素食主義者的紛爭
　　作為素食主義者，他們遵循基本的共識——拒食肉類，卻又圍繞理論的純正性而爭論不休。而因各自理念的不同，素食主義者又分為許多類型。
　　其中“蛋素食主義者”允許吃雞蛋；“奶素食主義者”可食用奶制品；“蛋－奶素食主義者”則兩者皆可。另有一些人是“純素食主義者”，其人數可能不及素食者的10%，是素食運動中最堅定的分子。純素食主義者痛罵蛋素食主義者是大屠殺中的屠夫，其邏輯是：幾乎所有的雄性雛雞在破殼而出后都會被磨碎制成動物飼料，吃蛋的人實際是在支持飼育母雞的行為，不買母雞或者雞蛋就會使整個市場崩潰。
　　純素食主義者拒喝牛奶，也拒食奶酪，認為大量出產牛奶就要讓母牛不斷懷孕，這對動物是一種折磨。他們也拒絕穿皮鞋或系皮帶，因為這也意味著動物的死亡。
　　同屬素食主義者的還有兩個相當小的人群——“瓜果素食主義者”和“生食素食主義者”。40歲的貝爾特·魯特科夫斯基是一名生活在柏林的工程師，也是一名瓜果素食主義者。他自稱通過思考想到“植物和樹木也是有生命的”，故只吃那些雖可被食用但不會“被殺死”的植物，如茄子、西葫蘆、堅果等（因此類植物只取果實，可以繼續生長），但不吃土豆和胡蘿卜（因食用此類食物要將其連根拔起）。生食素食主義者則比較罕見，他們認為對植物進行加熱是有違自然的。他們曾在2010年搞過一個展會，嚴肅地推廣自己的理念。
　　素食主義者的人員構成
　　根據耶拿大學對2517名素食文化倡導者進行的研究，典型的素食主義者是“女性、年輕、教育程度高于平均水平、生活在大都市”，其中三分之二是“出于道德原因的”素食主義者，不希望動物作為他們的食物而死亡。
　　從社會特征看，素食主義者70%是女性，只有30％為男性。根據來自吉森的飲食生態學家英格麗·霍夫曼的研究，內中原因可能在于肉類對女性而言“象征意義較弱，對男人而言則與力量、潛能密切相關”。
　　這些只吃蔬菜的人絕非愚蠢：10名素食主義者中有3人擁有大學學歷，五分之一正在上大學，四分之一有文理中學文憑，近16%是普通中學畢業生，只有2.5％是技工學校學生。
　　在哥廷根教授食品和農產品市場營銷的阿奇姆·施皮勒也進行了類似研究。他指出，人類的飲食歷史上首次出現了社會低階層人口比高階層人口的肉類消費更多的情況。
　　然而，高階層人越來越少吃肉并不能讓素食者感到寬慰。2009年，德國總共屠宰了6億只雞、5600萬頭豬、380萬頭牛、100萬頭綿羊和2.8萬頭山羊。
　　上述數字記錄了德國人與動物之間充滿矛盾的關系。成年人撫摸他們的貓和狗，把它們當成家庭的一員，但這并不妨礙他們食用牛和雞的“尸體”（素食主義者語）。盡管唐老鴨的冒險故事伴隨他們的成長，成年人仍會翻書尋找制作橙汁醬鴨的食譜。孩子們對唐老鴨致敬，成年人卻把它視作腹中美食。
　　傳統習慣的桎梏
　　對于德國人來說，改變傳統思維并非易事。烤雞、咖喱香腸、牛排和肉丸已成為德國文化遺產的一部分。對多數人而言，肉食是神圣不可侵犯之物。另外，也很少有人會做素餐。當素食主義者在餐廳里不愿以肉食主餐中的蔬菜配菜打發自己的時候，許多專業廚師也不知所措。據2009年聯邦衛生部統計，德國人人均每年食用8.5公斤牛肉和39公斤豬肉。
　　就這樣，大多數人仍然心安理得地吃肉，認為屠宰動物無非是一種微不足道的遺憾。就如農民出身的前聯邦農業部長卡爾－海因茨·馮克所說：“豬的命運就是豬排。”
　　另外一些肉食者的想法更為簡單。根據自然法則，大動物吃小動物，人既是人猿類的一種，自然也可以這樣做。
　　[譯自德國《明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