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乍一看這個題目似乎有點怪。美國當然有方舟子,因為學術打假的斗士不但有美國綠卡,是美國華僑,而且將來也是要回美國去的。但話說回來,美國又的確沒有方舟子。方舟子雖然因為在美國居住多年而被許多國人認為是靠譜的“美國專家”,在美國卻鮮為人知;雖然他曾經多次接受包括“SCIENCE”在內的國際傳媒采訪,但每次采訪圍繞的都是他在中國的所作所為。美國不但沒有方舟子,也并沒有方舟子之類的靠學術打假揚名立萬的公眾人物。換言之,即使有美國人愿意從事學術打假,這至多只是生活方式,而不成其為生存模式。
為何美國沒有傳媒人士學術打假一說?以筆者的觀察而言,大體可以有以下幾種原因:
一、美國人對社會專業分工程度的認知和對專業人士意見的信任
美國是一個高度分工的現代商業社會。學術科研作為現代商業社會的一個分支體系,一樣遵循著分工越來越細隔行如隔山的規律,普通美國人對此有充分的認識,他們知道再聰明博知的人也無法洞察一切,自然也就不相信有什么俠客能作跨學科的學術警察。如果說,許多中國人對科研的理解還停留在牛頓對著下落的蘋果沉思居里夫婦在小屋里折騰瓶瓶罐罐的印象中,美國人已經超越了搞科研就是聰明加勤奮聰明人就能對各個科學領域一通百通這種理解模式。基于此,學術問題應該由同行評價而不應該放到公眾傳媒上去審判,不但早成為學術界堅持的原則,也是公眾普遍認可的規范。美國的公眾傳媒也有對學術舞弊現象的報道,比如黃禹錫事件、巴爾的摩實驗室論文造假事件等,但都是在學術界對此已有定論之后才見諸傳媒的。 美國人推崇專業精神,這也意味著“誰的地盤誰做主”,學術舞弊問題應該由學術圈子負責調研,而不是記者和網絡寫手一顯身手的戰場。
二、相信專業人士,相信制度,沒有“俠客”情結
美國雖然崇尚個人自由,但和許多中國人所想象的不同,他們并沒有反體制的情緒傾向。主流美國人普遍尊重權威,相信體制,不認同挑戰體制的作為,當然也就沒有中國人那種崇拜俠客的情結,更沒有期盼自己被俠客拯救的兒童式心理——自然,也就沒有了方舟子現象的社會生存土壤。美國人相信制度,相信制度即使有出錯的時候但正常運行是其規律,制度內無法解決問題則是例外情況。美國人的確也推崇所謂“牛仔”精神,貌似和中國的俠客神話有相通之處,實則迥然不同。牛仔是普通人個人奮斗自強不息的象征,俠客卻是升斗小民渴望能被其伸手相救的精英,一種在野的包青天。或者說,美國人靠體制,靠規矩,靠自己,卻獨獨不相信靠俠客能成事。
三、基本人權觀念深入人心
無罪推定、疑罪從無,不但是美國法制的基礎,而且也是深入人心的社會規范。即使是刑事案件,舉證被告有罪的責任也在檢察官,而并非被告有義務證明自己的清白。其他類型的指控也都遵循誰指控誰舉證的原則,僅僅聽起來可疑等等不足以證明某某人有不當行為,只能算是質疑,不能說是裁斷,且除非是政治類公眾人物當事人并無回應質疑的義務。只有進行深入調查拿到了過硬的證據后,才能下這樣的結論。例如,姚雪彪教授在美國遭到過行為不當的指控,學校方面在對其調查時最終拿到了當時的現場錄像,方才最后定案。也正是因為過硬證據往往需要從上而下耗費大量資源的細致調查而不是Google或者百度一把就能得到,美國社會也就更難以接受網絡俠客進行學術打假。或者說,美國人對人權和公正的理解更傾向于“寧可放過一千,不能錯殺一個”,而部分中國人潛意識里更傾向于“寧可錯殺一千,不能放過一個。”學術聲譽是科研人員安身立命的根本,在網絡時代,質疑甚至連過去八分錢郵票的成本都不需要,但一旦名譽被查無實據的質疑損害,被害人挽回名譽要花多少精力?也正因此,NATURE和ECONOMIST雜志最近還發過社論,專門提到對學術舞弊的質疑和處理必須由專業人士經過明確的流程來調查,而不能變成中世紀抓女巫的瘋狂。
四、法律調節深入社會的每個角落,言論自由但官司不好惹
美國是一個非常提倡言論自由的國家,但也是一個法制嚴密、執法力度高的國家。言論自由和言論負責是一個硬幣的兩面,因為你有言論自由,他人也有控告你誹謗的自由;即使法院最終沒有判你誹謗罪,天價的律師費也足以讓普通人傾家蕩產。正因為此,美國雖然言論自由卻沒有滿天飛的大字報,雖然提倡道德勇氣卻少有人去成立專以攻擊他人為主題的組織。
美國傳媒可以支持方舟子,但美國社會卻沒有此類俠客生存的土壤。世界上的事,就是這般的吊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