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窮人的銀行”是網點密布、機構龐雜臃腫、運營成本很高的架構,這迫使經營者不得不提高利率,并采用一切手段逼債,以維持小額信貸銀行的周轉。尤努斯的鄉村銀行倚靠他個人的國際影響,曾一度贏得大量海外、尤其北歐捐贈,但隨著問題的暴露而漸漸枯竭,演變到今天的局面勢在必然。
尤努斯,獲得過諾貝爾經濟學獎的孟加拉國經濟學家,人稱“小額貸款之父”,他所創辦的向窮困農民提供小額貸款的機構(格萊珉銀行)被稱為“窮人銀行”。他甚至不支持慈善,因為他覺得通過小額貸款,讓窮困的農民自力更生才是最好的辦法。
然而,這位一心想著窮人的經濟學家在不久之前卻吃了官司,孟加拉國中央銀行“開除”了尤努斯,而孟加拉國最高法院也通過裁定,支持央行的決定,逼迫尤努斯從格萊珉銀行總經理的位置上“下課”,連美國國務卿希拉里都打電話為尤努斯喊冤,那么,這位關心窮人的經濟學家到底得罪了誰呢?
“大債主”掉進政治漩渦?
美國的媒體一致認為,尤努斯之所以被孟加拉國政府“下課”,是因為他在不知不覺之間變成了該國總理哈西娜的仇人,這一點,恐怕連尤努斯自己都會覺得匪夷所思。
孟加拉是一個貧窮國家,與印度和緬甸接壤,人口1.6億,其中以穆斯林居多。“格萊珉”在孟加拉語言中就是“鄉村”的意思,所以“格萊珉銀行”就是“孟加拉鄉村銀行”。尤努斯在這個國度備受歡迎,因為他的鄉村銀行有800多萬農村借款人,分析家認為,孟加拉國政府擔心一個擁有800萬“借款人”的“大債主”,很可能會變身為一股具備超強競爭力的政治對手。
其實,尤努斯在政治上一直有所期待。他在獲得諾貝爾獎之后,于2007年曾采取過行動,準備成立一家政黨,試圖肅清孟加拉政壇惡名遠揚的腐敗。在軍事統治時期步入政壇,尤努斯這一未遂之舉激怒了哈西娜,哈西娜是孟加拉兩大政治王朝之一的領袖,2008年選舉之后擔任總理至今。
俄勒岡大學尤金分校文化人類學副教授卡里姆,寫有一部關于孟加拉鄉村銀行的書。她說,目前的爭端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哈西娜與尤努斯的個人恩怨。
卡里姆說,孟加拉政界不喜歡尤努斯的成功,以及他不欠他們人情的事實。孟加拉鄉村銀行還進入了其他業務,通過與挪威成立的一家合資公司成了全國最大的手機提供商,而且還跟法國達能集團一起生產酸奶。
美國國務卿希拉里在得知尤努斯的境遇之后,甚至主動打電話給孟加拉國總理哈西娜,并公開表示說,孟加拉國必須“尊重這位獲得了諾貝爾獎的經濟學家”。美國政府的施壓會起作用嗎?拭目以待。
其實他不是窮人
1940年6月28日,尤努斯出生在孟加拉吉大港的一個中產階級家庭。父親是當地有名的珠寶商,母親是位接受過良好教育的知識女性,對窮人總是懷著一份同情心。這對尤努斯影響很大。在自傳《窮人的銀行家》一書中,他回憶:“是母親對家人和窮苦人的關愛感染了我。”
為了和窮人打成一片,成名后的尤努斯經常穿拖鞋出現在大街小巷,也出現在大型的正規晚宴上。他說很多農村百姓還沒有鞋穿,我能穿上拖鞋已經不錯了。
1976年,尤努斯偶然走訪了喬布拉村一個叫蘇菲亞的農村婦女。單身的蘇菲亞還帶著三個孩子,以做竹凳為生。每天清晨,她以相當于22美分的價格從中間商手里賒來竹子,傍晚把做好的竹凳賣給中間商,抵償完竹子的費用后只能賺到2美分。就這樣,蘇菲亞只能不停地賒竹子再賣竹凳,從而陷入了貧困的惡性循環。而當時像蘇菲亞這樣無力提供擔保的人,根本無法從銀行貸到款,因為銀行家們認為窮人是沒有信用的,他們會賴賬不還。
這件事深深觸動了尤努斯。他拿出27美元,以小額貸款的形式借給了42個農村女性,她們由此擺脫了中間商的盤剝,獲得了銷售竹凳的全部利潤,很快就把錢還給了尤努斯。事實證明,窮人的信用絲毫不比富人差,尤其是這些以母愛為天職的女性,看似柔弱,但也最有能力自力更生、謀求幸福。
尤努斯把這次探索命名為“格萊珉工程”,后來,這項工程像滾雪球一樣越做越大,最終得到孟加拉政府的認可,1983年,政府正式批準尤努斯成立格萊珉銀行。
格萊珉銀行是世界金融史上第一個屬于窮人的草根銀行,貸款對象中貧窮婦女要占到96%,每筆小額貸款以100美元為單位。能做到向女性貸款,在孟加拉這樣一個伊斯蘭教國家非常難得。功夫不負有心人,他們終于把業務推銷給了這些最不可能的客戶。
在尤努斯看來,與其向乞丐施舍,不如給他們錢并指導他們做生意。在尤努斯的指引下,大約有6萬多乞丐參加了這個項目,先從銀行貸款,然后用這筆錢買食物,上門推銷給婦女和孩子。這樣乞丐就變成了自食其力的推銷員。
這個窮人的銀行有一套精心設計的管理模式,尤努斯利用鄉村人重友情和臉面這一心理,把借款人分成五人小組,在鄉親之間確立熟人互助監督機制,如果其中一人還款有困難,另外四人會想辦法來幫助他。曾有一個年輕人搶走了銀行職員收回來的貸款,很快他的家人就跑到支行去道歉并如數歸還。
就這樣,格萊珉維持了高達97%的還款率,穩居世界銀行業之首。現在這一小額貸款模式已被復制到了100多個國家,不僅包括中國等發展中國家,連美國也開始學習效仿。
窮人銀行的“黑暗面”
“窮人銀行”聽起來應該是功德無量的事情,但是依然有人發現了“窮人銀行”的負面效應,這個人就是挪威記者湯姆·海內曼。
被稱作“尤努斯天敵”的丹麥記者湯姆·海內曼在2010年推出了紀錄片《深陷小額債務》,該片通過調查采訪指出,由于盲目借貸,又無法獲得穩定的經營回報,最終不少農民非但未能脫貧,反倒比原來還貧困。海內曼和其他批評者指出,小額貸款神話的背后,是恐怖的高利率:鄉村銀行的小額貸款利率高達26%-31%,而整個孟加拉4000萬小額貸款借款人中,許多人的貸款利率高達40%-50%,在印度安德拉邦甚至發現過100%的利率,所以在該邦出現了借款人因為還不上貸款而自殺的事情。
其實海內曼并不是唯一一個指責尤努斯的“小額貸款銀行”的人,早在尤努斯獲獎前就有研究者發現,印度和孟加拉的小額貸款由于只顧放貸、收貸,卻沒有對缺乏謀生手段的農民、尤其是農村婦女的必要培訓,許多借貸者將借來的錢用于購買各種物品,或直接改善生活,結果到期難以還貸,原本就本小利薄的小額貸款發放機構不得不采用“非常手段”逼債,造成一系列問題,在一些地方甚至引發負債者自殺。
海內曼甚至采訪當年那42位借款女人的家人:“我2007年12月開始去孟加拉采訪,在加布拉遇到了當年42名婦女之一的蘇菲亞·貝根的女兒。她告訴我,當地很多婦女同時背負多家機構的債務,很難還清,一些人不得不賣了房子,另一些人不得不變賣房頂的錫板來還每周的債務。一個名叫賈哈娜拉的婦女告訴我,她不得不賣了自己的房子來還債,因為她當時身上背了六七個小額信貸組織的貸款,其中一筆100美元的借款就是來自尤努斯的鄉村銀行。
對于“小額貸款銀行通過貸款套利”的爭議,中國經濟學家茅于軾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認為“轉貸套利不是罪”,他甚至認為“中國刑法第175條規定個人或者單位轉貸資金套利是犯法,這條法律要改。”
但評論家似乎并不贊同茅于軾的看法,有人認為不論政府管理或尤努斯等人自行管理,“窮人的銀行”都是網點密布、機構龐雜臃腫、運營成本很高的架構,這迫使經營者不得不提高利率,并采用一切手段逼債,以維持小額信貸銀行的周轉。尤努斯的鄉村銀行倚靠他個人的國際影響,曾一度贏得大量海外、尤其北歐捐贈,但隨著問題的暴露而漸漸枯竭,演變到今天的局面勢在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