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的脾氣

　　他跟大姐絮叨，他的某個女兒都長到十幾歲，卻生病死了，現在沒有女兒來孝順他。說起這個，他老淚縱橫。那一刻他一點也不兇狠，甚至有些可憐
　　爹爹（方言，即爺爺）77歲生日前不久，拿起墻角的農藥，像喝水一樣喝了下去。之后，他走到伯父家，平靜地說：“我喝了農藥。”伯父和父親趕緊找來鄉里的醫生。醫生看了看，嘆口氣：“不用往鎮上送了，準備后事吧。”
　　誰也沒想到他會去得這么突然，棺木壽衣都沒準備。爹爹就這樣躺在床上，離開了這個世界。
　　家里開始籌備喪事，找來木匠和裁縫，打棺材，做壽衣。男人們挖井（墳墓），女人們則洗菜做飯打雜。那年的風很大，挖井人的臉被北風吹得起了皺；沒有自來水，只能砸破池塘的冰層來洗菜，手凍得通紅。
　　我沒有見到爹爹的最后一面。他走的那年，我念初三，住校。每周回家一次，周五晚到家，周六早上離開，常常是我回家時他已經睡了，我去學校時他還沒有起床。他入土的那天早晨，按照習俗，要把棺材蓋子打開，讓親人見最后一面。我心里是有點想的，但不敢，聽姑婆們說他整張臉都是青色的，很嚇人。這樣一來，我完全想不起最后一次見他是什么時候。誰也沒想到他會去得這么快，他的身體還那么硬朗，我一度以為他是不會死的。他這樣的人怎么會死呢？
　　我很怕爹爹。家里面除了母親和伯母，誰都挨過他的打。他在外面跟別人吵架，伯父和父親要是沒去幫他，他就會回家大罵、拿起扁擔鐵鍬打人，要是被攔住，他就砸東西，看見什么砸什么。
　　聽母親說，他生氣了會把家里的東西砸得亂七八糟。我家的鍋曾被打破兩次，原因是吃飯時沒有人給他盛飯。這些我沒見過，但見過他把伯母家的桌子椅子砸得缺胳膊斷腿，因為他和人吵架時伯父沒去幫他。
　　我被打的所有記憶都和他有關。很小的時候，有一次哥哥要去上學，我想讓他留在家陪我玩，便拿石頭嚇唬著要打他，結果真的砸到他的腳后跟，鮮血直流。哥哥哇哇大哭，我嚇得躲到房子后面去，被爹爹大聲呵斥著找到了，狠狠在我屁股上拍了幾巴掌，邊打邊罵。
　　小時候他帶過我們。我還模糊地記得，他背著三四歲的我從村北到村南，一路哼著歌。
　　爹爹去世的那天早上，給了父親100塊錢，說給我當生活費。父親沒有接，他說：“你自己留些花吧，這么大的年紀掙點錢也不容易。”他沒再堅持。沒想到下午就去了。
　　爹爹是長子，比較受寵，讀過幾年書，公社時期在生產隊當過會計。以前過年沒有春聯賣，很多人會買來紅紙，找爹爹寫。他非常樂意干這件事，也很慎重。他寫字的時候，我們都知道不能去他旁邊，要是打攪了他，準會招來一通嚴厲的呵斥。但他又叫我們幫他拉著紙保持直線。我們都會躲開，誰也不愿意干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
　　據說爹爹喝農藥是因為他在編我們這個姓氏的族譜時，和其中的某個人鬧了矛盾，一時沒有想開。他編族譜這件事，我們當時誰也沒在意。
　　爹爹以前自殺過一次，是在婆婆去世之后。婆婆（奶奶）比爹爹大3歲。她19歲時嫁給爹爹，40歲去世，21年里為爹爹生了9個孩子，可惜只有伯父和父親活下來。農村醫療條件差，隨便一個什么病就能奪去一條生命。沒有女兒，這是爹爹一生的遺憾。有一次，他跟大姐絮叨，他的某個女兒都長到十幾歲，卻生病死了，現在沒有女兒來孝順他。要是女兒不死，現在都三四十歲了。說起這個，他老淚縱橫。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哭，那一刻他一點也不兇狠，甚至有些可憐。后來，每次我想起這個畫面就覺得凄涼，心里盤算，以后掙了錢，要給他買好吃的和衣服。不過，他打我的時候，我先前的想法就跑光了，我會在心底發誓，以后要掙很多錢，一分都不給他花。
　　婆婆病死時，父親才兩歲。他不知道媽媽去世了，還爬到她的身上去吃奶。長大后，我曾經問過，為什么爹爹沒有再娶妻。母親說，當時家里窮成那樣，你爹爹脾氣又不好，哪個女人敢進門啊。再說了，你爹爹也怕后媽虐待他的孩子。
　　后來我才明白，那些年，爹爹一直處于崩潰的邊緣。有一天，他拿起一把砍柴刀，對準了自己的脖子，可是被救了過來。我試圖在腦海中模擬這個慘烈的畫面，心里有難以言表的驚悸。父親說，爹爹的脖子那里留下了永久的疤痕。我很想看一下的，但終是不敢。
　　前年大年初六，我們坐在門前的走廊上曬太陽聊天，母親一邊打掃一邊感嘆，“要是你爹爹還在的話，現在肯定一邊打掃一邊罵人，老頭兒是很愛干凈的。”父親接過話頭，有些無可奈何，“他一輩子熱心公家的事，出力不討好，本意是好的，但事情難做啊，這一個滿意了又得罪了那一個，到頭來別人也不領他的情。他曉得自己的脾氣，就是控制不了，還往家里人身上出氣，但他肯定是沒有壞心的。”
　　去年回家過年時，我看到掛在伯父家堂屋墻上的爹爹遺像。那是一張黑白照片，蒙了厚厚的灰塵。沒有人知道他什么時候去鎮上給自己照了這么一張相。那是他一生唯一的照片，裝在玻璃鏡框里。他戴著帽子，胡子刮得很干凈，和和氣氣的，和世界上大多數老人一樣。那時我才看清了他的樣貌：鼻子很高，臉瘦削，上面布滿了皺紋，有幾根眉毛有點長。
　　爹爹1927年冬天出生，2004年冬天去世。多年前，他曾經算過命，算命先生預言，他活不過78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