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的時間

　　去年秋天的某個傍晚，我在森林里遇到一個提著熱水瓶準備爬5個多小時山路回家的少年。他穿一雙米色膠底球鞋，看上去沉默寡言。我很好奇，他怎么能在被雨水澆爛的深山泥地里走路而不弄臟球鞋，而我每走一步，小腿都會深深陷進泥土里。更讓我好奇的是，有人會在夜幕降臨的時候獨自爬幾個小時的山路回家，他沒有隨身聽和手電筒，只有一個熱水瓶。
　　另一個是我聽來的真實故事。一位在西部某山村教書的中年教師，周末扛著一根百十斤重的木頭回家。村學覺得給他的工資太少，就把那根木頭送給他作為補償。老師扛著那根兩米多長的木頭，翻過幾座山頭，走了幾十里山路，硬是把它扛回了家。
　　我一直記著這兩個回家的畫面，每次想起來，揪心的部分并不是那兩雙磨損、僵硬的腳，而是那只熱水瓶以及那根沉重的木頭。很長時間里，我一直有個困惑，就是如何才能更準確地把自己感受到的東西告訴別人。我遇到過很多觸動我的場景。有時，我難過僅僅是因為那個人吃飯的神態像一只小松鼠。可是我該怎么告訴別人，那個難過的瞬間是因為一只小松鼠呢？
　　后來，我讀到一位東歐女作家的經歷。她在被工廠變相開除繼而失去自己的辦公室后，仍然堅持每天去工廠報到。她掏出小時候母親總要塞給她的手絹，“我把手絹鋪在二樓和三樓之間的一個臺階上，小心地把它鋪平，然后坐在上面。”那里就是她的辦公室。在那塊手絹上面，她翻譯液壓機說明書，研究每個技術詞匯，驚訝地發現它們也富有詩意。
　　我從那塊手絹里看到了別的時間。
　　這一年，我的采訪對象多是老人，他們的美好年華早已逝去，只剩下別的時間。看著他們蒙著渾濁淚水的雙眼和昏昏欲睡的神情，我時常會懷疑，他們聽得見嗎？記得清嗎？那些遲緩得如同暖風機嗡嗡作響的時間異常清晰，相比之下，緊張的好像總是我，我有錄音筆、照相機，但有些東西只能以某種特定的方式被記錄。
　　年初，我去采訪一群從監獄里釋放出來、卻仍然過著集體生活的老人時，其中一個八十多歲、雙目失明的老人堅持要在我面前完成一個點煙的動作。他順利地把一根煙塞進嘴里，拿打火機湊著煙頭。他的手抖得厲害，以至于煙頭總碰不上火。最后他不好意思地說，“我真的都是自己點的。”這個聲音洪亮、被鄰居形容愛吹牛的老人身上有種苦澀的幽默感，你甚至不忍心打斷他，只會在他失敗后拍拍他的肩膀，對他說，“你已經很厲害了。”寫到另一位老人，那個晚餐只有半塊腐乳和一碗青菜湯的老人時，我也想起這位點煙的老人，拍拍他肩膀與寫下來似乎同樣重要。
　　在跟67歲的同妻玉蓉聊天時，她一直用自己冰冷的手緊握著我的手，長時間注視著我的眼睛。其實我真的很害怕，害怕看到她的眼睛里漸漸滲出淚水，那樣的話，我要怎么去安慰她呢？后來，我發現最好的安慰其實是陪著她一起幻想，像青春期少女會做的那樣。她興致勃勃地站在客廳中央給我念詩，于是我的采訪錄音里突兀地插入了一段5分鐘的朗誦。她還給我看她的絲巾和首飾，跟我討論怎么搭配好看……
　　那只小松鼠又冒出來了。當所有別的時間慢慢聚攏，我會不會是那個惟一的觀眾？
　　（邢人儼，本刊記者，2011年代表作有《同妻》、《歷史的囚徒》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