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煒伊 一個生命的重建

　　房間不大，擠著做各種康復治療的小朋友。項煒伊來的時候，沒太引起注意。經過一段時間治療，大家已習慣了與她相處。
　　大多數時候，是爺爺奶奶陪著她。爺爺不怎么出聲，在一旁默默看著，奶奶則會跟周圍的人說話交流，會把糖拿出來，與大家分享。躺在墊子上接受腳踝按摩的時候，項煒伊看到旁邊的小朋友流眼淚，她會笑話別人，“看，你流眼淚了。”
　　“剛來的時候，她自己也哭，不配合，現在好多了。”上海新華醫院小兒康復科醫師杜青說。
　　在幾個皮墊子疊成的斜坡上，項煒伊來回走動。今天鍛煉的一個項目是以沒怎么受傷的右腿做支撐腿，左腳往前邁步，前幾天訓練的支撐腿是動車事故中受傷嚴重的左腿。
　　在某些瞬間，她的腳看上去并沒有大礙，像一個正常的兩歲半女孩在玩樂。但這里是治療室，所有來這的小朋友都是為了康復，長時間長距離活動之后，他們顯現出了這個年齡難以承受的疼痛。
　　小兒康復科治療室里的梯子是制高點，爬到頂端，透過掛著喜羊羊簾子的窗玻璃，可以看到屋外來往的行人和車輛。“小伊伊很喜歡看窗外。”負責給項瑋伊做康復治療的張樹新說。
　　在項煒伊的媽媽施李虹不再更新的微博里，她所發的女兒的最后一張照片是：項煒伊在用抹布擦窗臺。
　　災禍之后
　　“7?23”甬溫線動車事故后，有一張廣為流傳的照片也是出自施李紅的微博：項煒伊坐在溫州到杭州的動車上，身旁的車窗外，景致快速掠過。
　　那個雷雨之夜，項煒伊的父母和許多乘客一樣，沒能活著從車窗的另一邊走出來。在黑暗中待了22個小時，在損毀的車廂被宣布沒有生命跡象后，項煒伊生還，被稱為“奇跡”。
　　她是否還記得那個黑暗的夜晚？“完整的情景她不能完全記憶，也許會記得一些片段。”新華醫院兒童與青少年保健科醫師張勁松說。年幼的項煒伊沒辦法描述發生車禍時所看到的場景。“事情發生得非常快，對于一個孩子來說，她甚至都沒有太多時間產生痛苦的感受。”
　　張勁松強調了一點：“事件和場景也許記不清了，但由此引起的情緒會在那里，會影響一生。”也就是說，她長大之后，某些相似的所見所聞可能會誘發她的恐懼，這源頭可追溯到她在車廂里聽到的凄厲之聲，而她也許早已不記得當時的痛苦場景。“這需要長期的心理治療和脫敏。”
　　通過這段時間的觀察，張勁松覺得項煒伊的創傷后應激反應還是有的，但在正常范圍內。“比如提到火車，她說我不要乘火車，但是她在動畫片里看到火車倒沒有關系。”
　　治療的時候，奶奶一直陪在旁邊，須臾不能離開。父母還在的時候，工作忙，項煒伊主要是奶奶照料。
　　夏琍群是小兒骨科的護士長。她說，小伊伊在小兒骨科住院治療的時候，醫院組織了24小時的特護，還有志愿者陪伴，“但她看不見奶奶就不行，她睡覺的時候一定得要奶奶陪著。”這段時間下來，奶奶也很累。“白天我們哄哄她，分散她的注意力，讓奶奶抓緊時間休息，晚上再陪她。”
　　前段時間，叔叔項余遇也在上海陪著項煒伊。這些天，叔叔回溫州去了，他自己的小孩也快出生了。叔叔是重要的陪護者，事情發生后，他在微博和博客上發表了與小伊伊有關的信息。
　　7月25日，項余遇發表了第一條微博。他寫道：伊伊，叔叔要開始幫你討回公道了！
　　項煒伊在溫州接受了一段時間治療后，項余遇以家屬的名義在博客上發表了《致鐵道部的一封公開信》：“可能有人認為小伊伊能夠救出就已是‘奇跡’，能夠不截肢擁有一雙‘完整’的雙腿更是一個‘奇跡’！也許大家很快會淡忘，認為已經給小伊伊一個交待，但當有一天，面對能清楚表達自己思想的伊伊站在面前，我們能理直氣壯地說一聲我們全力以赴努力過了嗎？”
　　家屬向鐵道部提出了懇請，希望組織醫療專家對小伊伊進行會診。
　　這封公開信8月14日發到網絡上，獲得了幾十萬次的點擊。19日，新華醫院小兒骨科主任趙黎作為會診專家去了溫州。“我們之前也聽說過這個事兒，但是之前沒有介入，所以我們也不太清楚情況。”會診結束，趙黎與同事要走的時候，有人告訴他：這次不但是要會診，希望能把她帶回上海去治療。
　　手術治療階段
　　8月21日，項煒伊和家人從溫州到達上海新華醫院。當天晚上，新華醫院與上海市內的醫療專家對項煒伊進行了會診。“當時她腿部的創面比較大、比較嚴重。另外全身情況也不容樂觀，全身感染，已經用了一個月的抗生素，還有營養問題等等。需要從全身支持、藥物治療以及局部處理，再輔助營養支持、心理支持進行治療。包括對家屬和社會志愿者的引導。”
　　進入新華醫院接受會診后，項余遇在微博里寫道：“今天看到伊伊的笑，心里也開朗了許多。其實能有目前的治療效果已經很不容易了，22小時的擠壓，我們都要理性！”
　　項煒伊陸續接受了多次手術。通過手術，感染得到控制，創面閉合，畸形得到了糾正，部分功能得到了一些恢復。但正如項余遇所寫的：22小時的擠壓，我們都需要理性。
　　“根據已有的醫學知識和醫療技術來看，和根據她當時的傷情來看，她想重新獲得完全正常的腿是不可能的。我們目前的工作就是，盡量減少與正常的差異，就是減少她的殘疾程度。”趙黎說。
　　新華醫院搶救室醫生陳其琪是照顧項煒伊的志愿者，她值了第一輪班。作為搶救室醫生，這樣的場面也經歷過不少了，急性事故發生之后，幸存的病人來到醫院，怎么與之相處，她并不陌生。
　　陳其琪自己有小孩，她覺得對一個兩歲多的孩子進行正確的引導很重要。“我看到過一個故事說，有個人臉上有個胎記，跟正常人很不一樣，特別丑陋，但是他一輩子就特別自信地生活，因為他母親在他小時候就講過，上帝要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你，所以在你臉上留下一個印記，這是你的驕傲。給小孩子怎樣一個引導，能決定他今后世界觀人生觀的形成，兩三歲還是挺關鍵的。”
　　項煒伊給醫生們的感覺是脾氣挺犟。她的家人其實也有同樣的看法。她母親施李虹留下的最后一條微博是：“人小脾氣大，小寶貝，你什么時候才能長大懂事啊。”
　　在和項煒伊相處的過程中，這個喜歡巧虎和朵拉的小姑娘慢慢放開她的抵觸情緒，和周圍的人有了愉快的相處。她開始給她們取綽號。“燕子姐姐”是護理團隊的一員，她寫下微博，記錄項煒伊的治療進展情況。醫院病房里過中秋節的時候，“燕子姐姐”把自己的兒子帶了過來跟項煒伊一塊玩。
　　進入醫院后，項煒伊便接受過心理評估。“因為外界關注的人特別多，還是要避免繼發性的不良因素的影響。比如孩子會因為太多關照，變得脾氣不好，無理的要求多啦。還好大家比較注意，對她是關心的，但不是過度關注，該她獨立做的事情盡量讓她獨立做，也會讓她有禮貌。”張勁松說。
　　康復治療階段
　　項煒伊目前已經能夠獨立行走，但走路的姿勢不是很漂亮。下肢神經受到嚴重擠壓，后期恢復很緩慢，每天可能會有0.5毫米的增長速度，也可能只有0.1毫米。“當初有醫生認為，神經只能恢復到踝關節，如果康復治療能夠讓它的主體感覺出現，是一個奇跡。”
　　11月2日，項煒伊睡覺的時候，杜青和同事們輕輕捏她的腳，她開始往回縮。這讓杜青感到很興奮。反復幾次之后，項煒伊醒了，看著醫生們說：你們為什么碰我。“我當時就跟她奶奶和叔叔說，小伊伊的主體感覺應該是出現了。這只是一個主觀判斷，后來去做肌電圖驗證，她的主體感覺確實已經出現了。”
　　當初的擠壓綜合癥使項煒伊的左腿肌肉大面積壞死，剩下的完好肌肉最多只有1/5。如果腿部完全沒有感覺，截肢可能才是好的選擇。這也是當初的某種建議。
　　隨著神經功能的逐漸恢復，醫院按原計劃進行康復治療。“除了神經的恢復，平衡是另一個問題。我們能夠站直，首先是能負重，原來她的腳是尖足，通過治療師的手幫她活動，現在基本能維持平面。”
　　12月13日，項余遇在一條微博里流露出了自己的擔憂：“其實關于伊伊的心理問題一直是不能回避的，剛出事那會就已經和心理專家團隊聯系。說實話我最擔心的就是孩子的心理問題，雖然孩子一直都表現得挺開朗，但深層次的問題不是我們所能了解的。所以才請醫院的心理科正式介入！以前是沒時間，所以一直擱置！很多傷心，回避的問題最終必然是要面對并解決的！”
　　項煒伊的家屬主動提出對她進行心理干預。因為，伊伊最近又開始問：爸爸媽媽去哪里了？她現在還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已不在。
　　“家里告訴她的是爸爸媽媽在上班。”張勁松認為最好的時機是項煒伊的父母遺體告別的時候。“如果那時候她也參加了，那就自然地接受了。但她沒有參加，就把這個伏筆埋下了。我們只好暫時保持現狀，等她穩定了之后，選擇恰當的時候以恰當的方式來告訴她。”
　　目前項煒伊還是以軀體治療為主，需要穩定情緒。“這個好的時機和方式大概可以是像清明節這樣的祭奠日子，當她再問起來的時候，通過類似童話式的講述，讓她理解父母已經不在她身邊的事實。”
　　家人現在也擔心她忘了父母，會給她看他們的照片。“這個是順其自然的，要看就給她看，我們是希望她心里面還是有原生父母的，告訴她父母不能再現，但是可以告訴她他們留下了很多東西，比如博客啊照片啊，都是可以加強和他們關系的。在她心目中保留父母的位置，同時還有一個新的現實關系，跟爺爺奶奶，跟叔叔嬸嬸，大家庭的關系。”
　　未來需要幫助她建立新的依戀關系，要替代她對父母的依戀。“我沒有見過她叔叔，但是我也聽奶奶說，叔叔今后把她當自己孩子來撫養，因為她叔叔也即將有孩子嘛，這對她今后重新建立家庭關系都是有利的，所以也跟他們說逐漸跟叔叔嬸嬸關系加強，這樣有個替代。”
　　目前心理干預的一個方式是讓她接受游戲治療。“通過游戲，把她內在的情緒、體驗誘導出來，然后再通過游戲去解決。”相比于軀體康復，心理的呵護更為復雜和漫長。
　　治療室一早上的訓練，項煒伊表現得非常配合，她又獲得了爬上樓梯的機會，在那里，他可以看到窗外。“她喜歡爬梯子看窗外，所以，她配合做完一輪康復治療之后，就會把爬梯子作為獎勵。”治療師張樹新說。
　　剛到小兒康復科治療室的時候，項煒伊是非常不配合的，好幾個治療師都為她感到頭痛，但是，當張樹新幫助她做治療的時候，她一下老實了起來。這讓人感到疑惑。后來，大家發現了一個可能的原因：張樹新長得很像小伊伊的父親項余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