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社會一貫尊崇英雄、宣揚偉大,成王敗寇楚河漢界;而美國社會卻往往對“小”的成長充滿虔誠信仰。美國救火站門口有一個標牌:“孩子遺棄此處,不問任何問題而接收。”喬布斯是私生子,他就是被美國社會接收的。
偉大人物的謝世總會引來無數哀思,這一點中美相同。中國為什么不產喬布斯?中國的一個論壇熱點,讓我想起華人導演李安執導的、很多中國觀眾覺得“看不太懂”的電影《臥虎藏龍》。有記者忍不住追問導演本人,“這部電影到底要講什么?”李安的答案很簡單:“成長。”
中國社會一貫尊崇英雄、宣揚偉大,雖然“天才”不是與生俱來寫在臉上,良才還是庸才?成王敗寇就成為始見分曉的楚河漢界;而所謂“成長”的故事,是每個人的故事,如此普通,有什么值得關注?刻畫的意義何在呢?
但在筆者眼中,能否造就喬布斯的差異,恐怕恰恰深植在這個細微的差異中,這也是中美社會經濟生活中一脈相承的邏輯差異:一個對“小”的成長充滿虔誠信仰;另一個只對“偉大”全心癡迷。
一個明星喬布斯剛隕落,中國就有地方政府計劃讓1400個喬布斯式領軍人物站起來,比如《寧波將斥資5000萬培養千名“喬布斯”式領軍人物》見諸報端。其中,導師、學歷、領軍,就是中國總結出的喬布斯式領軍人物的要素和成長路徑。
但是,我們從喬布斯身上最應看到的是:成長的力量。能夠鼓勵自發的成長,是一個社會真正的力量。這是尊重每粒種子的成長,讓每粒種子獲得寬松土壤、釋放巨大潛能的力量。
當人們熱議中國為何不產喬布斯,也許不妨先試想:如果喬布斯生在中國?
美國救火站門口有一個標牌:“孩子遺棄此處,不問任何問題而接收”;喬布斯是私生子,如果他在中國恐怕首先遭遇的就是戶口問題,而戶口直接牽涉他的教育和成長。
喬布斯是通過美國收養體系,進入養父母家庭的“棄嬰”,中國的收領養體系是否同樣保證孩子的命運堪與托付,有幼無類、獲得符合條件成長環境的機會?
喬布斯是就讀于好學區的窮孩子,他的養父母為兌現送他進大學的承諾,“孟母三遷”搬到好學區;中國只能負擔租金,無力購房的父母,能否同樣享有“相對公平”的優質教育資源?
喬布斯更不是個乖孩子,他淘氣好動,曾喝過一罐殺蟲水,把針頭插進電插座,一度成了醫院急救室的常客;他還患有閱讀障礙癥,在學校里始終與老師相處不洽,往老師辦公室扔過爆竹,帶過蛇到學校。喬布斯的顛覆性創新力與他離經叛道的個性相關,在中國獨木橋式的教育選拔體制下,是否能給這樣一個異類,也是天才的種子張揚個性、發揮天分的空間?
中國福利短板和政策滯后,讓戶口、學區、教育體制、人才體制中,潛藏著太多的環節斷送喬布斯。
類似寧波的5000萬資金,應該用在讓1400個“領軍”人物站起來,還是避免1400顆可能包含喬布斯的種子被斷送的命運呢?
中美都在祭奠的不僅是一個兩次創建蘋果,影響人類生活的科技巨子;一個前所未有能左右好萊塢、在娛樂界擲地有聲的工程師;他也同樣是一個曾被稱作冥頑不靈、恃才傲物、年少輕狂,惹毛周圍所有人,卻又經歷沉淪,成長成熟,締造更大輝煌的喬布斯。
人們對他的哀思,不僅僅局限在對“偉大陌生人”的尊敬,更有“觸動內心”的感動,如果前者來自于他的成功,后者則來自于為他經歷跌宕沉浮,所詮釋的改變的魔力,成長的潛力而動容。
喬布斯成為贏得世人和時代特別敬意的創業家,不是因為他和其他人一樣偉大,而是因為他是一個偉大的“異類”,不是因為他完美,而是因為他有瑕疵。他永不枯竭的創新,短短56年從不知江郎才盡為何物,他是一個剛謝幕,但又永不謝幕的傳奇。哪棵大樹不是來自一枚微小的種子?
作者畢業于北京大學國際關系學院及北京大學中國經濟研究中心,現旅居美國舊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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