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見到扎西瑪,我一定會感到自卑。所有的女人都會自卑。《麗嘉則拉》(陳慶港著,江蘇文藝出版社2010年9月版)里這樣寫九十九歲的她:她長長的白發綰在頭頂上,銀色的發髻上繞著一條纖細的綴滿紫色碎花的藤枝。她的眼睛異樣明亮,目光非常安詳。歲月在她的臉龐上刻下了很多痕跡,但她的神采,仍然像個女王。
讀到這一段文字,我眼前出現的是一個女神,一個大自然的寵兒,山間自由自在的精靈。而事實上,扎西瑪是一個真實的女人,她生活在滇臧交界的大山深處,一個叫麗嘉則拉的所在。麗嘉則拉不屬于藏族,也不屬于眾所周知的摩梭族,它也沒有明確的歷史記載,沒有文字,它存活在象形文字和傳說之中,它給人的感覺,像一個神話,一則寓言,它雖然實實在在,卻讓人恍恍惚惚。即便是有幸走進它,撩開它神秘面紗的攝影家和記者陳慶港也說——“麗嘉則拉,對于我,是一個真實存在過的虛渺世界”。
作為中國唯一獲得過荷賽金獎的攝影家,陳慶港始終不渝地堅持在社會紀實攝影領域,關注命運,記錄苦難,表達夢想。他的風格,就如他鏡頭下的人們——如慰安婦、拉薩刻石者、鄉村教師——一向客觀、冷峻而沉重。但這次,面對麗嘉則拉,面對扎西瑪,他寫出了感性的文字。他窮盡語言,可覺得自己所有的詞語只是褻瀆,于是他請圣經幫忙,求助于希臘神話,用它們來印證自己的所見所聞,依然還不夠。幸好他是攝影記者,他用樸實的影像和文字,記錄麗嘉則拉的山、水、風物、文字、傳說、宗教、神話、語言,所有的一切無不瑰麗奇特,雋永動人。而其中最動人的部分,是女人和愛情。
麗嘉則拉的主角永遠是女人,扎西瑪就是最美麗和經典的那一個。用陳慶港的話來說,“知道了扎西瑪,你就知道了麗嘉則拉。”九十九歲的扎西瑪講述自己的一生,就像在講述一個麗嘉則拉的神秘傳說。扎西瑪天生就是承擔家族使命的,她的出生,她的成長,她的青春和愛情,她繁衍的兒孫和家庭,以及她最后的死,都是麗嘉則拉重要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與天底下所有的女人一樣,扎西瑪故事里面有命中注定,有喜悅和幸福,也有傷感和離別,苦難與不幸,而不同的是,扎西瑪是母系氏族社會的頭領,是家庭生產、生活的軸心,是麗嘉則拉村落的靈魂,因此她的人生,更盛大,更豐沛,更完整,更是上天賜予的福祉和恩惠。
事實上,扎西瑪的故事第一次解開了母系氏族社會一個偉大女性的情感密碼,那些暗夜里的等待和渴慕,那些遙遠的隱秘的情感表達,怎么發生,怎么持續,又怎么結束,在我們看來都是神話,而在麗嘉則拉,則如天上的云、水里的魚、地里的莊稼那么自然而然。
在陳慶港的鏡頭里,麗嘉則拉如同被造物主藏在世間的最后一方凈土,被雪峰峽谷遮擋,被原始森林環繞,與世隔絕。那里有純凈的天空,美麗的草原,遍地的野花,成群的牛羊,人們共同生活在母親的屋檐下,男不必結婚,女不必出嫁。在母親的大家庭里,沒有爭吵,沒有暴力,沒有仇恨,只會有愛,只會有關懷,大家互相幫助,人人彼此了解。在麗嘉則拉,每一個人都有動人的故事,女人擁有動人的愛情,男人有傳奇的經歷,孩子有自由自在的童年,他們面對攝影鏡頭的時候,都敞開心扉,露出真誠和明亮的笑容。陳慶港在每個人的講述中,絲絲縷縷,梳理剔扒,整理出一部母系氏族部落的語言詞典和村莊變遷史,這使得《麗嘉則拉》既是一份珍貴的社會學資料,也是一部高品位的文學與影像文本。
然而,在記錄這些的同時,攝影家的憂郁和失落是顯而易見的。因為在他通往麗嘉則拉的路途中,感受到了來自現代世界的種種威脅——公路,電燈,電視,時裝,商業,旅游,這些符號匯聚成一股強大的力量,將麗嘉則拉改頭換面,推上一個高速行駛的軌道,所以他寫道——“無論你以怎樣的速度去追趕,麗嘉則拉,你只能看到她越來越模糊的背影了。”所以,我們讀到的麗嘉則拉,是一個正在消失的神跡,一個漸行漸遠的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