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想起熟悉的過去

　　一段動人的光陰
　　
　　記得她家的院墻，墻邊那棵很老
　　很老的桑樹
　　記得她踮起腳采桑時的一雙手
　　還有露出衫外的一小截腰肢
　　一個女人，就那么一段最動人的光陰
　　舉手投足都是風(fēng)韻
　　比見了風(fēng)紅臉的桑葚誘人
　　五十年后，我又去那個村落
　　墻和桑樹都在，我沒去找那個人
　　只在桑樹下閉著眼睛想
　　想一粒桑葚和一只手當(dāng)年的姿勢
　　
　　在適當(dāng)?shù)木嚯x看你一眼
　　
　　三十年后的一天
　　我依約去那個小鎮(zhèn)見你
　　先去河邊，再找那塊石頭
　　那時我已經(jīng)老了，坐在曾經(jīng)坐過的地方
　　等風(fēng)韻猶存的你走來
　　用陌生的眼神打量一位老人
　　我會在適當(dāng)?shù)木嚯x認(rèn)真看你一眼
　　埋頭，讓淚把自己和當(dāng)年遮住
　　得隴望蜀的眼睛從此不再讀詩
　　今后的日子，不做太多的事情
　　學(xué)會在孤獨中懺悔
　　把你流過的淚
　　譯成一種徹底的微笑
　　
　　還是熬幾年吧
　　
　　太陽是為他升起來的，真好
　　腳手架的抬舉
　　他站在了這座城市頭頂
　　四周全是高樓，讓人想到成片的莊稼
　　屬于他的是手里的瓦刀、老繭
　　還有視線里那排舊平房
　　他租下其中的二十七平米
　　他常琢磨：已經(jīng)蓋了這么多高樓
　　房價為什么一個勁漲
　　還要攢多久，才能買一套自己蓋的房子
　　忘了腳手架上不能分神
　　果然踏空，成為自由落體，極速下墜
　　安全網(wǎng)很負(fù)責(zé)，接住他
　　翻身坐起，抻了舊西服和冰涼的驚恐
　　就勢跪下，朝家鄉(xiāng)的方向
　　給天地、祖宗磕了三個響頭
　　向下望，空場上有穿紅衣的女人
　　同居三年了，還沒娶她
　　她脆弱，現(xiàn)在肯定把自己哭成了淚水
　　用手抹一把臉，嘴角成著
　　突然感覺活著就很滿足了
　　城市戶口，房子都不重要
　　心里一熱，就想扯嗓子對她喊
　　不干了，咱們回去結(jié)婚
　　就種那五畝三分田
　　沒喊出來
　　娶她的錢還沒有攢夠!還是熬幾年吧
　　等錢攢足了
　　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娶她回家
　　
　　寬慰
　　
　　理發(fā)店改叫發(fā)廊了
　　里面沒有一把推子
　　在鏡子里花枝招展的女孩不會剃頭
　　她們喜歡用眼睛和眼睛說話
　　干一些道德不容許干的活兒
　　其實她們過去很純潔，現(xiàn)在也單純
　　想趁年輕多掙點兒，然后
　　回家鄉(xiāng)開個店，找個好男人
　　生個漂漂亮亮的孩子
　　她們很孝順，每月給家里寄錢
　　拿到匯款的母親對那座城市很放心
　　寬慰地向鄰里夸自己的孩子
　　女兒每次回來她都落淚
　　是高興的淚，感覺被城市打扮的女兒不一樣了
　　越來越出息，越來越漂亮
　　
　　給自己的來世寫生
　　
　　當(dāng)一陣風(fēng)把五月灌醉
　　我會跟著兩條腿翻越籬笆
　　把一枝夾竹桃斜插在陽光的鬢角
　　打發(fā)走云
　　在一蔓牽牛花的隔壁等路過的姐姐
　　和她的微笑碰面，這彼此的堂會
　　不要開場的鑼鼓和響板
　　一對虎牙和另一對虎牙對白
　　一招一式都在亮相
　　先聽一只蜜蜂在園子里唱戲
　　再看一群蝴蝶替莊周搖扇
　　用撲粉的翅膀調(diào)好空氣
　　給沒有做夢的花朵上妝
　　我會用漂亮的鼻子嗅今年的氣味
　　跟著姐姐追蝴蝶
　　累了，就躺在暖暖的陽光下
　　用大膽的想象給來世寫生
　　姐姐恬靜，勸她變一棵綠油油的白菜
　　大方清秀，人見人愛
　　即使長出菜蟲，也舉止得當(dāng)
　　我喜歡熱烈，準(zhǔn)備變一棵辣椒
　　小的時候，當(dāng)自己的飾品
　　到了秋天，打扮得紅紅火火
　　讓枝頭掛滿異型的燈籠
　　
　　發(fā)現(xiàn)
　　
　　鏵犁在牛的身后翻開泥土
　　又把牛的蹄印埋了
　　直到撒下的種子吐出綠芽
　　才發(fā)現(xiàn)
　　一個蹄印就是一片春天
　　
　　記得那種味道
　　
　　那盤石磨很古老，一直蹲著
　　像爺爺想心事時的模樣
　　只是它不會抽煙，也不皺眉頭
　　當(dāng)很多糧袋跟著肩膀過來
　　伙伴一樣圍攏它，它會激動
　　滔滔不絕，講莊稼和土地的故事
　　它嚼著谷子和麥粒，很有滋味
　　像嚼著過去、現(xiàn)在和將來
　　這時掃磨的笤帚抱著我睡
　　暖暖的陽光是被子，金光的縫隙
　　是我醒時去不了的地方
　　娘疼我，用手拍我的臉
　　把枕頭抽走，替換上
　　一個白白的杠子饃，好香啊
　　夢醒了，我還在咀嚼那種味道
　　
　　重量在它背上歇著
　　
　　不知道小路究竟可以走多遠(yuǎn)
　　一匹很瘦的驢，蹄子越來越重
　　把彎曲的山道踩得歪歪扭扭
　　重量在背上歇著
　　跟在后面的人，已經(jīng)氣喘吁吁
　　溫暖的太陽照耀移動的影子
　　照出一副快要散架的骨頭
　　驢子不知道，驢子不會喊累的
　　只有噴出鼻孔的粗氣認(rèn)識了沉重
　　低著頭走，一聲不吭地走
　　它相信這條路連著村莊
　　那里有棚子，有胃口很好的食槽
　　有均勻的空氣和草料
　　到了那里，可以去大口大口地喝一陣兒水
　　在谷場上打個滾兒
　　然后由主人蒙了老實本分的眼
　　去磨道上反省
　　給忙碌的一天畫最后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