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歷銘的詩

　　冬至
　　
　　冬至以后，白天變長，我開始提早起床
　　對面樓群的玻璃，折射著太陽的反光
　　光亮在紅色沙發(fā)上，終于找到支點
　　
　　昨晚在金融街不得不違章停車
　　寧愿領受罰單，我不能錯失約定的時間
　　在威斯汀酒店的西餐廳里，我必須使用刀叉
　　切割牛排，必須往全麥面包上涂抹果醬
　　必須忘掉香煙，裝扮成文明人
　　
　　回到住所，在鏡子里
　　看到喪失面具的自己，頭發(fā)凌亂，睡眼惺忪
　　嘴角上浸透著普洱的茶漬
　　自由和約束的轉換中，我導演過眾多的喜劇
　　觀眾們愉悅退場，我獨自在角落里
　　清點笑聲割破的傷痕
　　
　　冬至不是節(jié)日，卻令我欣喜若狂
　　陽光照到腳面，溫暖如貓，懶睡于清透的光線里
　　有人憧憬來世，我開始想象
　　來世能否活成真實的自己
　　能否在沖突的劇情中擔當幸福的角色
　　
　　雪中
　　
　　麻雀躲在屋檐下，驚恐于漫天的雪
　　抖動的翅膀迷失去向
　　一地潔白，凸現出來的樹干
　　裸露秋天的傷痕
　　
　　雪下著，悄無聲響，一個早晨的時間
　　掩埋所有飄零的落葉，以及昨夜堵車時刺耳的笛聲
　　真干凈!靜坐于陽臺上
　　看東風斜吹初雪，沏茶，點煙，舒展眉宇
　　任由冬天的詞語自由地落，在天地間
　　涂鴉白色的詩篇
　　
　　我的內心彌漫新生的感覺
　　這云朵撕成的碎片，逐走潛藏于角落里的暗算
　　天空已經大亮，冷冽的空氣蕩滌肺腑
　　我想跑在無人的空地之上
　　一直未變的坐姿，左腿在右腿的壓迫下
　　失去知覺
　　
　　候鳥南飛
　　
　　黑暗中，我想把自己變成一束光
　　穿透高速公路左側的叢林
　　驚飛樹梢上的倦鳥，沿海今夜將有風暴
　　它們只有飛，才不會損害自己的羽毛
　　
　　候鳥來自邊境之北，把鳥蛋孵化成一對翅膀
　　危險由此而來
　　獵手正靠近它們，人們熟視無睹
　　弱小的生命落地，無法發(fā)出巨大的轟響
　　
　　即便燃燒自己，我的光
　　也照不見潛伏的陰影
　　罪惡戴著面具，時代辨別不清表情
　　每一個沒有月光的夜晚，蓄謀已久的掠殺
　　不經意地發(fā)生
　　
　　大地上遺落滴血的羽毛
　　在相反的季節(jié)，從相反的方向
　　候鳥列隊飛過
　　
　　看雪之前
　　
　　無意拍打桌面，驚飛桌子上的杯子
　　它飛在空中
　　房間里散落哥倫比亞咖啡的味道
　　而南美洲的叢林，格瓦拉死后再也聽不見槍聲
　　斷頭臺上沒有英雄
　　
　　我在想湖泊上靜坐的人，手持紅酒
　　渴望與河流私奔
　　一身白衣，在鏡中端詳自己眉宇間的黑痣
　　一只肌膚上的蝴蝶
　　在亂世中，始終沒有扇動翅膀
　　一動不動地守著妖嬈年華
　　
　　杯子的碎片，劃破地面的青磚
　　清亮的聲音貫穿秋天的夜空
　　雪即將落下，我開始倒數出發(fā)的時間
　　
　　秋天的飛行
　　
　　飛行從秋天開始，和候鳥一樣
　　蓄謀已久地離開北方，鳥巢留在光禿的樹上
　　銀杏泛動金黃，風逐一把它們
　　吹落在大地之上
　　
　　午夜的空中，我看不見河流
　　那些白晝的光亮，一閃一閃地成為黑暗本身
　　遠離機翼之下的丑惡，人類無法痊愈的頑疾
　　我忘記自己是其中的一分子
　　在飛行中幻想長出翅膀，并不斷地扇動
　　
　　在飛的狀態(tài)里體驗著絕跡的愉悅
　　就這樣一直飛下去!
　　我不想成為墜地的銀杏，腐爛于落葉之間
　　而飛機輪胎觸及地面的轟鳴
　　把我驚醒，熱浪濕透背脊，瞬間聞到
　　一股發(fā)霉的味道
　　
　　北風
　　
　　行人斜著行走，宣武門的紅綠燈下
　　撞車的人，斜著吵架
　　我看到世界都在傾斜，像一個醉鬼扶墻
　　任憑北風冷酷地吹
　　積雪落滿塵埃，等待春天消融
　　溫暖退縮到掌心之中
　　我想念炭火中烘烤的核桃
　　被遺失于少年的水井里，泛動的漣漪
　　從天邊歸來，從故鄉(xiāng)的方向
　　吹散頭發(fā)——白發(fā)隱現，和雪同樣的顏色
　　
　　北風，一年一度的北風
　　吹落銀杏樹上最后殘留的葉子
　　幾只碩大的喜鵲，搖晃著
　　和樹枝上下起伏
　　黑色的翅膀，收攏午后的陽光。
　　
　　遠大路上
　　
　　初春的雨洗刷大廈的墻壁，高空墜落的雪片
　　使我看到消失的冬天。兩個躲雨的青年
　　要去地鐵站，春雨阻隔他們，在門庭的遮檐下
　　我們并排站在遠大路的燈火里
　　
　　往來稀少的車輛，急促地晃動雨刷
　　信號燈的紅色，裹挾初春的霧氣
　　在街面上折射鮮紅的反光
　　我的褲腳，浸染今年第一場雨的潮濕
　　
　　我要去對面的茶館與人喝茶
　　茶葉變淡之前，談妥細節(jié)，然后握手道別
　　我們不會談到真理，妥協(xié)中堅守各自的利益
　　分手的剎那，或許迅疾忘記彼此的容顏
　　
　　遠大路，多好的名字
　　頃刻誘惑我回到青春的狀態(tài)，昂首挺胸
　　搭乘蒸汽火車，擁擠于人群中，去遠方
　　實現滿帆的理想。我想念皮革制作的行囊
　　它能裝下所有的衣物，一支筆和一沓方格稿紙
　　
　　一條路的名字讓我產生久違的感動
　　雨滴擊打地面的聲音，讓我突然想放聲大哭
　　那是半生委屈的淚水
　　其實我要去遠方，卻總是在經停的小站下車
　　羈絆令我面目全非，而那一列蒸汽火車
　　卻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