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渴望離開熱土舊地的人
一定是一個不幸的人。
——米蘭·昆德拉
一
他茫然地站著,像碑一樣。四十年鐵一般沉重的歲月就是那么可憐的一瞬間,令他突然感到了那在臉上陷得很深的皺紋。他望著茫茫的原野和穹隆四蓋的天際,目光貪婪如同呆滯了一般。昏黃的大平原的泥土翻騰著細細的波浪從他的腳邊漫向遙遠,一直蔓延到離天空很近的地方。他似乎感到有一張巨幕在這大平原上飄蕩著,并且他還看到了幕后面遮掩著的四十年前發生的一切,歲月的流逝是無情的,只需一聲嘆息,便從歲月的那一端飄到歲月的這一端,并使你懷疑那流失的一切都是不真實的。他望著,他被眼前這個世界溶解著。這一切對他來說是那樣陌生。是的,四十年后他終于又回到了這片土地。不,應該說四十年后他又重新擁有了這片土地,他那顆老了的心在一種無形的無聲的震撼中漸漸地熱起來,像種子遇到了季節和土壤。四十多年來,游子一般的生活使他一直在渴求著什么,他曾懷疑自己就是渴望這片土地,但他立刻否認,不是,絕不是的。其實他不是否認,而是拒絕承認。現在他終于明白了,他渴求的就是這片廣闊平坦的土地。四十多年來,這黃色的泥土一直悄悄地流淌在他的血液里,一刻也沒停息過,哪怕是他恨這片土地,哪怕這片土地并不愛他,甚至厭棄他,以至于他和這片土地誓不兩立。但現在這種渴求他再也無法否定。他貪婪地望著,他的靈魂山谷一樣饑餓,他有一種要吞噬一切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