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傳統目錄學在明代的發展

　　古籍文獻作為中國文化的重要載體，對中國文化的傳承與演進極其重要。古籍文獻的產生、傳播與繼承，隨著年月及數目的積累，形成了中國文化的深厚底蘊，塑造了華夏民族的精神世界，夯實了炎黃子孫的文化認同。研究和保護傳統典籍，探究中國傳統文化和學術演進，正是歷史文獻學者的責任和義務。而其中目錄學正是“辨章學術、考鏡源流”的途徑。正如王鳴盛談到的： “目錄之學，學中第一要緊事，必從此問途，方能得其門而入”①
　　“凡讀書最切要者，目錄之學。目錄明，方可讀書；不明，終是亂讀。”②中國傳統目錄學與傳統學術的發展影形相應，本文擬就傳統目錄學在明代的發展作一探討。
　　中國歷史上第一部綜合性的官修目錄是劉向、劉歆編的《七略》，它的分類法奠定了先秦乃至秦漢的社會圖書分類基礎。學術日益繁榮促進了目錄學的進一步發展和目錄分類方法的嬗變。到了明代，商品經濟的快速發展使書籍的刻印、流通和收藏處于全盛時期，私人藏書蔚然成風，藏書家輩出，目錄學著作亦進入高產時期，并且出現了創新格局。
　　一、敘錄性書目和著錄性書目成熟
　　自劉歆編成《七略》后，中國的傳統目錄便漸漸形成三種類型，第一種每個部類都有小序，同時書名下有解題；第二種每部類有小序但書名沒有解題；第三種小序和解題都沒有，只登記書名。這三大類目錄書各有主要職志。張舜徽先生論及：“屬于第一類的，在論其指歸，辨其訛謬。屬于第二類的，在窮源至委，究其流別。屬于第三類的，在類例分明，使百家九流，各有條理。”③李日剛的《中國目錄學》中也談到：“屬于第一類……在論其旨歸，辨其訛謬，述作者之意。屬于第二類……在窮源至委，竟其流別，以辨章學術，考鏡源流。屬于第三類……在類例分明，使百家九流，各有條理，并窮其本末，以見學之源流沿襲。”④
　　兩段引文詳細敘述了這三種書目的功能旨歸，我們可以稱為“提要性書目”、“敘錄性書目”和“著錄性書目”。三種書目類例不同，各有側重，但從傳統目錄學角度看，其“辨章學術，考鏡源流”的宗旨是一致的。
　　但這三種書目中，無疑“提要性書目”是最為傳統目錄學所推崇的： “其聲勢之浩大，影響之廣泛，聲譽之崇高，是其他類型的書目無可比擬的。”⑤提要性書目契合傳統目錄學“辨章學術、考鏡源流”的旨歸，有小序和解題，并舉總要，剖析條流，內容詳實，有利于學術研究。但提要性書目亦有缺陷，它將考證學術源流視為書目的唯一宗旨，往往變成考證著作或學術史的著作，小序和解題冗長和重復。鄭樵就指出：“據標類自見，何用更為之說，且為之說也已自繁矣，何用一一說焉？”⑥他更強調是“類例既分，學術自明”的精神。同時，提要性書目忽略了書目存在其實要為學人提供檢索文獻和記載史籍存佚的作用。這一點，王國強先生精辟的談到：“如果目錄學僅僅達致‘辨章學術考鏡源流’的功能和價值，而沒有任何其他內容，或者，其他內容均不具獨立精神，那么，目錄學如何成一獨立的存在呢？目錄學有什么內涵，以致于作為一門學科而存在呢？……書目之成為書目，目錄學之成為目錄學，就在于它有記載和提供檢索文獻信息的功能價值。顯然，由于絕對化的失誤，這個命題否定了目錄學作為學科的獨立地位，否定了目錄學的客觀存在；或者，最多也只是使目錄學淪為學術史的同義詞，或為學術史學科的附庸。”⑦
　　這正是中國傳統目錄學的發展瓶頸。而在明代成熟的敘錄性書目和著錄性書目中，沒有提要性書目極盡繁雜的提要序文，卻內容豐富，形式多樣，便于檢索，具有文獻價值。明代成熟的注釋性書目和題錄性書目不僅促進了明清目錄學的繁榮，更契合了現代目錄學的精神，具有近代化意義，是革命性的發展。
　　二、書目的數量大有突破
　　明代書目數量大增，主要是由于商品經濟快速發展，私人藏書蔚然成風，私藏書目大量增多。雖然《明史藝文志》史部沒有目錄一類，沒有收錄明代的書目著作，但作為《明志》基礎的《千頃堂書目》的簿錄類卻著錄了明代私家藏書目錄共四十二種，其他的包括國家藏書目錄、金石目錄、地方文獻目錄、王府藏書目錄、刻書目錄等三十六種，《千目》著錄的名人書目達七十八種之多。對比前代，明代書目著作數量大增非常明顯，這是圖書數量大增的必然結果。錢亞新先生在研究《百川書志》時，曾就書中反映的明代圖書情況做了精確統計：“前代從孔子生年（公元前551）到元末，共計1919年，明代從開國到《百川書志》成書之1540年只有172年。這就是說前代每年攥成的著作，為0.66冊；而明代每年攥成的著作為3.2冊；這也就是說明代為前代的4.8倍……這種情況所以產生，是由于明初172年之間社會安定、經濟繁榮、文化發展，因此著書立說者也就多起來，隨之作品也就增長，遠非昔比。”⑧上述材料清晰反應了明代書籍噴發式的增長，因此書目編修大幅增加也在情理之中了。
　　三、書目的分類多發展創新
　　中國傳統的目錄分類法歷經《七略》的六分法、《隋書·經籍志》的經、史、子、集四部分類法，期間伴隨著學術的演進，而明代典籍數量和書目激增，凸顯了四分法的不合理與不完善，因此對傳統分類方法的改革與創新隨之而來。姚名達先生論及傳統分類方法的缺點時談到：“我國古代目錄學……分類之綱目始終不能超出《七略》與《七錄》之矩矱，縱有改易，未能遠勝。除史部性質較近專門外，經子與集頗近叢書。大綱已誤，細目自難準確。故類名多非學術之名而為體裁之名，其不能統攝一種專科之學術也必矣。”⑨
　　明代的書目分類創新主要體現在對四部分類法的揚棄上，首先便是官修《文淵閣書目》，它拋開了四部分類法：“以千字文排次，自‘天’字至‘往’字，凡得二十號，五十櫥”⑩。還有《寶文堂書目》的34類分法：“此本以御制為首，上卷分總經、五經、四書、性理、史、子、文集、詩詞等十二目，中卷分類書、子雜、樂府、四六、經濟、舉業等六目，下卷分韻書、政書、兵書、刑書、陰陽、醫書、農圃、藝譜、算法、圖志、年譜、姓氏、佛藏、道藏、法帖等十五目。”⑾亦有《讀書敏求紀》、《述古堂書目》的廣開門目。《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對二者的評價雖多負面，但也正體現了二者對傳統目錄分類法的批判。“（《讀書敏求紀》）其分別門目，多不甚可解。如五經并為一，而字學、韻書、小學乃歧而三；紀傳、編年、雜史之類并為一，而器用、食經之類乃多立子目；儒家、道家、墨家、縱橫家并為一，而雜家、農家、兵家以下乃又縷析諸名，皆離合未當”⑿；“（《述古堂書目》）所列門類，瑣碎冗雜，全不師古。其分隸諸書，尤舛謬顛倒，不可名狀”⒀。
　　明代的藏書目錄還對舊的書目類例做了調整，增加了新類目以適應學術發展：“明代私家書目，大都設有性理類，或置于經部，或與其他大類并列，以集中反映理學著述。再如，嘉靖以后，小說戲曲獲得空前發展，成為當代文學的特色，這一現象在明代私家書目中也有很多反映。如《百川志書》史部設傳記、野史、外史、小史等類，《紅雨樓書目》子部設傳奇類，《寶文堂書目》設子雜、樂府兩類大量著錄話本、小說、傳奇雜劇等著作”⒁。明代書目類型的突破之明顯，徐有富先生也論及：“明代書目增加了不少新的類目，包括一級類目、二級類目、三級類目。首先是官修《文淵閣書目》突破了四部分類法的框……其次是史志目錄《國史·經籍志》普遍大量設立了三級類目，如經類二級目錄《易》設立了古《易》、石經、章句、傳注、集注、疏義、論說、類例、譜、考證、數、圖、音、讖緯等三級類目。其他二級目錄也莫不如此。”⒂
　　明代是我國傳統目錄學的興盛時期，期間著成書目繁多，特別私藏書目數量之多、規模之大，實屬目錄學史上的一道奇觀。眾多新的分類方法對中國目錄學發展起到了巨大的推動作用，適應了中國學術的發展。同時明代形成成熟的敘錄性書目和題錄性書目，是對傳統目錄學“辨章學術考鏡源流”價值觀的一次突破，書目的工具性逐步被發掘出來，使得書目從學術著作向工具書轉變，正如王國強先生所說：“我們重視書目的檢索功能，重視書目的簡單目錄，并以此為基點之一所構建的現當代目錄學理論，都表明明代目錄學作為一種傳統存在的堅挺。換言之，20世紀中國目錄學主流，實質上是沿襲明代傳統而來。”⒃
　　
　　參考文獻
　　①②[清]王鳴盛：《十七史商榷》[M].南京：鳳凰出版傳媒集團，2008
　　③張舜徽：《中國文獻學》[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109
　　④李日剛：《中國目錄學》[M].臺北：明文書局，1983
　　⑤王國強：《明代目錄學研究》[M].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00
　　⑥[宋]鄭樵：《通志二十略》[M].北京：中華書局，1992：1818
　　⑦⒃王國強：《“辨章學術考鏡源流”之再評判》[J].《圖書與情報》，1994，1：32
　　⑧錢亞新：《試論〈百川書志〉在我國目錄學史上的價值》[J].《廣東圖書館學刊》，1985，1：5
　　⑨姚名達：《中國目錄學史》[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346
　　⑩⑾⑿⒀[清]紀昀 等：《欽定四庫全書總目》[M].北京：中華書局，1997
　　⒁王國強：《古代文獻學的文化闡釋》[M].北京：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08：111-112
　　⒂徐有富：《目錄學與學術史》[M].北京：中華書局，2009：283
　　（作者：安徽師范大學社會學院研究生院09級研究生）
　　實習編輯：王雨燕
　　責編：姚少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