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

　　1.
　　麗莎在恒隆廣場上班。
　　一日，她險些遲到，進電梯時重重踩了某個人一腳，對方哎呦一聲叫。“對不起對不起！”，麗莎連聲打招呼，“來不及了，還有3分鐘，趕著打卡。”
　　“沒關系，你上幾樓？”
　　麗莎抬頭看了那人一眼，“11樓，謝謝。”
　　杰生按了電梯按鈕，看著麗莎。
　　杰生看上去35歲左右，1米8出頭的個子，適合穿西裝的身板。他拎一只碩大的老板包，穿鐵灰西服，顏色和款式還低調服帖。這是這幢樓里經理以上級別的上班族的基本配置。
　　麗莎自認為是個物質女人，型男這么華衣靚裝的出現，倒是很能滿足她的小女人趣味。
　　午餐時，擁擠的電梯里，麗莎又遇到了杰生。
　　杰生主動和麗莎搭腔說：“你去哪兒吃？”
　　“轉角那邊大江戶的定食。”
　　杰生說：“好吃嗎？一起吧。”
　　“哦，好呀。”麗莎說著偷偷撫了撫衣角。
　　麗莎今天穿了新購的裙裝，抹了一點檀香木香水。她昨晚睡了一個好覺，今天看起來唇紅齒白氣色很好。她在上周剛過去的29歲生日許愿今年能遇到一個像樣的男人，老天居然就聽見了。
　　麗莎點了鰻魚飯套餐，杰生點了鐵板牛肉飯，味道似乎跟平時有點不同。
　　雖是沒什么話說，麗莎還是滿受用的，至少說明杰生在帥之外，還有點酷。
　　吃完，杰生付了賬。走出大江戶，麗莎的步履格外娉婷一些，她覺得在路人看來，自己和杰生像是滿般配的一對。
　　
　　2.
　　艷遇的開始是如此猝不及防。
　　整整一周，麗莎和杰生每到中午12點就出雙入對去覓食。從日本餐到川渝菜，從泰國料理到南美烤肉，從廣式煲仔飯到生煎饅頭牛肉湯，頓頓美味。
　　更可貴的是他倆住得也很近，下班時間都是17點，杰生索性開車將麗莎帶回家。
　　麗莎不喜歡車用香水的粗糙味道。杰生第一次送她回家后，當晚她就在家里挑了一瓶寶格麗經典款香水放在包里，第二天放在車里當空氣清新劑使用。
　　次日，杰生送她一個佳能數碼相框。
　　兩人話依舊不多，只是偶爾在塞車路段，杰生會欠身打開副駕前面的儲物箱，問她：“喜歡聽點什么音樂？”然后不等回答，就塞了一盤進CD機里。
　　麗莎想，這樣禮貌沉穩又有點自說自話的男人，也許在這個城市里已經絕種了。
　　周五下班路上，一路聽著小野麗莎的歌曲。正當麗莎沉浸其中時，杰生突然說：“麗莎，你看我們是周結還是月結？”
　　“啊？”麗莎表情里盡是懵懂無知。
　　杰生說：“送你回家的油錢就算了，反正也是順路。午飯的發票我都收著，這個地段兩人同行午餐基本都能打點折，算下來你這星期五天中飯吃掉168元。如果你有零錢，最好；沒有的話，給我160元也行。你要是覺得麻煩，我們一個月結算一次也無所謂。”
　　“沒事沒事，我剛才是沒聽清楚，還是現在就給你。”麗莎紅著臉，慌亂打開錢包，抽出兩張給杰生。
　　杰生像是早就準備好似的，遞給她40元。
　　麗莎拿著這40元找頭不知道該往哪里塞才好。
　　尷尬過后，麗莎有點糾結，她想自己接下來怎么辦：下周是恢復一個人吃午飯還是和杰生繼續拼飯？下班還坐不坐他的順風車？
　　不吃，不坐，透著她的小氣和動機不純。再說，每天看見杰生也是件賞心悅目的好事啊！
　　繼續吃，為什么不吃？自己吃也是吃，和杰生吃還有打折，還能吃得更豐富些。
　　繼續坐，為什么不坐？下班高峰時擠地鐵真是夠嗆，打車回家至少25元，一個月算下來，能省多少？
　　桃花沒了，實惠還在，這是撫慰她傷情的良藥，這場邂逅也不是毫無價值啊。
　　
　　3.
　　交往一年多了。
　　麗莎和杰生照例每天一起午餐，他送她回家。閑聊時，杰生告訴麗莎自己從初中起就離開父母，獨自在異國他鄉讀書、工作，一路吃食堂長大的。現在的午餐，是他最豐盛的午餐。
　　油價越來越高了，麗莎是做市場的，有時客戶送些油卡油票之類的，她就給他，也算是沒白白受惠于人。
　　杰生早晨也時常來接麗莎，雖然麗莎的上班時間比杰生早半小時。
　　有時他倆晚餐也一起吃。總是你請一頓，我請一頓。
　　兩人還成了旅伴。他們將公司福利假期調整到一個時間段，然后一起去愛琴海度假。他們去希臘最著名的餐館吃Mousaka，這是一種希臘的傳統菜肴，和意大利的千層面有點類似。只不過希臘人將面改成了茄子、西葫蘆、土豆等切成片的蔬菜，一層蔬菜，一層牛肉末，用番茄醬、鹽、香料葉、橄欖油等調味，最上面撒上Feta奶酪（希臘的一種羊奶奶酪），烤得濃香四溢，非常誘人。
　　就著酒精含量40%的oyzo，兩杯下肚，頭有點暈乎乎。
　　這10天假期，兩人有點忘形的意思，但回來后誰也沒再提起。
　　仍是心照不宣的按規矩辦事，卻也不乏人情色彩。拼飯，拼車，不逾越，不別扭，彼此方便自在。
　　轉眼又是半年。某天黃昏，下班時的車上，杰生跟麗莎說，他明天下班不能送她回家了，他通過交友網站認識了幾個女孩，明晚想約其中一位見面吃飯，不過還沒確定約誰。
　　杰生說自己36歲了，有一種想回家的感覺，以前的生活，他覺得精神上是在流浪，漂泊多年，他想正兒八經成個家了。
　　麗莎說：“你喜歡啥樣的呢？”
　　“最好是教師、醫生之類，職業穩定，賢惠顧家，會烹飪，有孝心。外表上倒不是太挑的，只要是不染發的就行。”
　　麗莎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頭發，栗色的，很亮，像小動物的毛皮。
　　轉角處停下車，杰生給麗莎看幾個候選人照片、簡歷，請她參謀一下。麗莎的目光固定在一頁資料上，那女孩有點胖，有點老氣。
　　她對杰生說：“我覺得這位不錯，臉圓圓的，眼睛彎彎的，一臉福相……頭發也是黑色的。”
　　
　　4.
　　約會了幾次后，杰生對圓圓臉的感覺很舒服。
　　又到周四，杰生提前跟麗莎說好明天不送她下班了，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周五的黃昏，突如其來的降雨使南京西路的每個屋檐下都站滿了等待出租車的人。路面開始變得濕亮擁擠起來，霓虹搖曳，車水馬龍。汽車凌厲的鳴叫令麗莎頭痛欲裂。
　　站了近半個小時，麗莎還是打不到車，淋著雨往最近的地鐵口一路小跑。
　　此時，杰生正在圓圓臉的家里。圓圓臉準備了一桌好酒菜，更絕的是，她還烤了一只有威士忌酒香的高跟鞋形蛋糕，慶祝他倆相識一個月。
　　那么溫順的女人，烹調技術一流，黑頭發，又是眼科醫生，杰生實在沒有拒絕她做妻子的理由。
　　周一早晨，杰生照例去接麗莎上班，麗莎有一搭沒一搭的問：“今天去哪兒吃午餐？
　　“今天你自己去吃吧，我帶了便當。”
　　“她做的？”
　　杰生笑笑不說話，眼前浮現出圓圓臉的笑容和彎彎的眼睛。
　　頓了頓，麗莎說：“記得到了公司就放冰箱吧。”
　　下車前，麗莎在坐墊下面留了兩張加油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