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魚兒與金魚

　　一尺見方的缸子里水光蕩漾，幾十上百條叉著剪刀尾的小生靈你追我趕。一有人來立刻“浮頭”，聚在水面上“吧唧吧唧”地張口閉口，聲音干凈好玩，充滿生氣。雖說是在條件反射地討食，但是映在圍觀的孩子臉上就是一片燦爛紅霞，叫人沒有辦法不喜歡。
　　有意思的是，“金魚兒”和我們常說的“金魚”，一字之差，卻是兩個不同的概念。“京片子”的兒化音在語言中的作用可小可大，小如“麥穗兒”這樣的詞中，兒化音完全可以省略；大如“冰棍”與“冰棍兒”、“水牛”與“水牛兒（此處牛讀一聲）”，差之毫厘就能謬以千里。就跟我們看完美劇再說英語就喜歡瞎卷舌一樣，初學北京話的人有時會犯亂加兒化音的錯誤。傳統相聲段子里尤其喜歡這種包袱，時不時就拿“白面”跟“白面兒”打哈哈。
　　記得高中時，一部臺劇一度在我們班大受歡迎，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該劇為打入大陸市場而下足了語言“工夫”，演員們一開口立刻兒化音滿天飛。緊張備考的同學們在宿舍一邊咬著“鉛筆兒”做著“習題兒”，一邊忙里偷閑聽這部劇的臺詞，談笑間煩惱灰飛煙滅。
　　“兒”這個字讓人快樂，因為它很活潑。比如，小說里的小魚兒明明是個痞子，可是名字起得好，跟花無缺一莊一諧，相得益彰。一旦去掉，恐怕就了然無味。
　　言歸正傳，這個“小金魚兒”其實指一種特化的鯽魚或草金魚，和1600年前剛被好事者挖掘出來的金魚的野生鼻祖最相近。不怕冷不怕餓不怕渾水，比起觀賞金魚來皮實得多也便宜得多。這樣親民的風格毫無疑問最適合做小孩子的寵物，但是在人們心目中的地位自然就遠遜于觀賞金魚。
　　這在附庸風雅的文人筆下體現得尤為明顯，甚至流傳到外國也是如此——普希金的《金魚和漁夫的故事》里的金魚原型顯然是觀賞金魚。在童話里，它不僅學會了在咸水里游泳，還被賦予神一般光輝燦爛的形象。而韓愈詩中，為觀賞魚研究者津津樂道的那句“不知宦高卑，玉帶懸金魚”也絕不是一時興起隨口胡謅。珠光寶氣、雍容大雅的金魚在中國古代早就被繡上官服，提升到象征官7bzqTZ0uUkhF6EahEU7GE/aeyDG8RcD3KIoyTZgmR0A=員品階的高度。相比之下，草根階層的“小金魚兒”迄今為止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出鏡，大概也就是當了一回老舍先生在《龍須溝》里送給妞子的禮物。幸而這次演出的意義深遠，試想寒屋陋居，滿目蕭然，唯有女孩兒懷中一尾小金魚兒躍動如火。貧賤人家的幸福有多脆弱多珍貴又有多鮮活，這一筆勝于千言萬語。今天的龍須溝，已經改叫金魚池了。
　　嚴格說來，夏天的金魚兒買賣是不合時宜的。按老北京的傳統，金魚兒賣得最火的時節還是數九寒天。其時，無論是春節廟會上的小攤還是穿梭在胡同兒里挑擔的魚販，都充分抓住節假日拉動內需的大好時節，利用家長在孩子的要求面前騎虎難下的消費心理，讓大人們乖乖地給孩子的童心買單。小金魚兒不是什么奢侈品，花錢不多，養活的時間還很長。一年到頭，再拮據的家庭也得給孩子買個新年禮物吧，比起一化就沒、一吹就干的糖人跟面人，小金魚兒的性價比顯然高得多。
　　夏天金魚尤其難養。在中國情景喜劇巔峰之作《我愛我家》里，有這么一句話高度概括了老北京安逸生活的理想狀態——“上午糟蹋琴棋書畫，下午殘害花鳥魚蟲，晚上再荒腔走板地唱幾句”。可謂物質與精神文明兩手抓，卻把快樂建立在金魚的痛苦上。雖然養魚怎么看也是個雅俗共賞、投入低廉的愛好，但是養金魚絕沒有看上去那么容易，見識過真正的好金魚是怎么養的，的確大開眼界。坐北朝南的四合院兒中間，一口堂堂正正的大瓦缸半埋在土壤里——瓦缸、陶缸、瓷盆的透氣性都好，這樣做“接地氣”，對金魚也有好處。科學地解釋一下，養魚先養水，接地氣其實就是把土里空氣里的有益菌都請到水里來，對水質有好處，還能分解轉化金魚的排泄物，為藻類提供養料。藻類一多，金魚自然會去啄食，吃了綠色食品，新陳代謝也好了，能吃能拉，拉出魚糞再被有益菌分解……一句話，這是靠天然的條件實現了水里的氮循環。
　　這么看，養金魚其實是個天人合一的事情。但要把這么麻煩的條件湊齊了，可見想把觀賞金魚養得跟《小蝌蚪找媽媽》里面畫的那條一樣的飄逸靈動，“有閑”或“有錢”二者至少要占一條。北京人閑了就無所不玩兒，且玩什么東西都要到登峰造極的地步。喂蟋蟀時要用指甲蓋兒大小的月牙瓷碟兒去盛露水，仿佛喝水的不是草蟲，而是被人供養的老地主。生物一成了玩物，自然的靈氣兒就沒了，人的靈氣兒卻在它身上顯露出來，這樣的變化該如何評說，結論總是悖論。觀賞金魚有草種、文種、蛋種、龍種四大類，根據體色、體態、眼部頭部尾部的變異，又可以細細地劃分出幾百個經典的品種。我們日常生活里常聽到的富有浪漫氣息的名字，諸如龍睛魚、虎頭珍珠、鶴頂紅、獅子頭，只是管中窺豹。僅從分類上來看，人對于金魚的操控就達到了偏執的地步，更不要提從宋朝到今天，金魚的種群變異，根本就是在我們人類的操縱下完成的。
　　明朝神宗癡迷金魚，宮廷里一到中秋就要找來珍奇金魚選秀PK。清末有拙園老人著書，以“出子時，盈千累萬，至成形后，全在挑選，于萬中選千，千中選百，百里拔十，方能得出色上好者”來描述金魚的育種，也毫不為過。中國的金魚狂熱并不是特例。從中國傳至東洋、發展得最為成功的蘭壽金魚，在今天的日本水族業仍能和國寶級觀賞魚錦鯉分庭抗禮。在日本的家常水族書籍中，至今還寫著養蘭壽“多奢侈也不過分”這樣和日本人崇尚簡約的美學原則自相矛盾的話。
　　另一方面，賞玩金魚始于貴族興趣，卻興于人們對畸形美的偏好。頭生肉瘤、身材五短、大腹便便、雙眼突出……這樣的體形放到野外去，被自然選擇才怪。不知道在金魚飼育史上貢獻突出的南宋皇帝趙構當年修建金魚池時，是否設想過池中的紅鯽魚日后會衍生出種種令人咋舌的形態？無怪乎近代以來托物言志的文人們對金魚的態度由褒至貶，說變就變，抓住畸形變異這一點，把觀賞金魚批得體無完膚。
　　周作人討厭的動物前三甲，分別就是叭兒狗、金魚和鸚鵡。叭兒狗曰似要咬人，鸚鵡曰粗野，金魚則是集大成者：“紅襖褲的新嫁娘，如其腳是小的，那只好就請她在炕上爬或坐著，即使不然，也還是坐在房中，在油漆氣芙香或花露水氣中，比較地可以得到一種調和，所以金魚的去處還是富貴人家的繡房，浸在五彩的磁缸中，或是玻璃的圓球里，去和叭兒狗與鸚鵡做伴侶罷了。”人心里自然清楚，錯不在魚，在于人自己。興新文學時，周作人借批金魚來諷陳規陋習，是殺雞儆猴，魚只是靶子，被震撼到的猴兒都還在讀報紙。
　　話說回來，過去金魚兒好養，金魚不好養，今天顛倒過來了。為什么呢？買金魚要去觀賞魚市場，買的是一套生態系統外加人工智能，加熱棒過濾器氧氣泵、袋裝的硝化細菌，買回來放在一起，大功告成。以后多一眼都不用去看，頂多每天撒點干魚食，然后魚活魚的日子，人過人的生活。只是萬一停電，美不勝收的金魚基本也就掛了。而孩子們要是養小金魚兒，曬水、換水、加氧、喂食，一切就得自己動手，日理萬機的大人們，恐怕沒時間陪他照料吧。何況小金魚兒這么便宜，死了的話，孩子難過，大人卻不見得心疼。生命在人手里時，不重要的東西，甚至是致命的缺點總被看得很重，真正的價值卻常被忽略。緊緊抓在手里的興許正是病態的快樂，如龍睛魚一碰就破的水泡眼。
　　小孩子養金魚兒，大人養金魚。然而孩子對小生靈的呵護備至，跟大人對玩物的精心飼育又是那么不同。
　　（編輯??麻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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