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優雅一直被趙玫奉為寫作的理想狀態,她的作品的浪漫風格(包括她思想傳達上的理想主義),文字組織的新奇別樣,特別是她的藝術感覺、她梳理情感時的喃喃自語以及她對散文語言的詩性突破,都彰顯著她“優雅”的品位,更彰顯著古老漢語的優雅和美麗。
關鍵詞:趙玫 漢語 優雅 感覺 詩性 獨語
人們都說趙玫是優雅的,并盡數其優雅的氣質、優雅的心態、優雅的生活甚至優雅的寫作,然而,我說作為作家的趙玫,其優雅首先表現在她對漢語的敏感,對漢語優雅品位的孜孜以求。趙玫的語言,特別是她的散文語言,散發著她的女性氣息,透露著她的女性優雅,是那么卓爾不群,引人注目。這是一種自由的、感覺化了的,是一種簡潔的、講究節律的,是一種個性的、靈性的語言,是一種真正將漢語的優雅發展到極致的語言。是趙玫的語言成就了她的優雅,還是漢語的優雅成就了她的優雅?
感覺的優雅
趙玫的散文是典型的女性散文,其彰顯內心世界、訴說心靈感受的傾向是十分明顯的。馮驥才曾這樣說:“趙玫是那種不肯繞開自己的作家。如果寫別人她便頓失文采。她恨不得每一句話都穿心而過,掛走或帶走她心里什么重重的東西才痛快。一旦某種情緒過濃、過強、難以自制,立刻化為動筆的緣故:一投入,便是五臟六腑、要死要活的投入。”①趙玫自己也稱自己的散文寫作是“靈魂的掙扎”,于是,讀趙玫的散文,你不可能不投入,不可能不跟著她的感覺來感覺。那獨特的感覺,以及對各種感覺的有情有味的表述,雖然常常令我們這些習慣了閱讀用規范性的語言寫就的“美文”的人大跌眼鏡,但你不得不承認,這是一種訴諸靈魂的語言,是一種“自由的”、“感覺化”了的語言。來看看趙玫是怎樣操作她的語言的:
“炫目的陽光呼嘯而來,灑了我一臉一身,我跳起來招招手,更多的陽光撲過來,弄得我鼻子癢癢的。”
讀此句子,你會情不自禁地被其中強烈的藝術感覺所征服,這感覺化了的字句裹挾著作者的情感呼嘯而來,打破了傳統遣詞造句的規范,對讀者的視覺感官造成了強烈的沖擊。汪曾祺先生曾將它歸結為:是以“代客觀為主觀;代物象為意象;把難以言狀的心理狀態轉化為物質的,可捉摸的生理狀態”。也就是說,趙玫感興趣的不是證明性的純客觀描述,而是通過視覺、聽覺、觸覺的通感共振,將抽象的心理狀態轉化為具體可感的形象呈現于讀者面前。
趙玫筆下的陽光已與我們常見的語體形態有了極大的不同。她的隱喻是個人化的,沒有以往淺表的、公共性的喻體,而是潛沉在全部視角之下,訴諸感官以具體的意象,卻不做明確的投射和清晰的呈現。因而,她的隱喻意義是模糊的但又是綜合的,為讀者提供了多種解釋的可能性,也激起了讀者豐富的聯想,給人們以陌生感和新奇感,使趙玫的散文具有了極大的個性和靈性。
還有《一本打開的書》、《靈魂之光》、《欲望旅程》、《分享女兒分享愛》等,讀它們,總會感到大量源于個人生活和內心體驗的感覺奔涌而來,這些感覺化了的語言和不無感傷的人生述說,細膩傳神的景物描繪,飄忽靈動的意象,以及如歌如泣的抒情調子交融在一起,構成了趙玫散文獨特的藝術情致。這種感覺化了的散文語言,加之作者對人生、對世界、對心靈的獨特感覺解構了幾十年如一日的正統的散文語言,并創造了一種新的“流動著的語體”,創造了一種新的優雅。
而漢語的靈性恰恰也產生于這種極個人化、感覺化了的語言,鮮少的幾個字勾勒出大面積的美景和無盡的回味。“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不是某一個感官的享樂,而是全部感官或超感官的共鳴,是字中有曲、字中有畫,是流動的音符、絢爛的繪畫、躍動的舞蹈,是一切美的總和。這種流動著的優雅是趙玫的,更是漢語所獨有的。
獨語的優雅
讀趙玫那些吟詠性情、獨抒性靈的散文,我們能夠深刻地感受到她“獨語”和“訴說”時靈魂的掙扎,以及因這“獨語”和“訴說”傳達出的趙玫式的優雅。
我很愛他。
但我還是很孤單。……
我獨自寫作。獨自與我的靈魂交談。我努力而認真地做著這一切的時候,有很多時間他就坐在我的對面或是靠在我身邊的那張床上。那么切近。他抽煙。煙霧籠罩。那迷蒙的思緒。哪怕那么切近。我仍然孤單。我沉入我自己。進入那個心靈的角色。不知道外面都發生0cWNPxgyovWR7Fjhpj3XcBB7GtuA0pgVTNGBQeDpwAQ=了什么。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在一個那么空曠的世界中已經沒有他。總之那是個只屬于我的別人走不進的世界,盡管沒有路。總之是一個人。總之是孤獨。
這真是一種深刻到極點的寂寞,即使有愛,即使“他就坐在我的對面或是靠在我身邊的那張床上。那么切近”,她仍然意識到“心沒有伙伴”。面對著這樣“一個那么空曠的世界”,“只屬于我的別人走不進的世界……”,全部的感覺就是“總之是一個人。總之是孤獨”。這樣的情緒、這樣的孤獨和寂寞不是單純靠愛就可以安撫的,那是一種心靈本質上的孤獨和無可依托。為了彰顯這種情緒,趙玫將“我很愛他”、“但我還是很孤單。……”斷行排開,并使用了不同的標點,目的在于強調。前者強調“即使在有愛的時候也一樣孤獨”,后者強調這種孤獨的無奈,而且言猶未盡。接下來,趙玫又用了繁復得近乎于啰唆的語言,喃喃獨語,使用了短到不能再短的句子、簡到不能再簡的文字,直白而絮叨地與自己的靈魂交談、獨語、訴說。這樣一種獨語體的表達方式,目的在于營造出一種特殊的哀婉、縹緲、虛空的氛圍,真切地傳達出趙玫敏感而獨特的內心體驗,并以這樣一種非常感性的方式直接訴諸并感染每一位讀者的心靈。
似乎仍嫌不夠,趙玫又讓這種“獨語”,與詩意的抒情糾纏在一起,什么“黃昏時哀婉的長笛”、“田野里無言的行板”、“如泣如歌的訴說”以及縹緲的虛空和茫茫的宇宙等,意象紛沓而至,于是,“獨語”和“訴說”便不再有若即若離的審美距離,不再是可以感覺得到,可以被感染、被感動但卻把握不住的虛幻,而是變得能夠走近了,能夠感受著趙玫的感覺,體味著趙玫濃濃的情懷了,這種情緒彌漫在你的周圍,包圍著你,浸潤著你,你能不感染?能不感動?這真是一種極具個性的、趙玫式的話語表達!難怪趙玫自己也說:“有時候,我會聽一些讀者和朋友說,他們翻開那本書不看作者的名字,但讀過幾行之后,便知道那一定是我的作品,我的獨特的表述的方式。我想,那就是他們已經熟悉了我的話語的方式。”②這是人們熟悉的、喜歡的表述方式,也是一種優雅的表述方式,它是千百年來形成的優雅漢語的繼承與發展。
詩性的優雅
讀趙玫的散文有時你會覺得句子有點“拗”、有點不那么順,與我們慣常讀過的散文節律有那么點格格不入,這是以一種趙玫式的語音規范來創造的新的語言形式。趙玫將文言詞嵌入散文的語言節奏中,她將原本安穩的、人們所熟知的散文節奏割裂開,她在人們認為最不該停頓的地方突然停頓,又在人們認為最應該停頓的地方不加標點,粘連成長句等,總之她以詩性的語言創造了一種鮮活的散文節奏,一種含蓄、蘊藉的詩性優雅。如:
“一個人,一生,為什么,不能,做他想做的事呢?”
這是趙玫慣用的敘事方式。傳統句式頓歇被打破了,熟悉的長句,改成了不尋常的,甚至可以說是支離破碎的短句、奇句,以句子的破碎來營造意象的飄忽,不僅呈現了思想的破碎,而且于散文中營造出了似詩非詩的感受,趙玫就這樣不停地在其散文的形式與詩的形式中做來回的轉換,長短錯落有致,或拒絕使用標點的長,或僅一字成句的短,或出以虛字,而改變整個句式的主從關系。都使語言顯得有點“隔”,又往往使“意義”與“節律”產生沖突,但對于趙玫這樣的情緒化作家來說,卻正好可以突顯其悲天憫人的情緒和抑郁不平的心志。如:
“春天編輯部請北京一些作家來開會。有鐵生。有鐵生,于是,你發現,那個來得最早最準時,比大家都早,甚至比我們都早的人,是鐵生。你感動嗎?而且,唯一鐵生的來,最不容易;唯一鐵生的來,是要坐輪椅,用手搖。”
長句子被拆短了,“氣”顯得不那么順暢,磕磕絆絆,卻正好表達出作者思緒的斷續,內容更耐咀嚼和回味,“味”也由此而出了。這些被拆分出的詞或字看上去像一堆散落的珍珠,經作者一串聯,即刻生出千種搖曳,萬般風情,錯錯落落奔涌而來,裹挾著趙玫對史鐵生深深的關愛。倒不是作者有意要制造閱讀玄機,而是作者心緒本真的、自由的流露,也是漢語展示出的特殊魅力。申小龍曾說,漢語語詞單位的大小、性質往往無一定規,有常有變,可常可變,隨上下文的聲氣、邏輯環境而加以自由運用。語素粒子的隨意碰撞可以組成豐富的語匯。詞組塊的隨意堆疊、包孕,可形成千變萬化的句子格局。③可以說,趙玫嘗試了多種散文句式,細究這些變異了的句子和這種時時反常態、創造新句型的做法,是趙玫創新求變的表現,也是趙玫優雅品位的追求。趙玫原本就是情緒型作家,遷就著既成之規律原本就是一種困難,能戰勝技術上的困難便是藝術創造中最大的樂06d51bc0bdf512f1255300d7e5df7e89趣。所以,感受趙玫散文的優雅,常常起于她難能可貴的自我超越,起于她應對技巧變換時的純熟與巧妙。
清人李漁曾說:“盡有當斷處不斷,文至不當斷處而忽斷;當連處不連,忽至不當連處而反連者,此之謂緩急、頓挫。此中微妙,但可意會,不可言傳;但能口授,不能以筆舌喻者。”似也明白地指出,懂得散文節律營構的人,總是刻意使文句的韻律突破常規,代之以精簡的句式、參差的節奏。猶如正常中的反常、流動中的靜止,以出其不意的頓歇、粘連,產生一種生新的節奏,而使讀者感受到意料之外的效果,也充分表達作者心中濃郁的感情。而漢語的優雅就是源于這種“寓變化于整齊”的變化。
趙玫是感性的,其情感想象原本帶有幾分野性,寫在文里,雖然它們仍顯盈余,卻多了幾分冷靜與克制,這也許就是似詩非詩的精練與節律鍛煉出來的吧。這也是趙玫的優雅。而漢語的優雅往往也體現于這種約束中的簡練,我們不說漢語的思想、哲學價值,漢語的精練就足以讓全世界驕傲。唐詩宋詞人人向往,卻始終無法翻譯給國外友人,就源于唐詩宋詞的精練,“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寥寥幾個字,給我們描繪了一幅多么美妙的圖景呀!優雅,除了漢語還有哪種語言可以達到如斯效果?
趙玫是優雅的,漢語是優雅的。如果我們試著把趙玫的甚至是漢語的優雅延伸到母語的每一個角度、思想的每一個細節,甚至不妨把優雅看成是與生活相關的日常美學與行為修養。不用千山萬水長途跋涉,只要我們換一種心境、換一種閱讀方式,用心去體味,文字的優雅就會讓我們的生活變得堅強,讓我們的愛情變得持久,讓我們的人性變得更有尊嚴。④
王蒙說:“漢語特別是漢字,是講究審美、講究聯想、講究靈性與神性的語言文字。”
舒婷說:“魅力漢語對我們的征服,有時是五臟俱焚的痛,有時是透心徹骨的寒,更多的是酣暢淋漓的洗滌和‘我欲乘風歸去’的快感。”
趙玫說:“多年來在形式的不斷變革中,對我來說唯一固定下來的,是我的話語的方式。……譬如語氣的轉折,譬如字詞的選擇和搭配以及連接以及句式以及標點的使用一類。”⑤
由此可見,“優雅的漢語”背后,貫注著趙玫以及所有當代作家對漢語的熱愛和鉆研。我們愿意從文字中享受趙玫的優雅,愿意回望漢語的源頭、用心體味漢語的優雅,更愿意傳承漢語的精髓,這樣,我們將重新“收獲”漢語曾經有過的燦爛和輝煌。
注釋:
①馮驥才:《享受這片月光》,《文學自由談》,1991(2)。
②⑤趙玫:《逝水流年》,《文學自由談》,1998(6)。
③申小龍:《中國句型文化》,東北師范大學出版社,1988年版,第472頁。
④胡傳言:《優雅的漢語能拯救那些日益粗鄙的心》,《南方都市報》,2005年4月26日。
(作者單位:保定學院基礎教學部)
編校:董方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