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外刊,主要是指外國雜志,尤指西方國家出版的生活類畫報,但《經濟學家》和《自然》這類的雜志似乎不在其內。說來挺怪的,大家通稱的“老外”也有類似之處:金發碧眼的洋人是之,馬來西亞或塞拉利昂乃至阿根廷的只算作亞非拉,不在純正老外之列。沒人規定,卻好像約定俗成?,F如今中國雜志的水平上來了,中外刊的距離差不到哪兒去??稍?2年前的1969年,一本《巴黎競賽畫報》給人帶來的震撼難以用語言來形容。就是這類的畫報,甚至還可以將一個無辜好奇的人扣上無數罪名送進監獄。1970年后,文革的勢頭開始有所收斂,當初造反起家的紅衛兵,這時已成了“老兵兒”,最早喊破四舊的是他們,隨后把四舊撿回來的也是他們。除了老四舊變成新寶貝之外,有條件的“老兵兒”又加上了一條,那就是洋玩意兒。洋玩意兒太大的當然搞不進來,弄幾本外國畫報的門路還是有的。
1970年時的外刊極為稀罕,事實上當時連中南海都沒有,據說毛主席有時也想通過外刊了解外面的情況,經常托來拍照的攝影記者從新華社閱覽室借出,定期歸還。倒不是毛主席沒條件訂,而是事情不大不小犯不上專門去辦,反正只是翻翻而已,借來看看就行了。記得是那年的夏末,黨的“九大”早已勝利結束,社會上的氣氛有所寬松,當時的學生沒事干,沒有上山下鄉去干校的學生們流行聚眾串門,通常都是去有條件的人家。當時住房緊張,普通住樓房的人家有兩件房子的就算不錯,有三間的基本上就算是“局級”了。我去的一家倒不是什么局級干部,而是當時更為罕見的所謂華僑人士,兩口子從美國底特律回來的,不敢說美國,怕招人恨,說是加拿大華僑,因為加拿大有個白求恩,毛主席寫了文章表揚了他,所以要好一些。華僑夫婦的兒子與我非常要好,比我大幾歲,所以他接觸的人也都比我大,我看到的《巴黎競賽》畫報就是這些當時十八九歲的年輕人弄來的。
文革初期,革命干部子弟通常不和有海外關系或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家庭的人來往,看不上。到了1970年后,這兩種人從“臭狗屎”又變成了“香餑餑”,有文化的人畢竟不會被埋沒,當時的干部子弟特愛結交懂外文、會彈鋼琴或拉小提琴的“狗崽子”,更何況雖然干部子弟有路子弄來外刊,但他們看不懂,只得請教懂外文的“臭知識分子”。跟現在不一樣,連小商品市場里擺攤的都知道“英國的王子叫威廉,最近要結婚,她媽叫戴安娜,讓汽車給撞死了,我賣的東西就是給他們的婚禮定做的”,雖然是推銷商品的假話,但至少前半截是真的。40年前,知道英國的人不少,但至多只知道首都是倫敦,再往下說就沒詞了;對美國的了解也多不到哪兒去。一部中國乒乓球隊訪問日本的黑白紀錄片都爭相去看,至今我還記得片頭有幾秒鐘東京街頭塞車的壯觀景象,當時我想什么時候咱國家也這樣啊。沒想到40年后的今天北京街頭塞車的景象比當年東京壯觀多了。1970年我看到的畫報好像還不是當年出的,不是1968年就是1969年的,這都不重要,關鍵是外國的、西方國家的、資產階級的、彩色的、以圖片為主的??傊瑥睦锏酵饨y統都是新鮮的,盡管有厚有薄,零散不堪,但對于沒見過洋世面的人而言絕對是一種震撼。以前我也看過1940年前后出的美國《生活》畫報,但畢竟太老了。資本主義國家的發展最快的是二戰后這20年。以攝影術而言,1960年以前多是黑白的,1968年以后,彩色的勢頭已經蓋過了黑白,尤其是反映生活類的雜志,為了應對黑白電視的競爭,平面媒體的彩色時代必須走在前面。后來彩色電視普及,彩色平面媒體的優勢漸失,美國兩大著名畫報《生活》和《LOOK》的關門跟這個不無關系??傊敃r能接觸到新外刊的人極少,即便是華僑歸國探親也無法攜帶,而且外刊在分類又分“社科”和“科技”兩大類,公家憑介紹信只能訂后者,而前者因主要宣揚的是資產階級生活方式,故管束最嚴,需要專業對口的部級以上介紹信,如果你拿著煤炭部的介紹信要訂《生活》畫報和《巴黎競賽》這類的“社科”刊物還未必行。
針對攝影而言,社科類的雜志才是攝影師發揮專長的首善之地,科技類雜志差的就遠了。不過這只是后來的認識,40年前不是這樣,是外國的,是彩色的都絕棒,一本美國的《大眾機械》雜志上的廣告都看不夠,尤其是香煙廣告,充斥這類雜志,純消費品的廣告相對較少。1970年我看到的《巴黎競賽》是1969年出的,給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協和式飛機試航和有關越戰報道的圖片連載。法國雜志上的廣告也要比美國當時的雜志更為花哨,化妝品和喇叭褲的最惹眼。一句話,跟我們身邊的反差實在是太大,1969至1970年的中國是個什么概念,現在的年輕人根本無法體會。插隊、干校、批判、拉練、樣板戲、帝修反、封資修、毛主席教導,都是每天必說幾十遍的詞。外刊里所反映的內容則像是在另一個星球上發生的事。北京當時是中國最開放的城市,是中國的臉面。清朝初期的時候北京死也不讓外國人來,到了文革時期,外國人到中國必來北京,前往外地反而需要特準。我所接觸的也算是北京最涉外的圈子,當時有條件跟外賓外國打交道的單位就外交部、新華社、外貿部、遠洋公司、圖書進出口公司等屈指可數的那么幾個。外交部和新華社是訂閱國外社科類雜志的兩大戶,它們既有雄辯的理由,也有各自的途徑,駐外不是有使館就有分社。但1970年之前,外交部駐外的點并不比新華社多,尤其是在資本主義國家。新華社參編部是訂外刊種類最多的單位,但以文字的為主;畫報類的“好看”的外刊訂閱最多的應該是攝影部,說是“搞研究”誰也擋不住。當時中國只跟法國建了交,把英國代辦處的十來個人也給轟走了,美國和日本自是最兇惡的敵人,俄羅斯是新沙皇,所以外刊的來源真是有限。我看到的那些《巴黎競賽》至今也不知道是從哪搞來的,據說是用抄家得來的舊唱片換的,至于跟誰換,由于太小沒打聽清楚。主人家把這些雜志(約有兩尺高)放在壁櫥里,時不時地拿出幾本招待招待最信得過的人。雖然女主人是學英文的,不過畫報上就那點兒事,不看字也能猜中八九分。
到了1972年后,中國興起一陣與外國建交之風,外刊的渠道開始多了,一些港臺雜志也有接觸??催^真老外的雜志,再看香港臺灣雜志無論從內容還是印刷質量都要差,還有就是里面的一些用詞說法不習慣,尤其是香港的廣告用語。至今我還記得有一句廣告,問了身邊所有的人,包括印尼華僑,竟然沒有一個能說出來是什么意思的。這句話是“新力單槍越睇越靚”,直到后來我才明白,所謂“新力”,就是日本索尼彩電的香港叫法,“單槍”則指的是單槍彩色顯像管,“越睇越靚”就是越看越好的意思。這句話拿到現在即使不懂也很容易查到,而在1972年,能知道這句話是什么意思的人在北京恐怕屈指可數。
什么東西稀罕不易得到,才有它的價值,至少1978年以前的外刊是屬于這類的東西。1980年改革開放后,一些涉外飯店和友誼商店開始公開出售外刊,雖然要收外匯券,但是不買翻翻還是可以的。最先擺在雜志架上的有美國《生活》畫報——此時已走下坡路,并改為月刊;《時代》周刊、法國的《巴黎競賽》畫報、德國的《明鏡》周刊、《GEO》地理雜志和英國的《經濟學家》等,這些都算是大路貨,印刷精致,純粹宣揚生活時尚的雜志還沒進來。綠色封面的《GEO》雜志很有些像美國的《國家地理》但外觀上要大一圈,內容也很棒,記得我參觀宋慶齡故居的時候,她臥室的書架上放的就有這本雜志。為擴大讀者群,它也出英文版的。這時候我對外國雜志的熱情明顯降低,看不看都無所謂了,究其原因其實跟現在一樣,消息來源多了,電視、電影、圖書、中國自己的雜志、當時還掀起一股復刊風,從《北京晚報》到《大眾電影》一個一個又回來了。只有兩個東西沒變,一個是一天的24小時,一個是一天當中要吃的三頓飯,這后兩條是必須的。所以報紙雜志的種類多了,閱讀的時間反而少了。
最近有一部英國BBC電視臺出的電視片,講到一個觀念,意思大概是這樣:人是由動物進化而來已成定論,人類的初級是“享受動物”,即和所有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動物一樣,為了享受不受約束,比如古羅馬的貴族怡然自得地欣賞人與人之間的血腥角斗,邊吃邊看不以為然——現在想來幾乎不可思議。到了16世紀文藝復興時期,有教養的人稱自己為“理性動物”,這些自詡理性動物的人確實帶動了人類進步與文明的發展。到了18世紀英國工業革命時期,最厲害的那伙人又變成“經濟動物”,公開買賣奴隸,進攻他國,圈地為王,什么污染不污染的,掙錢就得,英國當時扮演的正是世界煤老板的角色;當時英國上流社會的人似乎還有一絲清醒,他們對人的最高評價是(HE IS REASONABLE)即:通情達理有教養的人,并非只趁錢的就可以。而后人類將最終進化到情感動物(HE HAS A SOUL)階段,這也將是人類進化的最高階段;人到了這個階段,將會自覺約束自己的行為,把熱愛自然,熱愛其他生命看作是最高尚的準則。然而,20世紀末互聯網和數字技術把全世界的人率先變成了“信息動物”,每天面對海量的信息只能大概齊看看,從而信息傷害了知識,知識傷害了智慧,智慧又傷害了人的意志(即聰明人一般都學會偷懶),把世界帶進了一個急功近利、貪大求新、信息泛濫的世界。城市里的現代人每天面對電腦手機,以后再來個平板電子閱讀器,把這些東西都帶在身邊就意味著你隨時上班,誰還有更多的時間讀書看報做學問。
進入新世紀,外刊種類最多最便宜的地方既不是以前的圖書進口公司,也不是什么涉外飯店或機關,而是潘家園舊貨市場的地攤。盡管我已經好幾年沒有光顧,但給我印象最深的是2004年的一天,我在那兒看到了世界主要發達國家的幾乎所有主流雜志,像《時代》周刊這類的爛貨都不算,《生活》可惜是??耍栋屠韪傎悺泛汀睹麋R》及《星》周刊是一摞一摞當廢紙收進來的,5塊錢一本賣,有新有舊;周刊按一年55本的樣子算下來,200多塊錢就是一年的量,到圖書公司去訂,沒兩千塊可下不來。有些俄羅斯和烏克蘭出的雜志也很跟風,與西方刊物毫無二致,尤其是像《男人幫》這樣的新潮刊物,完全是跨國的,我還見過韓文和波蘭文的。說實話,攝影類外刊倒不怎么常見,據說有兩個原因,一是普遍偏貴,扔的人少,再就是圖多好看,喜歡攝影的人早就給買走了。按說閱讀習慣老外比咱強,但雜志在他那兒也走下坡路,從前是賴電視,現在是賴電腦,兩個加起來報紙和雜志的日子當然好過不了,跟著倒霉的還有圖書,也是今不如昔了。
面對瞬息萬變的現代社會,我們要善于拋棄以前熟悉的東西,而逐漸熟悉以前沒有接觸過或甚至認為是不合理的東西,才能在未來的世界中不被甩掉。說點通俗的,最早的椅子是不帶扶手的,當有扶手的椅子出來后,很多人看著便扭,覺得礙眼實無必要,現在扶手不也被普遍接受了嗎;英國是世界上創新發明最多的國家之一,但在1800年以前,英國普通人穿鞋還不分左右腳,喬治四世(剛得奧斯卡獎電影口吃國王喬治六世的先長)以后才逐漸普及左右腳鞋。表原先是掛在身上或揣在兜里的,手表剛出來的時候,有人戴在手上,看見的人都說這人有病,累贅、臭顯擺,而如今,你用懷表才有病呢。總之,世界在變,媒介的形式必須與受眾的需求和接收方式對接,絕不可一廂情愿。在此投資和軍費不一樣,花大錢養著軍隊不打仗,只要國家安全沒問題,沒人會在意軍費是該花還是不該花,反正全世界都一樣;而媒體要投了大錢卻不能迎合時代的需要,凈生產一些不暢銷對路的產品,不是長久之計。
從表面上看,閱讀方式的改變是導致平面雜志走向衰落的主要原因,其實說一千道一萬還是現在的娛樂方式呈多元化態勢,一家獨大的局面一去不返,100年前一家人圍著壁爐看書聊天織毛衣的時代永遠過去了。不要怨天怨地,只有適者生存。外刊也好,內刊也罷,今后都是面向小眾群體的媒介,美國的色情雜志《花花公子》怎么樣?什么都敢登,到最后銷量還是一減再減。美國的《名利場》雜志在上個世紀的最后十年也賣了一把,從英國聘來頂級雜志人蒂娜 · 布朗,說她血液里流的都是辦雜志的好主意,拍一個封面可以把大牌女攝影師安妮 · 萊博維茨的全班人馬從美國運到巴黎郊區的凡爾賽宮,再花大價錢租來鎏金馬車和多少套路易十六時代的華服,辦雜志如此下本,到了兒落得個攝影師本人負債累累,守著一大堆作品干著急。在辦雜志方面,哪國也沒有靈丹妙藥,只有具體情況具體分析,適時做出相應的判斷和最終的盈利模式,哪怕只賺了很有限的錢,但是賠本的買賣絕不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