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聰明\\有才又進不了哈佛的人

　　譯者說：
　　美國大學申請是一個很繁瑣很有壓力的過程。各個大學招生都要看一個“完整”的人，包括學校成績、標準化成績、老師推薦信、課外活動、面試、性格、寫作等，準備過程要很多年。而且最郁悶的是即使你很優秀、年輕、聰明，也沒有誰保證你可以去哈佛之類的名校。原因很簡單：全世界最聰明最優秀的人都要去那里，競爭很激烈。
　　我有幸在2010年12月被斯坦福大學提前錄取。據說斯坦福在海外的錄取率是全美第二低，第一低的是哈佛。但即使是這樣，也并不表示我去哈佛的可能性就大了。事實上，我的申請表交了兩個月（跟中國大學不一樣，這里可以繼續申請其他學校），連面試的通知都沒收到（雖然哈佛說不是每個人都需要面試，但是有總比沒有好）。順便廢話一下，斯坦福沒面試就要我了，不過那是因為斯坦福沒有校友面試這一環。
　　美國大學的面試多數是由它們分布在世界各地的校友進行，他們都是自己抽時間義務為學校與申請者見面攀談，寫一份報告給招生辦。他們對最終決定沒有發言權，只是為學校提供更多信息，讓招生處更了解申請者。
　　我前些天參加耶魯大學的面試，分給我的校友是一個很和善的美籍日本人，學文學卻從事近20年的金融工作，那是一場很輕松的閑聊。回家后隨手翻到一個哈佛面試官寫的這篇文章。語言簡單清新，除了親切之外讓我很有感觸。
　　年輕、聰明、有才又進不了哈佛，所以呢？
　　
　　幾個月前一個星期天的早上，我面試了今年分給我的最后一個哈佛的申請者。等我說過再見，看著她和她母親坐的車開遠，我到我住的街盡頭的海邊去跑步。
　　那是一個特別美麗的冬日，明亮，陽光，冷。潮起，浪濤很高。整個海灘上只有我一個人。我跑著，想著我每面試完一個申請者就想的一件事：又一個美麗的聰明的優秀的去不了哈佛的孩子。
　　在這過去的十年里我大概面試了40個申請者。他們是我與母校唯一的維系：我從來沒去過同學會或者哈佛的橄欖球比賽；而從1970年畢業算起我對母校的捐贈總額也沒超過4位數。
　　這十年中，無論我對申請者的推薦信寫得有多光鮮，在這40個人里只有一個小女孩進了，很多很多年以前。我從來沒把這件事告訴那些激動的穿得漂漂亮亮來面試的高三學生。他們的壓力已經很大了，他們比誰都清楚進哈佛的競爭有多激烈。
　　在我跟他們見面時，他們對如何應付面試如何表現得優異如何進名校這一套東西已經很老練。有的孩子之前在谷歌里面查我的資料，因為他們覺得了解面試官會提高他們的錄取率。在面試后，很多孩子親手寫感謝信給我，訴說他們有多喜歡跟我見面。也許這都是真的。
　　我以前會為這些努力讓我喜歡他們的舉動感到沮喪，因為我曾看到我自己的孩子經歷同樣的折磨。這些舉動都很感人。每個人都是如此、如此地努力。
　　現在我不這樣難受了。我義務做面試官的動機在這些年也變了。在我剛開始做面試官時，我的孩子還很小，那時候我覺得也許在他們申請哈佛的時候，我的這些經歷可以幫一點點忙。結果發現這根本不是個問題。我現在讀大一的大兒子根本就沒申請哈佛。我的兩個正在讀高二的雙胞胎也不會申請。
　　我們當然不是看不起哈佛。即使是我最愛讀書的大兒子，也沒有足夠優異的學校成績或者標準化考試分數。他標準化成績太低了，低了足足100多分，雖說35年前我就是拿著同樣的分數進的哈佛。
　　那為什么我還要繼續義務面試？因為我總是被這些聰明的進不了哈佛的孩子感動。最近的新聞報道越發悲觀。很多包括哈佛在內的常青藤大學拒絕了有史以來最多數量的申請者，而且只會越來越多。但其實對我來說，見到這些馬上要被拒絕的學生們卻讓我為年輕人感到更有信心。他們比在那個年齡的我有出息多了。毫無疑問，無論他們去哪里上學工作，他們都會很優秀。
　　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樣子，再看到現在的他們，就像親眼目睹在這35年間發生的很重要的人類進化過程。在我的面試者中，有一個小女孩暑假里每天早上7點前起床乘兩個小時火車到一所大學做一整天頂尖的美國航空科研局的失重試驗。而我在高中時的科學試驗是植物生長：一個爛鞋盒子里放上土，然后讓豆子發芽。那些去不了哈佛的孩子們暑假里都在海灣學習海洋生態學，在中美洲為窮人們修房子，在歐洲與五星級樂團一起巡演……我以前在暑假的時候白天跑去為當地管道疏通局挖地溝，晚上跑到公園賣熱狗。在傾聽他們的時候，我完全可以想象他們的爸爸媽媽們如何望子成龍地精心教養他們。有個女孩跟我形容她爸爸是怎樣讓她看2004年的總統布什和國會議員約翰·凱利的競選演講，讓她敘述她更欣賞誰更喜歡誰，為什么，等等。
　　到底什么樣的孩子進不了哈佛？呵呵，我以前曾面試過一個魄力非常的標準化考試滿分男孩。他在夏天做癌癥研究；在三個樂團玩兩種樂器，自己寫歌；在論文里重新設計了他的電腦系統；喜歡烹飪，正在寫他的烹飪書，他特別擅長做的一道菜是綠茶清蒸紅鯛魚混面條蛋糕。在他那個年齡，我餓的時候只會拿一片土司蘸點果醬吃。然后我去了哈佛。有的孩子拿10個AP學科（美國大學課程可供中學生提前學和考試），然后全都得了滿分5分。我就拿了一個AP學科，還只考了3分。
　　當然，進化并不表示進步。這些修AP歷史的孩子們有專門的教材教他們為了AP考試背什么東西，還有好多好多輔導書和私人輔導老師專門教他們。我們那時候什么都沒有，只能讀最原始的文獻。我從來沒專門受過這些考試訓練。我去考標準化考試之前都不知道標準化長什么樣子。我的種子發芽的科學試驗，雖然很破，至少全是我一個人做的。我面試的孩子們卻在給我形容他們學校如何開發了一個統計系統來幫他們分析試驗數據。
　　我看著這些孩子們，又看著我自己孩子申請大學：雖然他們相對我那時而言是“高度進化”的人類了，但給我三座城池我也不會愿意跟他們換位置。他們現在的壓力是如此之大啊。
　　以前我只會在門口跟來面試的孩子說再見，但自從我的孩子們也到了要上大學的年紀，我會送那些孩子們一路走到他們的車子旁邊。他們的家長在車旁等候著。我總會對那些爸爸媽媽說：“多年來你做得很好。你應該為你的孩子驕傲。”
　　我是真的真的這樣認為。雖然這些孩子不會去哈佛。
　　但我已經不會為他們即將被哈佛拒絕感到難過。當我的四個孩子還小的時候，我曾希望其中兩三個可以去哈佛。我壓他們，推他們，但到了初中畢業的時候，一目了然，我的孩子，至少那對雙胞胎就不是那個料。他們不聽話、造反。而我必須要學習去接受和認識他們到底是怎樣的人，會成為怎樣的人。
　　然后我理解了，原來我對哈佛的專注并不是我的深度，那只突出了我的狹隘。我成長在一個藍領的環境，很窮很現實，好好讀書上名牌大學是我曾看到的唯一的人生道路。我的四個孩子在中上層的社會長大，他們看看四周，發現有如此多通往成功的道路。我妻子的兩個兄弟就曾在普通大學里掙扎著畢業，但現在都有著美好的生活。一個是賣東西的，一個是建筑工人。他們都找到了自己最好的人生之路。他們都懂得什么叫優秀。
　　那天我就這樣在海灘上跑著、沉思著，突然一個聲音把我驚醒，“嘿，老爸！老爸！”
　　是山姆，我那雙胞胎中的一個。他可能會去一個不錯的州立大學（美國的好大學幾乎都是私立大學）。
　　他穿著泳衣，獨自在零下一度的海上沖浪，他是除我之外唯一在那兒的人。“多好的一天呀！”他大喊。
　　他的快樂溢滿了我的心。
　　原載于2007年4月29日美國《紐約時報》
　　發稿/田俊 tian17@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