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燈火

　　學校的宿舍離圖書館有半個小時的路程，圖書館閉館時分從那兒回去，慢慢在靜謐的夜里走著，心里有說不出的安寧。細究這份安寧的來源，原來是那昏黃路燈的功勞。它柔柔地鋪灑下一束四散的橙黃，默默擋去深秋月光冷白的寒涼，不知不覺在色調上給夜歸人的心底刷上一層溫暖。
　　校園里的路燈是最為平凡的式樣，白色的桿連著簡單的長方形燈罩，它像是微微彎了腰，探頭望你一般的可愛。很久才回一次家的我，不知有多少個走在路上的夜，在這樣親切的凝視里露出滿足的微笑。路燈于我，常常是不知不覺中的慰藉。
　　缺少了路燈，人常常會感到不由自主的寂寞，起先我單純地這么覺得。
　　休息日的時候我去城郊看望一位獨居的長輩，小區很大，一棟棟低矮的別墅稀疏地規則排布，但住的人不多，兩棟房子中間是茂盛的樹木，細細看了會發現，石榴樹、橘子樹、柚子樹、楊梅樹都已結滿沉甸甸的果實，卻無人采摘。我到達那里，已近掌燈時分。她熱情地拉著我去小區里散步，權當帶第一次去那里的我參觀游覽。她的兩個孩子都在大洋彼岸，或許是見到我勾起了她的思念，一開始絮絮叨叨地閑聊這像是旅游景點一般漂亮的小區，一起看純凈的天色慢慢變暗，太陽落山，后來，我們都沉默了。
　　我清楚地記得她的嘆息：“這兒什么都好，就是缺了路燈，倒也不是一定非要那么亮堂，總覺得沒有亮光心里涼得慌。”
　　小時候我常去她在市區的那間小屋子玩，小屋子在一個新式里弄的最深處，一面靠墻，爬滿了青藤，一面是緊緊相挨著的紅磚墻小屋子。凹凸不平、帶著些油亮的石板路一路蹦跳著踩過去，從不會摔倒。印象最深的就是墻上裝的黑色路燈，藏掖在密密的青藤之下，優美的黑色花紋裹著有些模糊了的玻璃罩子，里頭是個很小很亮的燈泡，順著燈光進到弄堂盡頭，她家低低的瓦片屋檐遮擋了些許的燈光，我知道，到了。
　　夏日的夜晚，總是看見不知名的小蟲圍繞著燈光盤旋，她每天必然站在燈下，輕柔地搖晃著扇子，她年幼的孩子一人一個小板凳，乘涼曬月亮，圍在她旁邊聽她說故事。我那時候就在想，是不是天下所有的母親心里，都有那么多那么多像路燈一般溫暖的故事？
　　福樓拜說道：美好的時光在流逝，一邊說著“太快了”，隨后又說“太遲了”。我還沒來得及感慨那路燈下短暫的溫暖，她搬家了，之后我就很少有時間去她那里玩耍。她的住處變大了，她的孩子高飛了，她也慢慢老了。她的臉上無法避免的溝壑隨著她和藹的微笑展現在我面前，那微笑的眸里，含著些許懷念的淚光。于是我懂了，路燈也可以作為一種珍貴的回憶載體而存在，就如馬提亞斯所言：“確實有一些回憶，有人把它們聯系起來，集中在一起，掛在心頭，每每想起來，眼睛便會發熱發燙。”
　　裝修時全家借住在便宜的破舊公房里，潮濕陰暗。每天晚飯后，我們都想找個地方出去透透氣，但是住處所在那個圍欄內的空間，像個小蝸牛殼，根本沒有可以散步的地方。一家三口就手拉手溜到隔壁一個豪華小區里，邊走邊設想著裝修后的美好生活，一時間覺得似乎什么都可以忍受。小區里有漂亮的落地黑桿路燈，上面雕著精致的西洋式花紋，就連玻璃罩都被人擦得晶瑩透亮，放出白色的明亮的光芒。三個人高低不齊的影子拉長在地上，輪廓細長而柔婉，手臂的影子重重疊疊，親密無間。
　　那段日子很苦，箱子堆滿了房間，晚上不開燈，迷迷糊糊摔得膝頭兩塊烏青。屋子里頭油煙氣蓋過所有味道。可是回想起每天悠閑地闔家散步的情景，那照亮心底晦暗煩悶的路燈燈光，雖然從不真正屬于我們三個人，但給了我們每天一個小時釋放心靈的光明。
　　也看過外灘沿路一排閃亮的、足以通照浦江兩岸的彩燈，我總是想象19世紀60年代最初安裝的路燈設施該是怎樣一番光景，聯想到世博會開幕那晚瀑布一般飛瀉直下的絢爛煙火與點亮整片天空的璀璨亮彩。如此驚世的巨大轉變，催動我思緒又飄向那一處處灼眼的亮——
　　漸漸眼迷離了，光影流轉，我的世界熱鬧了起來。
　　發稿/田俊 tian17@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