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一個班主任

　　我已經忘記他是什么時候來的，可能是早上，也可能是下午。我只記得他穿著那身淺色的西服，平整干凈，戴一副眼鏡，笑的時候兩頰的輪廓棱角分明。我喜歡他的二八式分發，喜歡他剛進來時略帶窘迫羞澀的樣子，喜歡他用一口極標準的普通話在講臺上對著臺下一張張驚訝的臉說：“我是你們新來的班主任老師，我叫徐二廣。”他的粉筆字清秀俊逸，就如他所說的“字如其人”。
　　我們紛紛猜測他的來歷，八九歲的孩子好奇心最重。不知道是誰說，他以前是鎮上的老師，是剛從師范畢業的大學生。班里立刻像炸了鍋般，紛紛議論開來。我當時只是覺得他的名字很不好聽，村里人都喜歡在名字里加一個數字，比如鼻涕王陳大秀的妹妹就叫陳小秀。我猜他一定還有一個哥哥叫徐大廣，這么想的時候我情不自禁地大笑起來。他來的第一天就鄭重其事地對我們說：“以后你們都要講普通話，每天都要寫一篇日記。”
　　“嘿，什么叫日記？”
　　“真新鮮，就是一日一記吧。”
　　“記啥？”
　　第二天，他拿著我們交上來的日記，有些無可奈何又忍俊不禁，我記得他念了陳大秀的日記，“俺媽今天沒來，讓俺給她做飯，家里沒有鹽了，我要去買鹽，可是我身上沒有錢……”那篇文章笑得我們前仰后合，我于是知道了什么叫做流水賬，日記不是流水賬。
　　我的日記被當作范文表揚了，“我們班新來了一位老師，他叫徐二廣，他個子高高的，很瘦……”他在念的時候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也跟著笑了起來。
　　那時候我讀書不多，不是不想讀，是沒有書可讀。我記得我在進城之前只讀過《安徒生童話》和《豪夫童話》。作文課是我很頭痛的課，他遞給我一本書。他說，你想想這花是什么樣子，這草是什么樣子，多留心觀察身邊的事物……我記得他布置的作文題叫《校園一角》，在我的印象中朱橋村小學除了栽了幾棵高大的梧桐樹真的沒什么好寫的，我絞盡腦汁還是想不出來，最后只好依葫蘆畫瓢胡亂寫了一篇上去。我以為他要批評我了，可是第二天的評講課上，他還是表揚了我，又當眾讀了我的作文，我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在別人羨慕的眼光中低下頭去。從那以后我的每篇作文都會被表揚，作文課成了我最喜歡的課。
　　其實我知道我一直都不是一個聰明的孩子，而且小學時我出奇的胖，臉鼓得像個粽子。我不大愛講話，既自負又自卑。他看見我總是會心地沖我笑笑，我的臉就會刷地紅到脖子根。我最怕直視他的目光，溫和中帶著淡淡的犀利。他讓我們默寫生字，默寫完之后自己對著檢查一遍。我以為他是讓我們對著書檢查，每次默寫完之后，我都會打開課本，這自然被他看到了。他走到我身邊輕輕咳嗽了一聲，我抬起頭看了看他，他的目光中那種犀利的成分又出現了，只是看我不說話，臉泛起了微微的紅色。我的心一下子忐忑得像打起了小鼓，他為什么那樣看著我，我犯錯了嗎？我忽然想到是不是我誤會了他“檢查”的意思，卻還是裝做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看我的課本，我怕我合上之后就證明我剛才是真的在抄答案。
　　后來想想真的很感謝他只是用咳嗽、眼神來“糾正”我，雖然只是一場誤會，倘若他當時嚴厲責備我“作弊”，我心里是很難原諒他的。
　　中考之后我和老家的同學去看了他一次，他已經是朱橋村小學的校長了，教語文、英語還有微機課。他的家和普通的莊戶人家沒什么區別，院子里有一棵棗樹，屋子里有一臺電腦。他正在聚精會神地上網，穿著一雙拖鞋，領口開著，一副懶散的樣子。見到我有些陌生似的，話也說得不多。我心里沒來由地一陣失望，徐老師啊，你不知道我是多么感謝和尊敬你。
　　在最初離開朱橋村小學的日子里，有好幾次我都夢到徐老師在給我講課，他羞澀的笑常常浮現在我的腦海中，甚至有一次我居然想，我以后一定要考上大學，上中文系。有一天我長大了，有了成就，提著大包小包的禮品去看他，他該是以一種怎樣的心情來面對我呢？我只是想讓他知道，他的學生和別人不一樣，他不知道，他是我的第一個班主任，卻在我平靜的生活里開出一朵最美的花來。
　　徐老師的冷淡讓我有些恍如隔世，原來我只是他所教過的學生中平常的一個罷了。年復一年，生活的重擔已經消磨了他最初的抱負和對待生活的棱角。他不再有淡淡的笑，不再用標準的普通話說：“走出去，你們都會走出去的，走到大城市里去。”他甚至早就忘了我。在我極其詳盡的描述中他才恍惚地記起他教過的第一屆學生，他最愛表揚的沉默寡言的女學生。
　　我們不再有那種默契，時間真是遺忘的催化劑。
　　我還記得每次遇到寫老師的文章，主角永遠都是他，甚至有些時候，我自己都忘了這些事是否真實地發生過。我在很長一段時間拿他作為我學習的動力，甚至我最初考大學的夢想都是為了讓他感到欣慰，可是他根本就忘了我啊。
　　不過，以后的以后，我想我還是會時常想起我的第一個班主任老師，想起他羞澀的笑和戴著眼鏡的清瘦樣子。
　　插圖/宋柳
　　發稿/田俊 tian17@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