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森林

　　一 磨坊里的妖精
　　
　　座油磨坊，一座四方城
　　月亮光光照：
　　出來個小妖精來榨油
　　涼涼鼻尖的小妖精
　　青臉紅頭發的小妖精
　　妖精榨油
　　沒日沒夜
　　……
　　“噗——噗——噗”，外婆吹滅了煤油燈捻子，外婆的謠曲總在炕頭低聲唱起。我揪住被子緊緊蒙住眼睛，往被窩里縮了縮，又偷偷露出眼睛瞟一眼外婆。外婆緊緊摟著我，我感覺一雙冰涼的銀手鐲硌得我胳膊疼。月光照進來，被面上碎碎的白月光在晃動，生生地清涼。一格子一格子的花窗影，斜斜地清晰可見。我聞見了一股燈芯燃燒的味道。
　　屋檐下外公編起來的煙葉子，像一排排編鐘敲打著夜靜謐的音樂。
　　外婆摟著我，我抱著外婆。
　　我幻想著一座妖精的磨坊。
　　妖精的磨坊真的住著妖精？涼涼鼻尖的妖精。青臉紅頭發的妖精。走路非常小心的妖精。吃草吹霧氣的妖精。
　　通往磨坊的路要經過一座山坳、一條小溪、一片苜蓿地、一片烤煙地、一片玉米地，而那座磨坊就坐落在廢棄已久的古堡里。
　　我害怕一個人經過妖精的磨坊。
　　外婆警告我，小孩不能一個人白天經過妖精的磨坊，青臉紅頭發的妖精會出來嚇人哦！
　　誰見過妖精？外婆說，只有巫婆見過妖精。
　　很小時候，我就這樣跟外婆一起生活，聆聽她的謠曲在民間的油碗里開落。外婆的村子是一個遠離村落的小山坳。沒有伙伴跟我玩耍的時候，我一個人坐在門口眺望著外婆謠曲里的妖精磨坊。跳房子，打沙包，滾鐵環，伙伴們的游戲很少有我的份。
　　黃昏里我遠遠望見，斜坡上滾鐵環的伙伴，一路奔跑……
　　我羨慕落日里伙伴們黑黑的剪影，跌入鐵環里的遲緩的橘紅色落日……
　　夏天的晌午，我提著一只灌滿清水的長頸瓶子，走在通往苜蓿地的路上。我時常因為午睡的原因，臉頰以及腦門上壓出一道道涼席清晰的花紋。
　　我喜歡地里的味道。苜蓿淡淡紫色的花朵。苜蓿地里出沒著黃鼠狼。黃鼠狼挖掘地道般的迷宮。黃鼠狼是鄉村孩子們最熱衷追逐的動物，它們光澤亮麗的皮毛可以用來制作毛筆和皮貨。
　　苜蓿地里螞蚱彈跳。風吹過，苜蓿露出嫩嫩的灰白色葉背。
　　我找到黃鼠狼隱蔽的洞口，用石塊堵住。黃鼠狼這家伙賊著呢，它們往往準備幾個洞口來逃竄。我守住其中的一處洞口，蹲下來用瓶子對準洞口就是狂灌。
　　“我可以幫你嗎？我們一起玩好吧？”我的肩膀被誰輕輕一拍。
　　“啊？你是？”我扭過頭來，同時感到一股莫名的害怕和恐懼，手心里冰涼，頭發幾乎豎起來。
　　我的眼前是一位戴著尖尖蒲草帽子、淡黃色頭發、長長鼻子的怪物。
　　“我是鼻尖涼涼的小妖精。我很孤獨，我沒有伙伴，沒人和我玩，我們可以玩嗎？”
　　 我跌坐在苜蓿地里，手中的瓶子砸在地上。
　　“我們妖精不會傷害你們的。我很孤獨，我的鼻子很冰涼，所以來到苜蓿地走走，曬曬太陽，剛好碰到你喲！”鼻子冰涼的小妖精，俯下身子采摘了一朵淡紫色的苜蓿花，湊到鼻尖下聞聞。
　　他采花的動作確實很優雅，有點傻傻的可愛。他脖頸上圍著一條長長的花格子圍巾。
　　“對不起，你踩痛我的影子啦！”小妖精沖我微微笑著。
　　“哦！”苜蓿地里安靜得只能聽到我的心跳聲和螞蚱的彈跳聲。
　　“我們玩你們孩子們玩的游戲吧？跳房子。滾鐵環。打沙包。捉迷藏。”小妖精摸摸長長的鼻子。
　　看來他真是一位孤獨的小妖精。我何嘗不是呢？
　　我的恐懼感越來越少了。要知道和一個妖精玩游戲是一件多么可怕和滑稽的事情！
　　“我們玩拋石子吧！”我望著小妖精說。
　　“我來撿拾石子，那種鳥蛋一樣的石子，拋起來很好玩喲。”小妖精興奮極了。
　　他飛到河邊撿來幾枚光潔圓潤的石子回來。
　　他飛起來的樣子就像刮起一陣透明的旋風。
　　我和小妖精在苜蓿地里玩起了拋石子的游戲。
　　我仰起臉，小妖精拋起石子來仿佛著了魔法一樣，拋得很高的石子一枚不少地落在他的掌心，石子可以準確不誤地一枚壘一枚豎起來。
　　我們說好了輸贏的懲罰規則，誰輸了就用手指輕輕刮一下對方的鼻子。我只有一次刮到了小妖精涼涼的鼻尖。鼻尖沁著藍色的汗珠。
　　我們直玩到落日西沉。
　　我們并排躺在苜蓿地里，望著玫瑰色的晚霞。苜蓿地有著濃郁的草香。
　　“我叫涼涼鼻尖的小妖精。我們住在古堡的磨坊里。”
　　“我住在外婆的村子里和外婆一起生活。我叫木木。”
　　“我知道你叫木木。”小妖精眨巴著眼睛。
　　“哦！”
　　“你幾歲啦？”我問涼涼鼻尖的小妖精。
　　“我要數數我的牙齒哩。我們妖精每年都要換一次牙齒，換一次牙齒就長一歲啦！”小妖精掰著手指頭。
　　“十歲啦！我是妖精里最小的妖精喲！”小妖精面帶羞澀。
　　“我們妖精換牙齒的時候必須把上牙齒埋在苜蓿地里的黃鼠狼洞里，下牙齒放在山頂上的鷹巢里……”小妖精說著。
　　我聽外婆說過，只要找到一顆妖精的牙齒，妖精就會停止生長。這對妖精來說是很可怕的事情。
　　遠處一只黃鼠狼呆呆地看著我和小妖精。它站起來的樣子很警惕。
　　“請去我家玩好嗎？”小妖精湖藍色的眼睛望著我。
　　“去古堡磨坊嗎？”我指著遠處的古堡。
　　“嗯！愿意嗎？”小妖精臉上藍色的雀斑閃爍。
　　那座神秘的古堡，可是我們所有孩子一直想冒險和探尋的地方。
　　我猶豫起來，小妖精好像猜透了我的心思。
　　“叭！叭！叭！”我用手指輕輕拔著地里苜蓿的根莖。
　　沉默。又是沉默。
　　
　　“木——木——”
　　“木——木——”
　　遠遠地我聽見有人喊我的名字。
　　空曠的苜蓿地里起了淡淡的暮氣……
　　哦，是外婆找我回家來了。
　　小妖精把一個手指放在嘴唇上做出一個姿勢，他湖藍色的眼睛充滿善意和信任。
　　我對小妖精點點頭。
　　我明白了他的意圖。
　　頃刻間，小妖精宛如一陣透明的風，從苜蓿地上刮起來。我的耳畔回響著小妖精誠懇的邀請。
　　“歡迎來古堡磨坊玩喲，我是一個孤獨的小妖精！”
　　外婆和村子里的巫婆找到我。
　　我不敢望外婆那雙因憤怒而發紅的眼睛。
　　“找到就好，找到就好啊！”巫婆喃喃地說。
　　外婆舉起的手掌又輕輕落下來，一把扯過我摟入懷里。
　　我的手背上有一股冰涼的液體在夜色里閃爍。
　　小妖精消失了，而我手心里攥著的石子還留有小妖精的溫暖。
　　
　　二 尋找桑葉
　　
　　麥地里麥瓶花開的時候，又是養蠶孩子尋找桑葉的季節了。
　　蠶蛻過一次皮后，食量大增。黃亮亮的身子透亮而飽滿，抬起褐色的小嘴四處搜尋著桑葉。一片狼藉的蠶床上，墨綠色蠶沙逐漸變多，逐漸鋪起薄薄的一層蠶沙。
　　蠶瘋狂地進食，外婆村子里唯一一棵桑樹已經不能滿足養蠶孩子們對桑葉的渴望了。
　　八婆婆和她的啞巴兒子守著一棵高入云霄的老桑樹。那棵老桑樹是村子里唯一的桑樹。孩子們把桑樹最低的枝椏都采摘干凈的時候，也只能呆呆地仰望著高不可攀的桑樹嘆息。
　　尋找桑葉。尋找桑葉。
　　古堡的磨坊后面有一片郁郁蔥蔥的野桑樹林。
　　這對每個養蠶孩子來說已經不是秘密了。
　　古堡卻是我們孩子包括大人眼中的鬼堡。
　　那一天清晨，經過孩子們的秘密策劃和安排，我們向古堡出發了。
　　我也加入到尋找桑葉的隊伍里，我們帶著水和干糧，我們以打豬草、放羊為借口逃出家門，分散著在苜蓿地里集合，然后抄近路走向古堡……
　　走向古堡的路上我想到了涼涼鼻尖的小妖精。
　　苜蓿地的遠處，出現了那座神秘的古堡。我們撥開高過肩膀的野草到達古堡的時候失望之極，古堡原來比我們想象的更加破敗和荒涼，像一段殘留在大地上的坍塌的城墻。野酸棗刺、馬刺薊、桃金娘、狗尾巴草，這些草割據和瓜分著古堡的面積。領頭的大孩子，被稱為“頭領”的大嘴巴，撿起瓦片拋進洞里。洞里仿佛一口枯井，幽深而暗淡，只有洞頂一線日光斜斜地照進來。更為夸張和可笑的是，他被驚飛的野鴿子嚇破膽，跌坐在地上。
　　
　　古堡后面那一片野桑樹林更讓我們絕望透頂。領頭的孩子和其他的孩子都咒罵著。
　　野桑樹林稀稀拉拉的樹冠，像是營養不良、與病魔垂死掙扎的孩子。野桑樹的葉子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槽糕，葉片毛刺刺地割手，蠶是無法咀嚼這些桑葉的。我們別無選擇，分頭找尋樹冠上最好的葉子。
　　我們采摘完桑葉準備返回的時候，卻出現了讓我恐懼的事情。以大嘴巴為首的那群孩子，像一群狼一樣圍住我，他們搶去了我所有的桑葉和水。望著他們野狼一樣兇狠和可怕的眼睛，我緊緊攥著拳頭。外婆村子里的孩子們都把我這來自城里的孩子當作外來人鄙視和排擠。我永遠也無法走進他們的世界。
　　毒辣辣的日頭照得我眼睛幾乎眩暈。我嘴唇干裂，臉頰上的汗水滴在上面火一樣燒痛。我和那一群皮膚黝黑的孩子們目光久久敵視著，僵持著。我多么需要外婆或者爸爸來救我，我的眼淚一下子涌上了眼眶。那個大嘴巴一把揪過我的衣服，使勁一推，我被推進古堡里。我呼喊著，掙扎著，聲嘶力竭卻沒有一個伙伴救我。
　　我聽見古堡外面他們的嘲笑聲……
　　我絕望極了，感覺自己會這樣死掉。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堡底瓦片的廢墟上。小妖精向我走來。
　　“請跟我來。”小妖精身子輕輕飄起來。他嘴唇里吹出一陣陣清涼的微風，身子仿佛一卷畫軸慢慢舒展開來。我更覺得像一方飛起來的魔毯。
　　隨著小妖精身體的變化，我仿佛走進了一片魔幻的森林里。
　　小妖精的胳膊長長地伸過來。
　　我的耳邊刮起散發著花香的清風。
　　“請跟我來！木木！”
　　小妖精長長的袍子消失了。袍子變成了一片茂密的森林。戴一頂蒲草帽子的小妖精在森林的那一邊吹出一陣陣風兒。花格子圍巾仿佛是一對翅膀輕輕飄動。
　　啊？桑樹的森林！
　　我眼前是一棵棵綠冠如云的桑樹。
　　一只只黃色、白色、藍色的紅嘴長尾巴鳥，唱著婉轉動聽的歌。
　　那些鳥兒足足有一座小房子大小！它們的鳥蛋埋在草叢里，四四方方像一塊色彩斑斕的魔方玩具。
　　小妖精胳膊伸過來的地方就會呼啦啦長起一棵棵桑樹。他像是緊緊抱著一個搖籃里的孩子。
　　森林的遠處，有一座藍屋頂的房子。
　　屋外站著一只手提馬燈的兔子和一只穿著花邊裙子的粉色兔子。
　　更遠處是一片片金黃的麥田。麥田金黃得耀眼，宛如陽光釀造的金色啤酒泡沫。
　　“歡迎你來我家玩。木木！”
　　我走在魔幻的森林里，腳下軟軟的，感覺像走在沙灘上。
　　“這里的桑葉你可以隨便采摘啦！”
　　油綠油綠的桑葉像是一片片綠色飛翔的鳥兒，飄落我的周圍。
　　我采摘了這個季節最好的桑葉。
　　走進藍房子里，我享用到了兔子們烹制的美食：野葡萄甜酒、南瓜餅子、萵苣葉子拌沙拉、矮番薯、茄子燒、番茄醬。吃完兔子們烹制的美味，南瓜人駕著紙馬車載著我駛向了那片金色的麥田。南瓜人告訴我，這片麥田是小妖精為了一位最有風度和詩意的稻草人種的。
　　我走進麥地里，采摘了一束麥瓶花。
　　麥瓶花是藏在麥子里的一種野草，細瘦的莖葉上開著紫紅的小花。小小的麥瓶花兒精致得像一只微型的花瓶，花瓶口頂著五片單薄的花瓣。孩子們都喜歡把采摘來的麥瓶花按在額頭上玩一種游戲。只要麥瓶花按在額頭就會發出“叭叭”的清脆聲響。
　　“我們來玩一個新游戲好不好？”我對小妖精說。
　　“好啊！好啊！”
　　我掐了一朵麥瓶花在額頭示范了一下。
　　“叭！叭！叭！”
　　“我從來沒玩過這么有趣的游戲。我敢保證所有的妖精都會喜歡上這種游戲。”
　　“就為了聽個響？”小妖精很驚訝。
　　“就為了聽個響！”我說。
　　我知道其他人無法理解這個游戲真正的意義，他們不理解一個孤獨、內向的男孩的寂寞。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個游戲是我為了趕走孤獨，制造快樂的游戲。
　　麥瓶花在小妖精的額頭上噼啪脆響。
　　“這是什么？”小妖精攤開手掌。
　　“花種籽哦！我也叫它魔法的藥丸哦！”
　　“花種籽？”小妖精摩挲著手心里白色的細沙一樣的花種籽。
　　“我們妖精的磨坊里也可以種一片啦！”
　　呵呵，好一個浪漫的小妖精！
　　那一次我和小妖精游戲輸贏的懲罰規則是由小妖精來定的。他說，麥瓶花在誰的額頭上按得最響，響得次數最多，誰就贏！誰就要講自己童年最糗的事。玩到最后一輪我輸啦！想想，在小妖精面前說出自己的糗事，是多么沒面子的事啊！我說出了我尿床的糗事，小妖精臉頰紅紅，看來妖精童年里也有這種糗事啦！
　　那次，搶奪桑葉的事情發生以后，我的爸爸媽媽把我從外婆家接走了。
　　我無法和小妖精告別，我知道它還會和我玩一種游戲，因為我們都是孤獨的孩子！
　　我的手里攥著一把冰棍的木棍，那是我用冰棍的木棍計算著和盼望著爸媽接我的具體日期。但當我離開外婆的那一刻，我和外婆都哭了……
　　
　　三 父親的電影
　　
　　孤寂日子里，最激動人心的莫過于父親的來臨。
　　一天夜晚，父親居然把幕布掛在外婆家大門口兩株大槐樹上，放映了一場電影。有了父親的存在，我渾然忘卻了周圍的黑暗和外婆的禁忌。電影的內容早已忘記，而記憶里，電影銀幕前的父子，恍若進入人間仙境，溫暖，幸福。
　　父親站在放映機前，一道溫暖的光束投向飄動的電影幕布。
　　我自豪地站在父親身旁，一臉的驕傲。我此時只想對每個伙伴顯擺。
　　“咔嚓——咔嚓——咔嚓”，電影膠片轉動起來，銀幕的畫面一幕幕變換著。
　　那天，我在電影里又一次看見了那片森林。
　　一片郁郁蔥蔥的森林。森林里有著金色的麥田，一座藍色屋頂的房子。
　　“爸爸，我到過那片森林！”
　　“森林在很遠很遠的天邊……”父親沖我微笑，摸了摸我的頭發。
　　我還想說什么，突然我又止住了。
　　我知道那片別人無法看見的森林是我和小妖精的秘密。
　　我的肩頭落了一只藍色的蝴蝶。輕輕扇動的翅膀，仿佛精美的藍色書頁。
　　蝴蝶探出頭來，那淡黃色亞麻頭發、閃爍著藍色雀斑的臉頰、鼻尖微涼的長鼻，竟讓我要喊出聲來……
　　溫暖的光束里蝴蝶輕盈飛舞，逆光飛行的精靈，它要在黑夜里尋找溫暖嗎？
　　光之旅里，藍蝴蝶點亮了黑夜的眸子，它飛進了銀幕里的那片森林。
　　我是它唯一的觀眾。
　　電影的光束映在爸爸和我的臉上，也映在我們的眼睛里。
　　晚上睡覺，我和父親睡。喜歡把小手放進父親寬闊溫潤的掌心，那時候，滿足得像個小王子。可惜幸福就像童年，總會稍縱即逝。
　　看不見的森林，那不是夢！
　　那只藍蝴蝶是我的朋友，它曾經來過，我們都為了排遣孤獨玩過一種游戲！
　　我想著要這樣告訴爸爸。
　　
　　后記
　　
　　到現在我也不明白那些磨坊里的妖精為什么要榨油？我也忘記問外婆了，或者外婆告訴過我，可能時間太久的原因我早已淡忘了，但我卻記住了那首關于磨坊的古老童謠。
　　如今，外婆真的回不來了，她躺在那片開滿淡淡紫花的苜蓿田里睡著了。
　　發稿/鄒抒陽 zoushuyang@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