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記憶

　　除夕那天晚上，我一個人貓在房間里上網，去了很久沒去的一個論壇，只有零星的幾個人在。一個認識的姐姐說，現在很多人都不來了，這里越來越冷清。
　　我就突然有點恍惚，像個傻子一樣翻看以前的那些舊帖子，像是要拾回一段記憶，抑或，溫習一種生活。
　　水杯安安靜靜地放在手邊，透明的玻璃杯反射的刺眼白光晃得我幾乎睜不開眼睛。
　　一如兩年前的那個晚上，那些絢爛得讓人迷茫的美麗煙花。
　　
　　那時我是相信童話的。
　　相信童話的女孩子，在偶像劇和言情小說里，會得到水晶般永恒的幸福；在現實生活中，只有被無情地搖醒，然后，握著碎裂的水晶慢慢長大。
　　那時我有三個好朋友，安琪，京京和婷子。
　　她們是性格迥異的女孩子。安琪剪清爽的短發，個性直爽，喜歡在體育課上和我們天南海北地侃大山。一邊抱怨她媽媽的廚藝日益精湛拖累了她的減肥計劃，一邊威脅我們誰都不許說她的腿粗得像石墩，盡管我們誰都沒有想過這個比喻。
　　京京有著很漂亮的深得像夜空的黑眼睛。她是一個有些冷的女孩子，皮膚白皙，會在男生遞來紙條的時候微微臉紅，有些像《名偵探柯南》里的灰原哀。
　　至今仍然保持聯系的只有婷子。應該說，她就是我一直很想變成的那種女孩子。活潑、大方，會很熟絡地和走廊里走過的帥氣男孩大聲打招呼；會在元旦晚會上甜甜地唱《可愛萬歲》；會在挨老班罵時做出一副默哀的表情，老班轉身后立馬沖著他的背影做鬼臉，像個小孩子。
　　我們之間從來不叫真名，她們叫我小豬，是因為有一次我給她們看了我小時候的照片。小時候的我吃東西毫無節制，胖得跟個球似的。安琪壞笑著說為了防止我再重蹈覆轍，以后一律叫我小豬。在多次抗議無效之后，我只好認命。后來慢慢習慣了，上網的時候昵稱也改成了小豬。
　　那些日子，是平靜且美好的。我們總是一起上課，一起去小賣部買零食，一起在老師布置如山的作業時大聲抗議，一起分享彼此的秘密。
　　但是四個人的友誼，注定是不安穩的，正如四邊形永遠沒有固定的樣子。
　　一天體育課的時候，婷子指著籃球場上一個跳躍的身影對我說，你看，那個人帥不帥？
　　那時的我，已經微微有些厭煩安琪的那些高談闊論。她的話題越來越多地集中在名牌手表、衣服上。每當有人想挑起別的話頭時，便會被她以更高的聲調壓回來。我們誰都沒有說什么，但彼此心照不宣。
　　那以后，每當四個人在一起時，婷子便開始和我興致勃勃地談論關于那個男生的一切。他的身高、體重、外貌、班級以及各種各樣的花邊新聞。說實在的，我對那個男生毫無興趣。但和參加名牌介紹會比起來，我更情愿跟在婷子后面犯犯花癡。安琪對我們的行為明顯不屑，但是這樣一來她的聽眾就只剩下了京京。京京的性格依舊冷冰冰的，大多數時候處于沉默狀態，把想法藏在深深的眼眸后面，偶爾輕聲糾正安琪讀錯的一兩個牌子的發音。
　　四邊形被切割成兩塊三角形，日子少了些許平靜，但終究沒有起太大波瀾。
　　
　　婷子很快憑借她強大的人脈打聽到了關于那男生的一切。
　　他叫浩，7班的，成績很好，是校籃球隊的主力。在我看來他長得尖嘴猴腮，但婷子管那叫俊朗。后來我們又找了多個女生進行鑒定，她們一致認定婷子腦子燒壞了，把一只猴子當成暗戀對象。
　　婷子氣不過，又跑去問安琪和京京。
　　安琪一本正經地說：“嗯，他長得確實不像猴子。”
　　很久沒有說話的京京附和道：“就是，猴子長得比他帥多了。”
　　我們久違地一起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中有些說不清的東西。我們似乎已經很長時間沒有這樣一起笑過，我的心里涌起一種異樣的酸楚。
　　也許，四個人的友誼只應做到這樣，點到即止。
　　安琪和京京要去小賣部買橙汁，我就和婷子回了教室。
　　我想著曾經的友情，有點感慨。婷子的位子就在我前面，她轉過頭來說：“小豬，你說她們的審美品位怎么那么差呢？”
　　我愣了一會兒，慢慢地說：“她們都是普通人，而你不是，所以你用不著用普通人的思維來評價她們呀。”
　　婷子瞪大了眼睛。
　　
　　不管怎么說，婷子是下決心追浩了，盡管我們老班在學校里號稱“情侶殺手”，見一個拆一雙，來一雙查十對。
　　很快婷子就找到了機會，因為十月底，學校要開運動會了。
　　婷子打聽到浩要參加跳高和籃球比賽，興奮得不行。她告訴我運動會那天她要穿得漂漂亮亮地去給浩加油，讓浩一眼就能看到她。
　　我聳了聳肩。
　　運動會前一天我上了會兒QQ，看到一個同學的QQ簽名上寫著：運動會前的雨是歷史的必然。
　　我心里咯噔一下，把它轉發給了婷子。
　　過了一會兒，婷子開玩笑地發過來一條短信：你少來亂我軍心！
　　過了一會兒又發過來一條：明天要是下雨全怪你！
　　可偏偏，第二天，真的下雨了，雖然只是毛毛雨。
　　我一到學校看見婷子的表情，真是比哭還難看。
　　我安慰她說，這么小的雨，一會兒就停了。
　　她哭喪著臉說：“雨是小事，學校不見得因為這點雨就取消運動會。但是我媽一看下雨，逼著我里三層外三層包裹得嚴嚴實實才給出門。”
　　我一頭霧水，小心翼翼地問：“那你還去給浩加油嗎？”
　　“穿成這樣去給他加油不是讓我自毀形象嗎？”婷子沒好氣地瞪我一眼。我只好閉嘴，在心里替她默哀。
　　安琪一直饒有興致地聽著我們的對話，聞罷走過來半開玩笑地對婷子說：“你確定你還有形象嗎？”
　　婷子沒有說話，我似乎看到她微微皺起了眉頭。
　　安琪見沒人答話，有些訕訕的。我剛想說些什么幫她解圍，婷子一把拉起我，說：“我餓了，去小賣部買點餅干吧。那兒剛進了一批3+2夾心餅干，各種口味的都有。”
　　
　　運動會之后，婷子對浩的狂熱似乎一下子消退了許多，我不敢肯定是不是那一場雨澆滅了她的希望和熱情，只隱隱約約地感到似乎有事情要發生。
　　不久之后，湖面下隱藏的不平靜終于浮出了水面。
　　運動會之后兩個星期內要舉行期中考試，在此之前還要在班上推選一人在期中考試后參加年級的英語演講比賽。我們班的兩個候選人是：婷子、安琪。
　　公平地來講，安琪的各門功課都很好，婷子的成績只屬于中等，但她英語口語的發音比安琪要標準得多。我想婷子參加的可能性應該會大些，但是英語老師宣布，由班級投票決定。
　　我們班一共60人，除去安琪和婷子，58人。
　　“每個人把想選的人的名字寫在一張紙上，”英語老師警告說，“誰都不許偷看別人的。”
　　我抬起頭，正好看見安琪把什么東西塞進她同桌的手里。發覺我在看她，安琪的目光炯炯地射過來。
　　我連忙低下頭，心里涌起一陣酸楚，在紙條上寫下婷子的名字。
　　紙條收上去了，老師把安琪喊到前面去幫他唱票。
　　當報到一張寫著婷子名字的紙條時，安琪突然向我投來一個意味深長的目光。我慌亂地把目光移向別處，忽然想起來，安琪練過硬筆書法，她認識我的字。
　　終于都報完了，老師算了算黑板上劃下的“正”字，皺著眉頭又重算了一遍，在黑板上寫下——29：29。
　　全班一片嘩然，我看見婷子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英語老師拍拍手上的粉筆灰，說：“你們也都看到了，票數相等。這樣吧，這次期中考試誰的英語分數更高，誰參加。”
　　班里響起了一片細微的議論聲。
　　婷子的英語成績遠遠不及安琪，所有人都知道。
　　婷子微微抬起頭，把頭側向靠窗的一邊。秋天金色的點點陽光跳躍在她的課桌上，像細碎的水晶粉末。
　　一片黑色的樹影從窗外照射進來，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星期天晚上我10點多鐘才爬上床，想到第二天的期中考試，胃里一陣又一陣地瑟縮，嘴里嘰里咕嚕地背了一會兒數學公式，婷子打電話來了。
　　在過去的兩個星期里，婷子每天準時這個時候打電話過來，匯報晚上又背了多少英語單詞，做了多少篇閱讀理解完形填空。我知道她心里比我有數得多，打電話過來只是因為緊張。
　　
　　然而今天，婷子沒有像往常一樣嘰里呱啦地匯報。她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你覺得我能贏嗎？”
　　我毫不猶豫地說：“能。”
　　“他這么做不公平。”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說：“是不公平。”
　　她又停頓了好久，終于告訴我她困了，想睡覺。
　　我說好，剛準備掛電話，婷子忽然說：“其實我不想和她這樣，真的。”
　　然后她很快掛了電話，話筒中傳來冰冷的“嘟嘟”聲。
　　我嘆了口氣，無聲地把頭埋進枕頭。
　　誰都不想這樣，但是，沒有多少人能不這樣。
　　童話里的公主是唯一的例外，因為她什么都有，無須把自己鍛煉成堅強無敵的鋼鐵戰士。
　　
　　上午第一門考數學，我和安琪一個考場。
　　上考場前我抓著婷子的手臂使勁兒搖，“加油，下午要考英語，一旦數學考砸了會影響你下午發揮的。”
　　婷子笑著假裝要揍我，說：“你到底是在為我加油還是咒我呢？”
　　我嘿嘿地笑，看出來她很緊張。
　　到考場的時候教室里基本上已經坐滿了，我一眼就看到了浩，還有安琪。浩穿著一件白色連帽T恤，漫不經心地轉著筆，安琪的位子就在我前面。
　　我匆匆地跑過去坐下，剛想和安琪打個招呼，監考老師夾著一沓試卷走了進來，我只好閉上嘴巴。
　　考到一半，我突然發現自己忘了帶圓規，余光瞟見監考老師站在門邊上，在和隔壁班上的監考老師聊天，于是輕輕咳了一聲。
　　安琪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不過沒有轉過來。
　　我小聲地說：“我忘帶圓規了，你借我下。”
　　這時監考老師可能聽到了聲音，頭轉過來看了看教室里面。我趕忙又低下頭，心里緊張得要命，生怕被懷疑作弊。
　　過了一會兒，監考老師又繼續和隔壁班老師聊了起來，我用手指輕輕戳了戳安琪的背。
　　她依舊沒有轉過來。
　　我感到臉上火辣辣的，像一團火在燃燒，燒得我無地自容。
　　我沒有再向其他人借圓規，用直尺和圓形透明膠帶艱難地完成了那道題。
　　腦海中更多的是困惑，我想不通她為什么不理我。
　　考試結束后我很快地收拾好東西，剛想喊安琪一起回班，一個白色的影子從我旁邊走過，停在了安琪旁邊。
　　是浩，他悄悄地把一個粉紅色的信封塞給安琪，又俯下身說了些什么。
　　我的臉更燙，快步走向門口，滿心是震驚和尷尬。
　　出教室前我最后瞄了一眼浩和安琪。安琪朝我的方向看著，一臉具有挑戰意味的笑容，眼神更加捉摸不定，和英語課上一樣。
　　我緊緊地抓著灰色的筆袋，指甲嵌進了筆袋的布紋里。好像一松手，洪水就會肆無忌憚地沖刷流淌，使一切水落石出。
　　
　　期中考試結束后的周末并不像想象中那樣愜意，因為學校隨時有可能將考試成績發到家長手機上。
　　婷子一天不下五次地打電話給我，問我有沒有收到信息。我煩不勝煩，只好威脅她要是再打電話我就詛咒她永遠追不到浩。
　　說完我心里就狠狠地揪了一下，我想到了那封粉紅色的信和安琪臉上勝利的笑容。
　　一直挨到星期天晚上，信息才發到手機上。
　　我匆匆掃視一眼我的成績，就趕緊打電話問婷子英語考了多少。
　　她支吾了一會兒，吐出三個數字：145。
　　我高興地大叫，要知道上次月考我們全班最高分也就143啊，“這次你考得肯定比安琪高你信不信？”
　　她猶豫著說：“可我的直覺感覺安琪考得比我高哎。”
　　我撇撇嘴說：“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不自信了？”
　　婷子勉強笑了一聲，說：“算了不說了，明天到學校去問安琪不就知道了么？”
　　“嗯。”我答應著放下話筒。
　　可是電話鈴聲又響了起來，我以為是婷子有話沒說完，沒想到是安琪。
　　她懶得跟我客套，直截了當地說：“我考了143，我也知道婷子考了145。”
　　我的心高興得怦怦直跳，沒想到她又說：“但是這次比賽老師還是會讓我參加的，信不信，明天你們就知道了。”
　　說完她就掛了電話。
　　我茫然地舉著手里的話筒，一頭霧水，好一會兒才想起來給婷子打電話，把安琪說的話一一復述給她聽。
　　“你考得比她高，她為什么還說會參加？”我不無困惑地問。
　　“我也不知道，”婷子說，“她不是說了嗎，明天我們就知道了。”
　　我感到婷子的語氣不是很高興。但是英語老師說了呀，誰分數高誰參加，還能有假嗎？
　　放下話筒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以前看過的一篇王道的文章，心想，如果按照王道來定義的話，安琪一直是攻，我和婷子，只能算受吧。
　　京京呢，我睜大眼睛想，只是路人？
　　
　　第二天一到班上，我就滿世界找婷子，可是婷子還沒來。安琪倒是早早到了，跑到京京的位子上，和她熱火朝天地談論著什么。
　　也許是在討論成績吧，我想，想到昨天晚上安琪在電話里說的那些話，更加困惑，拿出英語書開始早讀。
　　第一節課就是英語課，然而班主任跟著英語老師走了進來，滿面春風地說這次大家都考得很好，年級前100名有多少多少人，前200名有多少多少人，云云。
　　我心里正在奇怪，英語老師一向視時間如金錢，怎么肯讓給老班這么長時間開班會課，班主任忽然話鋒一轉，提高聲音說：“特別是我班的史安琪同學，獲得了年級第一的好成績。”
　　班里一片羨慕的驚嘆聲，安琪揚起下巴，挺直了背脊。
　　“剛才英語老師告訴我英語演講比賽的人選還沒定下來，”班主任繼續說，“我覺得就讓史安琪同學去吧，優秀的同學總是要給其他同學做好榜樣的嘛。”
　　全班一片嘩然，很多人轉過來看著婷子。一大早教導主任就已經把每個人的成績和班級名次繪制成表格貼在了班級門上，所有人一進門就可以看到婷子的英語成績后面那個鮮紅的“1”。
　　婷子的身體僵住了，她慢慢地俯下身去，把頭埋進了臂彎。
　　她哭了，這是我認識她以來，第一次見她哭。她一直是一個那么愛唱愛笑的樂觀的女孩子。
　　班里不滿的議論聲漸起，我敢肯定班主任和英語老師也都感覺到了。
　　班主任拍了拍講臺說：“好了，你們上英語課吧，不許再討論了。”
　　班上又重歸安靜，不一會兒，英語老師干巴巴的講課聲一如既往地響起。
　　我望著婷子瘦削的一聳一聳的肩膀，心里一陣陣痛如刀割。
　　原來，她說的是真的，他說的是假的。
　　水晶慢慢地裂開，像一道道被利刃割開的傷口，血般鮮紅的真實暴露在我們面前，觸目驚心，無法逃避。
　　永無島是不存在的，我們若想飛也似的逃離，結局只有一個——被無邊冰冷的海水淹沒。
　　婷子，我知道你被傷得很深。
　　我也是。
　　
　　下午體育課婷子請假沒去，我謊稱肚子疼也沒上，京京猶豫著想留下來，被安琪一把拽走了。我和婷子，安琪和京京，多么像漸行漸遠的陌生人，不是嗎？
　　我難過得想哭。不止因為比賽的事，更因為這份眼看就要四分五裂的友誼。
　　婷子睜著哭得通紅的眼睛說：“我想上洗手間。”
　　我說：“好，我陪你去。”
　　到了洗手間的一個單間，婷子不哭了，我知道她是想找一個地方平靜自己。正在這時，旁邊的單間里響起了說話聲。
　　我一開始沒聽清，一直聽到“史安琪”三個字才注意起來。
　　“哎，這次年級第一是不是17班的那個史安琪啊？”一個女生的聲音說。
　　“對啊對啊，平時就看見她走路都趾高氣揚的，怪不得，原來成績這么好。”另一個人說。
　　“切，成績好不好還不一定呢。我今天早上看到她和她媽媽一大早就拎著一大包東西到辦公室去了，你說會不會……”
　　“瞎說，這次卷子又不是初三老師出的，我聽我舅舅說……”
　　那兩個女生七嘴八舌地討論著出去了，洗手間里重歸安靜。
　　我看著婷子，婷子看著我，我明白了，她的眼神告訴我她也明白了。
　　安琪送禮不是為了考試題目，是為了比賽，為了得到英語演講比賽的那個名額。
　　婷子無力地蹲下了，我想安慰她，但什么東西堵在了喉嚨口。我知道一旦開口說話我會比她剛才哭得更厲害。
　　
　　婷子看著我，拍拍我說：“放心，我不會哭的。”
　　我點點頭，淚水無聲地滑過面龐。
　　
　　整整一周我們沒有再提起過關于比賽、關于安琪的任何事，即便是老班喜氣洋洋地在班上宣布安琪在英語演講比賽中獲得一等獎的時候，婷子也只是微微側了側腦袋，然后繼續埋下頭去解復雜的幾何題。
　　她恢復了平時嘻嘻哈哈沒心沒肺的樂天派模樣，只是“4”變成了“2+2”。
　　我的同桌不識趣地問過一句：“你們四個怎么不一塊兒玩了？”
　　婷子轉過頭，把一塊香草味的3+2餅干塞進他的嘴里，他只好叫著饒命閉了嘴，再也不敢亂說。
　　日子這樣過著，很平靜，很淡然。
　　只是碎裂的水晶，永遠不會再愈合完整。甚至有可能，碎裂得更加徹底，只剩下晶瑩的粉末。
　　
　　周末，婷子拉著我出去逛街。深秋的寒風凜冽地刮著，所幸的是陽光很好，天空是溫暖的冰淇淋色，亮亮地照在人們心頭。偶爾有長頭發的漂亮的女孩子走過，長長的圍巾流蘇在風中凌亂地飄蕩。
　　我和婷子跑到街邊的小店里去吃麻辣燙，我吃得鼻涕眼淚都下來了，她大聲笑著，吐吐舌頭，露出紅紅的舌尖，調皮得像個小孩子。我們確實很久沒有這樣放肆地大笑過。
　　我透過透明的落地窗向外看，沿街栽種得整整齊齊的楓樹在風中搖晃著枝葉，我突然有一個很奇怪的想法，我覺得那一片黃色的楓葉，燦爛得好像郭敬明的頭發。
　　我撲哧一聲笑了，把它講給婷子聽。婷子一口水就噴了出來，一邊笑一邊看窗外。
　　忽然，她的笑容凝固了，眼睛盯著外面。
　　我莫名其妙地轉過頭。
　　對街的奶茶店里，最靠外面的一張桌子兩端，坐著一男一女，各捧一杯奶茶，面朝對方，笑得幸福而燦爛。
　　浩和京京！我知道我沒有看錯。
　　我忽然就明白了，期中考試那天，那封粉紅色的情書不是浩寫給安琪的，而是寫給京京的。
　　一輛卡車從窗前駛過，巨大的黑色陰影投進店里。
　　我感到世界在震蕩。
　　“京京，是什么時候開始追浩的？”婷子輕聲問，近乎耳語。
　　我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咽了口唾沫說：“不是，京京沒有追浩，是浩喜歡京京。”
　　然后，我把考試那天發生的一切告訴了她。
　　說完后，我發現自己的手心里已滿是細細密密的汗珠。
　　婷子低下頭，把頭埋在一堆食物的包裝紙里。店里開始放《美人啊》，無比響亮的音樂聲在店內回蕩。
　　她抬起頭，嘴唇動了動。
　　我沒有聽清，只隱約聽到一個“我”字。
　　陽光刺眼地照射進來，亮得一切都沒了顏色。
　　
　　2011年的春節似乎比以往要冷，春節聯歡晚會開始前我一個人抱床被子到各個網站里挨個兒瞎逛，隱身掛在QQ上。
　　忽然右下方蹦出來一個信息框說××評論了您的日志，很快又冒出來是評論另一篇日志的消息，連續冒了七八個，我奇怪地跑到空間里一看，原來是婷子。
　　自從上了不同的高中以來，我們已經很久沒有聯系過。
　　我開玩笑回復道：“你這樣我會受寵若驚的哎。”
　　婷子回復道：“就知道你隱身掛在線上，在聽《無它》是吧？”
　　我拍拍腦袋，剛想起來QQ好友是看得到我聽的音樂的。
　　“你干嘛突然抽風給我留這么多言啊。”
　　“人老了就容易懷舊嘛。”
　　“想我了是吧，嘿嘿。”
　　“又在那臭美了。”
　　……
　　我們一直聊到接近8點鐘。婷子說：“不聊了，我爸媽喊我看春晚了。”
　　我說：“拜拜。”
　　我忽然很想問她還記不記得初三的那段時光，但是婷子的流氓兔頭像已經暗了下去。
　　我把電腦關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窗外，明亮的煙火一個接一個地升起綻放，打破了這個黑夜帶來的所有沉寂。漆黑的天幕沉靜地做著煙花的背景，把五顏六色的煙花襯托得異常燦爛。
　　過去的，終將過去。
　　最終明白，眼淚只是錯誤的陪葬品，沒有什么值得回頭。既然是回憶，就讓它永遠成為過去時，成為一種紀念。
　　多少年后，它將依舊如剛雕琢完后的水晶那樣純粹無瑕。我們的年歲足以將它愈合完整，修復如初。
　　我抬起頭，面對著窗外的煙花，給了自己一個大大的微笑。
　　
　　發稿/田俊 tian17@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