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與空罐
世界上還沒有你的時候,我們住在一條河旁邊。到了夏天,每當夕陽漸落,岸邊擁擠的水草之間涌起細細的白色泡沫,對岸濃黃色的樓房靜靜反射著酒紅色的太陽,直到最后一片赤霞被河水吞沒。
在我小時候,我很喜歡去河邊。那兒有許多圓木,若是落了雨,會生出野菜與細小的蕈。昆蟲在其中爬來爬去,仿佛森林里的怪獸。在那兒,我見到過木耳。就是你喜歡的用來炒雞蛋的那種黑木耳,它們柔軟而膽小,躲藏在背陰處。
那時的我和現在的你一樣,喜歡將餅干豎起來用門牙一點一點刮出碎屑。我像一臺精力旺盛的小研磨機,在這些充滿閑情的樂趣中將時光輾成碎粒。
當這個世界上還沒有你,好像一切都很安靜。如今回憶起來,像一場無聲放映著的電影。
后來有了小小的你。你在我懷里熟睡,我聽得到你的呼吸,或是偶爾放的一個小屁。我和你玩耍,在山路上撿小石子,我仿佛遇見了更小的自己。
就像個隨身攜帶著空罐子的旅人,當世界上有了你,就有了個神奇的小東西被投入我的罐子。無論行或停,罐子發出細微的響聲令人安適,這大概是因為你。
寂寞
和你一樣,世界上還沒有你的時候,家里只有我這么一個小孩。
嗯,說真的,我常常會感覺有那么一些寂寞。我的玩具沒有你的多,最好的玩伴是一只巴掌大的小熊。此外桌子板凳也是我的伙伴,我曾經以為我的玩伴和童話里會說話的小家具一樣聒噪,只是有人在的時候它們便不愛說。
“大概我離開或者睡著時它們才會熱鬧地聊天吧?”這個念頭固執地折磨年幼的我,使我試著以假寐來試探那些沉默的玩伴。我常常試著試著就真的睡過去,醒來后無比懊喪——“啊,又沒能聽見它們說話,也沒有看見彩色蠟筆跳舞……”五歲時我這樣想過。
時光那樣長,二十多年過去,這個念頭卻依然存在。我仍然愿意相信當我入睡,那些沉默的東西會活過來,彼此交談,像人類一樣生活。而那時的我,一定在熟睡,而且依然寂寞。
是的,在世界上還沒有你的時候,我覺得很寂寞。
伙伴
我曾經遇見一只小玻璃雞。
它也許是雞,也可能是鴿子。我之所以不能確定它的種屬,是因為它沒了腳沒了嘴還缺了半邊翅膀,它比花生米大不了多少。和祖母散步時我偷偷撿到了它。
那時,它正躺在路牙上,身邊有幾枝草根和旁人丟棄的糖紙。我飛快地拾起小玻璃雞,塞進褲子口袋,緊張極了,胸膛里的小心臟別別地跳著。除了緊張,還有狂喜和不露聲色的若無其事。
到家后,我躲進小房間,把它安置在空的小火柴盒里,用柔軟的布為它墊上褥子。我關上火柴盒,又不停打開,看著它的睡姿。上學時我把火柴盒藏在鉛筆盒里一起帶著,因為它一個人在家會很可憐。
沒人知道我收養了這只殘疾的小玻璃雞,這是個秘密。我害怕大人們以各種借口把它丟掉。
不久,有人送給我一只玻璃天鵝。它有完美的脖頸和翅膀。相形之下,小玻璃雞一點兒也不漂亮,若要看清它的臉得動用想象力才行。可我還是喜歡那位住在火柴盒子里的小朋友。殘缺使它像個歷經人世的傷兵,在我關上火柴盒之后,它也許時常在火柴盒里翻身或是嚶嚶哭泣。
那么愛它或許只是因為它是最特別的。我想我們不是主人和寵物的關系,我們是彼此最天真的伙伴。
小人兒
當我還是個小孩時,我從鄰居姐姐9lSPx+Wq+KOPQpNWWDOWaKyxPQJx77CQA4XuDJ8j5aE=那里學會了縫布頭。
我用白顏色的碎布為自己縫了個娃娃。她比我的巴掌大不了多少,頭形怪異,針腳拙劣,鼻子和眼睛是用圓珠筆畫的。
我在家時她默默地陪著我。當我去上學,我讓她躺在我的抽屜里。
不久,我為她縫了個同類。那是個男孩子,我希望他能有個漂亮的腦袋,于是用玻璃彈子填在布里——讓頭部的形狀能夠撐起來。如你想象,他的腦袋很沉,只可惜里頭裝的不是智慧。每回我讓他同她坐在一起,他總是沮喪地垂著頭,一直垂到肚子。
我同他們在一起時,總是為他們忙前忙后。我嘮里嘮叨地為他們假設對話,用花布給他們縫衣裳,常常擔心他們餓壞肚子。
有一天,他們不見了。我找遍家中每一個角落也尋不見他們的影子。雖然明知多半是被大人們發現當成垃圾丟掉了,我還是若無其事地假裝什么事也沒發生過。
說到底,在我小小的內心里,還是希望他們是自己離開的吧。希望他們變成了地板底下的小人兒,在旁人熟睡后唱歌或是發脾氣。我希望變成了小人兒的他們,曾在某天夜里拉著手攀爬到我的枕邊認真地同我告別過。
我希望他們是因為擁有了自己更為珍視的生命而躲開了人類。
我希望是這樣。
擁抱
以前他把我抱在胸前時,穿著的就是那件恤衫。他胡子很硬,皮膚很白。在我小時候,我能夠閉著眼睛區分出他和祖父的氣味,因為他身上沒有煙草的味道。
在世界上還沒有你的很久很久以前,我和我的爸爸生活在一起。我喜歡把他的恤衫當成睡裙來穿——那件他把我抱在胸前時穿著的恤衫,常常有一股清潔的樟腦味。
以前我喜歡坐在他的單車上。我們要騎很遠的路才能到幼兒園。單車很大,我坐前杠,他將我環在身前騎著單車,就像一個長時間的、能夠看到風景的擁抱。只是太長時間了……到了之后我常常覺得腳趾發麻。
很久以前的夜晚,我一定要摟著他睡,才能睡著。
在我長大后,我再沒有抱過他,他也不再給我擁抱。許多父母和孩子之間的擁抱在孩子成年之后會變得稀少。那也許是因為某些成年人有著古怪的脾氣——他們總怕別人知道自己真正的想法。好比明明喜歡對方,卻總表現出不在乎的樣子。早上出門的時候很想擁抱一下,總是硬邦邦地說一句“我走了”,砰地關上門逃跑。
時間久了,大人們就忘記了原本應該怎樣對待彼此。
后來你出生了,我看到他第一次抱你。他小心翼翼地將你抱起來,嘴角緊繃,動作僵硬——他一定非常緊張。
擁抱,這真是個讓人覺得陌生的動作,所幸你讓我們得以重新溫習。哄你睡覺時,我們輕輕地擁抱你;你哭時,我們用有力的擁抱安慰你。只是任我如何熟悉了擁抱,仍然羞于向他張開手臂說:“爸爸,讓我抱抱你。”
春日行暖
在我小時候,世界還很安靜,孩子們的生活中還沒有那么多的動畫片和玩具。周日休息時,如果天氣好,我的爸爸會帶著我一起出門走走。
春天他陪我去紫金山腳下散步,我們知道有幾處神秘的地方長著很多野蔥和薺菜。夏天我們會去游泳。而到了秋天,琵琶湖那邊有味道不錯的野果子,還能撿到個兒大的橡子,帶回來做陀螺。冬天么,冬天我不愛出門,總是很怕冷。
等到這一輪四季過去,冬天行到尾聲而春日尚未來臨,天氣放暖。我們去草地,我們在田埂上走。年幼的我低下頭,看見腳邊那細小的草芽自泥土和石縫里探出手臂。因生得極嫩,在陽光下顯出寶石般的透明。再過幾日,草芽長大些,讓人漸漸能認出眉目,知曉這是蒲公英,那是野豌豆,樹根下那妖精拳頭般緊緊握住的,應當是蕨吧。
說到蕨啊,三四月是蕨最美味的時候。添了蕨尖的菜粥會有滑溜溜的口感,幾乎讓人不小心連舌頭一同吞下去。而野芹芽總有濃烈的香氣,所以,只放一點點就夠了。我也喜歡放了薺菜的粥,有清美的香味,是最讓人熱愛的春野的氣息。蘿卜纓營養很高,但入粥前一定要碼鹽,或過一趟沸水氽去澀味才好吃。豌豆苗放一點點糖,拿來清炒味道最好。而那種風一吹就飛得到處都是的蒲公英,用它的葉子煮涼茶,可以一直喝到夏天。此外,若是用蒲公英和車前草煎的湯洗浴,那么整個夏天都不會長痱子。
我就是這樣長大的吧,在野地里散步,在池塘邊的蘆葦上捉幾只豆娘。這些細小植物和微小昆蟲那么不起眼,在沉默小孩的眼中卻是整個世界。
如果椅子有知覺
在我還小的時候,當我覺得有點兒無聊,我喜歡坐在一把小椅子上,一坐就是好久。那是把絳紅色的會擁抱小孩的椅子,我很喜歡它。而在我長大以后,小椅子消失了。也許它并沒有消失,只是因為我長大了,不再需要它的擁抱,所以即便它一直被放在陽臺上,我也沒有留意過它。
不久前,我讀到一篇叫作《兩個伊達》的童話。童話里的椅子讓我想起小時候的那把小椅子。如果椅子有知覺,在我離開之后,我的小椅子有沒有找過我?有沒有像童話里的椅子那樣,用四只腳喀嗒喀嗒地走著路四處尋找,不停念叨著:“沒有,沒有,還是沒有……”
我的那把小椅子也許不會走,它至多每天蹲在陽臺上看著我將紙飛機從陽臺上飛出去,它看著我在落日下收衣服,看著我咚咚咚地從它身邊跑過,看著我變成大人。我的小椅子也許試著叫過我:“嘿!”——但是我聽不見。
我想和你說的是——在成長中,我們會得到一些東西,比如說感受。就好比你在挖土豆的時候獲得樂趣,我從小椅子那兒獲得安慰。但在得到之后我們也許會再度失去——在我們長大之后。所以,如果你現在想去踩水,我會讓你去踩水;如果你想去挖土豆,我會準備好小鏟子帶你去郊外;如果你堅持把手指頭含在嘴里,那我們先把手洗干凈好嗎?
在你長大之前,在你失去孩童的感受之前,我們先開心地玩玩吧。
發稿/田俊 tian17@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