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上半個月亮

　　1
　　在青春期到來的第一個夜晚，我久久難以入眠。
　　月光溜進小屋的窗戶，溫順地躺在我的被子上。
　　我的胸中，有些輕微的疼痛，和那莫名的感動。
　　2
　　三歲的男孩，在母親的鼓勵下，踉蹌著上前，向小女孩獻出一朵小野花。
　　我隨即看到母親們激動的淚水，聽到她們的歡呼和掌聲。
　　這是某年夏天，我在阿拉木圖街頭遇見的一幕。
　　讓我對這個陌生的中亞城市，產生無限的愛意。
　　3
　　在城市的屋頂上，我喝著下午茶，一邊翻閱記憶里的無聊細節。
　　城市始終淹沒在喧囂中。
　　我沉浸在泛濫往事中。
　　城市色彩絢爛；我的眼前是陳舊的投影，像我的胎記，也像祖父身上的歲月斑痕。
　　生活在城市，是我與城市的妥協；把姿態擺在城市的外面，是我與城市的距離。
　　我的城市，是我交往著的一個遠房親戚。
　　4
　　小時候，那片被我吹響唿哨的蘆柴葉，后來做了粽子的外衣。
　　我的唇齒因那粽子而留香。
　　我的個頭因那唿哨而瘋長。
　　5
　　兩歲，兒子望著窗外的細雨，說：爸爸，天尿尿了。
　　三歲，兒子把小手伸出疾行的車窗，空氣溫暖而濕潤，他說：寶寶想抓一個風進來，它就是不肯，像肥皂一樣從寶寶手里滑掉。
29421e698c9a445b10045f59108cd700　　四歲，兒子看到小區廣場上的噴泉，雀躍著說：水開花花啦！
　　七歲，兒子和所有的孩子一起，背著書包，端坐在老師的眼前。聽同樣的教導，背同樣的詩詞，參加同樣的游戲，使用同樣的語法、修辭和成語。
　　我們再也聽不見那些奇字妙句。
　　所謂學校，就是集約化標準化的孩子加工地。
　　6
　　沒有追著月亮奔跑過的童年，一生會缺失許多詩意。
　　在高樓大廈的陰影中，我們的孩子，戴著厚厚的眼鏡，穿行在巴掌大的電子游戲機之間。
　　陽光被攔截在高空。月光困守在浩渺的灰塵中。
　　孩子不需要歡聲笑語，電子仿聲的鼓噪響徹塵霄。
　　7
　　云在天空中，一朵一朵，一簇一簇，變幻不停。
　　我在田埂上，癡迷。
　　大自然陪伴的童年，幻象叢生，精彩拓開我遼闊的心境。
　　8
　　10歲之前，你依賴父親。
　　20歲你竭力掙脫父親，遠離父親。
　　30歲你忽然有些想接近父親。
　　40歲你出現白發，一夜間理解了父親。
　　50歲你無限崇敬父親。
　　60歲你開始一心追隨父親……
　　與父親的距離，是男人成長的心智刻度。
　　9
　　孝順啊，是認真聽父母的每一句話，讓他們喧嘩的愛得到回響。
　　然后靜靜地躲到一旁，做一些不聲張的取舍。
　　10
　　血緣就是一根繩子，你要遠行，可以用它打捆行囊；你要攀登，可以用它牽系懸崖；你要飛翔，可以用它導引風向；你若是無序地浮沉，失控地翻滾，它最終會把你捆綁得緊緊。
　　
　　11
　　家啊，每當歸來，穿過疲憊的暮色，第一眼望見它守在地球遠遠的那一點上，我都忍不住熱淚盈眶。
　　12
　　為了考試，你背誦了那么多華章。如今呢，在歲月里字消句散。可一個小女子，寫在你畢業冊上的笨拙詩句，你一直爛熟于心：海可枯石可爛，同學不可不聯系。
　　其實，海枯不了，石爛不了，同學卻大多失去聯系。包括她，你和她。
　　不知道她那樣的小老太，是不是還記得留給你的蹩腳詩句。
　　13
　　是她教會我游泳的，那時我們剛邁向青春期。
　　運河的水撫弄著她的長發，和我妒忌的心思。
　　我喝了很多水，呆呆地望著她大笑的傻樣子。陽光照耀著她雪白的米牙，她的聲音是閃爍的浪花。
　　我鼓足勇氣，陰謀策劃親她一口。可喝水后的飽嗝一個接一個，破壞了我的詭計。
　　天空，像橘子一樣，變得金紅。
　　7月好美。那年好美。林梓小鎮，好美。
　　11歲的我，心里好美。
　　15歲的小玲子，青春期的游動，真的好美好美。
　　14
　　你曾經拒絕過她，或者她曾經逃避過你，但一定要對她終身感恩。
　　她清純的眸子，向你投射過初春的第一注，為你種下一顆自信的種子。
　　你發芽的土地，沾上了她的雨露。
　　無論你的人生，在后來的行程，有多少一路花開，都不會不與那粒種子，那掬雨露無關。
　　她，的確是你生命意義里的一個恩人。
　　15
　　還記得小巷里的童年，青石板細數著我們的腳印。幾十年彈指過去，青石板的小巷無影無蹤。費盡心思地打聽到，有幾塊收藏在縣城博物館的櫥窗中。
　　隔著冰冷的玻璃，我的眼光細細地撫摸它們。
　　青石板變得生動，像兩片迎風招展的荷葉。
　　你的笑聲，隔著遙遠，露珠一樣滾落在櫥窗下。
　　16
　　3歲，我喜歡的她，拖著鼻涕，兩腮長滿凍瘡紅。
　　13歲，我喜歡的她，臉圓，下巴方，奶胖。
　　23歲，我喜歡的她，是梧桐樹下瘦弱的一陣風。
　　33歲，我喜歡的她，在我屋里屋外身影匆匆。
　　無論到43歲的立如松，還是103歲的老持重。我喜歡的就是你，我的愛，我的夢。
　　17
　　老校長頭發花白，已經開始脫牙。
　　我去探望他，他那雙落滿老人斑的雙手，緊緊握住我，怕我不聽完他的話就逃跑。
　　我發現他忘記了無數對我們的好，只記住了給我的那一巴掌。
　　慚愧啊，當年我們就知道粗暴。老校長一遍接一遍，為這句話嘮叨。
　　我什么也沒說，將老人家緊緊地擁抱。
　　18
　　今天，我忽然深深地懷念葉圣陶先生，懷念兒時的語文歲月。
　　童聲咿呀，心飛出青磚小瓦的教室。
　　與蹁躚的蝴蝶玩耍。與穿梭的飛船玩耍。
　　美輪美奐的語文，讓我們的心靈飛翔。
　　19
　　去吧，找一個安靜的角落。一個人，盤點生命不可或缺的那點隱私。
　　你愛過的那些男孩女孩男人女人，以及愛過你的他們，都小心翼翼地邀請出來吧。
　　欣慰一點他們的功名。心疼一點他們的失意。
　　以后，為家人祈禱時，帶上他們的名字。為他們每個人和他們身邊的愛人祝福。
　　親愛的，你們都要吉祥如意！
　　 發稿/田俊 tian17@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