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與狐貍奶奶

　　1
　　“石榴，明天一定要參加我的生日聚會呀！”
　　石榴正在埋頭演算一道復雜的四則運算題，所以并沒聽清楚雨亭在說什么，只是茫然地點著頭，直到聽明白了，又不好意思改悔了。
　　而且她還聽到雨亭在教室后面得意地說，這次她的生日聚會別開生面，老爸為她選在肯德基店慶祝，每位參加生日聚會的同學都能得到一份精美的肯德基套餐。這，讓石榴更心動了。
　　石榴每天上學的路上都經(jīng)過那家新開的肯德基，即使是清晨或者晚上，里面的生意也火爆得不得了。隔著落地玻璃窗，里面的人悠閑地坐在橙色的小桌前，津津有味地啃著雞翅、漢堡，讓她羨慕極了。
　　什么時候爸爸的病好了，也許就能吃上肯德基了。石榴想。
　　石榴爸爸的腰椎間盤突出是在工地上打工累出來的，常常疼得直不起腰來，每天只能躺在床上，還要按摩、打針、吃藥。媽媽靠在一家超市推銷化妝品賺錢維持家用。
　　也許正因為家里窮，石榴才不喜歡參加同學們的聚會。因為同學們的聚會大多是AA制，需要湊份子錢。就是生日聚會，也要送同學一份生日禮物才行。
　　可是，她怎么好意思伸手向媽媽要錢呢？所以每次她都會推脫。這次，她仍在猶豫著，是去，還是不去呢？
　　她忽然想起過年的時候，媽媽因為多發(fā)了一點獎金，破例給了她十塊錢作為壓歲錢。她一直舍不得花，放在鉛筆盒底下。這樣，買件生日禮物就不成問題了。她還能吃上一頓豐盛的肯德基套餐。
　　想到這兒，石榴心花怒放。
　　“明天晚上，不見不散呀。”放學的時候，雨亭上車前還在大聲叮囑同學們。汽車轟的一聲卷起一陣煙塵，開遠了。
　　“你真要參加雨亭的生日聚會呀？”
　　旁邊的一個女同學不相信似的碰碰石榴的胳膊肘。
　　“嗯。”石榴點點頭。
　　“那你準備好生日禮物了嗎？”
　　“當然。”石榴很有底氣地回答。
　　“哎，你的衣服……”
　　石榴扭頭一看，不知什么時候襯衫的肩膀上掛了一個洞。雖然這件襯衫她穿著又肥又大，還是媽媽從地攤上淘來的。可畢竟還是件新衣服呀。
　　沒有一件像樣的衣服，連參加同學的生日聚會都讓人難為情呢。
　　 去，還是不去呢？石榴又猶豫起來。
　　2
　　路過賣生日禮品的小店時，石榴還是鬼使神差地走進去，用八元錢買了一個透明的塑料盒包裝的芭比娃娃。芭比娃娃穿著一件鑲花邊的粉裙子，眼睛還會動。
　　她想起小時候，奶奶帶著她去鄰居家串門。鄰居奶奶家的大女兒在大城市上班，每次見到她，都會蹲下身來，拍拍她的小臉蛋，笑著說：“多漂亮的小孩子呀！像個芭比娃娃。”
　　“我不是筆筆娃娃，我是石榴娃娃。”
　　石榴小時候常常把“芭比”兩個字聽成“筆筆”，以為是寫字的筆。奶奶家種著石榴樹，奶奶又給她起名叫石榴，所以她才叫自己“石榴娃娃”。
　　奶奶兩年前已經(jīng)不在了。奶奶不在這個地方了，會去哪里？奶奶在那里過得好不好？會不會想石榴？有一天，奶奶會不會回來看她？或者有一天，她能找到奶奶去的那個地方？
　　石榴走到郊外的一棵大樹下，遠處是密密麻麻的玉米秸稈，微風送來玉米葉子上散發(fā)出來的濃烈而清純的氣息。再走不遠，就是她的家了。
　　石榴從書包里小心翼翼地捧出芭比娃娃，娃娃穿著漂亮的粉裙子，袖口與領(lǐng)口上還鑲著閃光的亮鉆。要是我也能有這么一件漂亮的裙子多好呀！石榴想著，忽然眼前亮光一閃，只是一愣神的空兒，她頭頂?shù)拇髽洳灰娏耍車氖煜さ木爸乱材涿畹叵Я恕Ｋ嗳嘌劬Γ指杏X這個地方似曾相識。好像是她小時候跟著奶奶住的鄉(xiāng)下。
　　石榴從地上坐起來，疑疑惑惑地向前走著。不明白這條路到底通向哪里。對面走過來一位老奶奶，穿著月白色的對襟褂子，渾身上下收拾得干凈利落。
　　奶奶，是奶奶嗎？石榴差一點喊出聲來。可是老奶奶走近了，石榴卻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3
　　原來是一只戴著老花鏡的老狐貍。
　　“你是石榴吧？又長高了！”狐貍奶奶走過來，扶起她，柔聲細氣地說。
　　“啊，你怎么知道？”
　　石榴聽到老狐貍說話，就開始把她當作奶奶啦。因為老狐貍說話時，臉上堆起來慈祥的皺紋。讓她心里暖暖的。
　　“跟我到家里喝口水再走吧。”狐貍奶奶說。
　　“嗯。”
　　石榴感覺又回到了兒時，聽話地跟在奶奶身后。
　　七扭八拐，來到了狐貍奶奶的家。門前豎著一個小木牌子，上面用朱筆寫著：修衣店，大變小，肥變瘦，上拉鏈，扦褲腿。原來狐貍奶奶還會修衣服呀，怪不得狐貍奶奶的衣服這么合身。
　　推開木頭柵欄門，是一個小小的院落。石榴一眼望見種在屋前的一棵枝繁葉茂的石榴樹，鼻子不禁一酸。
　　石榴從小跟著奶奶在農(nóng)村長大，到了上學的年紀，爸爸媽媽才接她到城里上學。可是，每年寒暑假的時候，爸爸還會送她回農(nóng)村老家。一進院子，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一棵茂盛的石榴樹，透過石榴樹柔軟彎折的枝條，能看到坐在玻璃窗戶里面的奶奶。奶奶戴著老花鏡，盤腿坐在炕上，低著頭一針一線地做著針線活。
　　狐貍奶奶家的石榴樹上已結(jié)出一尊尊青色的小石榴，有的已經(jīng)變紅了。石榴樹下安著水龍頭，石槽四周布滿綠色的苔痕，一直延伸到門前的石頭臺階上。
　　4
　　石榴跟著狐貍奶奶，沿著石頭臺階走進屋里，是一明一暗兩間，里間是睡覺的小屋，外面是一家小店的模樣，臨窗擺著一架小小的縫紉機，一面雪白的墻壁掛著各式各樣的衣服。石榴坐在對面的小圓凳子上，小圓凳子坐上去很軟和，上面有用碎布頭拼湊成的太陽花的凳墊，看上去很別致。狐貍奶奶倒了一杯茶，石榴剛剛端在手里，就聽到外面一陣嘰嘰嘎嘎的笑聲。
　　會是誰呢？石榴支楞起耳朵。
　　兩只箍著花頭巾的黑熊從外面走進來，石榴吃驚地張大嘴巴，剛拿到手里的杯子差點沒掉在地上。
　　“我的褲腿截好了嗎？”一只黑熊大聲問道。雖然聲音又粗又大，但能聽出來是一只女熊的聲音。
　　“我的花襯衫呢？”另一只女熊又問。
　　“修好了，早給你們掛上面了。”狐貍奶奶笑瞇瞇地說。
　　兩只女熊分別拿起自己的衣服，翻來覆去地看，看得非常仔細。狐貍奶奶的手藝非常好，針腳細密，衣服修理得不長不短，不肥不瘦，兩只熊分別換上自己的衣服，都非常滿意。
　　“怎么剛才過來，你沒在家呢？”一只女熊又問。
　　“唔，我去接我的寶貝孫女去了。”
　　狐貍奶奶特別強調(diào)了“孫女”這兩個字。
　　“啊，你寶貝孫女來了呀！”兩只女熊的臉上立刻現(xiàn)出大驚小怪的神情，讓人看起來不禁發(fā)笑。這時，她們才發(fā)現(xiàn)了一直坐在旁邊的石榴。
　　“你的孫女好漂亮呀！”一只女熊走過來抓住石榴的手，上下打量著。
　　“你的孫女真可愛呀！”另一只女熊也不甘示弱，熱情地抓起石榴的另一只手。
　　“這兩位是黑熊大嬸。”狐貍奶奶介紹說。
　　“黑熊大嬸。”石榴靦腆地低下頭。
　　她萬萬沒想到，自己能和可怕的黑熊握手，而且還能離得如此之近。
　　石榴心里真是又恐懼，又驚喜。
　　她們正說著話，外面石頭臺階上響起高跟鞋咔咔咔的響聲，一只穿著時髦的梅花鹿邁步走進來。梅花鹿的胳膊上還挎著一只時髦的小包，顯然是位梅花鹿小姐了。
　　梅花鹿一眼看到石榴，親昵地把她摟在懷里，“我聽說，奶奶家的寶貝孫女來了。這就是奶奶天天念叨的石榴妹妹吧？”
　　“是呀，是呀。”奶奶樂得快合不攏嘴了，“這是你梅姐姐，快叫姐姐。”奶奶回頭對石榴說。
　　“梅姐姐。”
　　“可是……”梅花鹿說到這兒，把石榴拉到面前上下打量，“我說奶奶呀，你家寶貝孫女，論模樣，論身條，哪都沒得挑，可是她身上的這件衣服，可不像是你家的呀！”
　　石榴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肥大的白襯衫，還有襯衫肩膀上的洞。跟時髦的梅姐姐一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呵呵。就你嘴快，我接我寶貝孫女來，一是因為太想她了，再就是想幫她修修衣服。”奶奶笑著說。
　　
　　 “好吧，那我的活也不著急，就先給你寶貝孫女做吧。”梅花鹿故意撇撇嘴。
　　“你的裙子呀，早給你修好了。就你會裝好人。”奶奶說著，舉起一根長竹竿從墻壁上把裙子挑下來。梅花鹿走進里間屋，換上裙子，走出來，在鏡子前來回扭動身體，裙子的腰身瘦了好多，顯得更苗條了。
　　說了一會兒話，黑熊大嬸和梅姐姐都走了。
　　5
　　石榴換上狐貍奶奶的衣裳，坐在一旁，一動不動地看著狐貍奶奶給自己修衣服。奶奶把襯衫翻了過來，一點點抻平，又從旁邊的紙盒子里拿出粉色的滑石，低著頭，聚精會神地在衣服背面比比劃劃的，這個情景石榴好熟悉呀！奶奶……奶奶曾經(jīng)也是這么給她做衣服的呀！可是它明明就是一只老狐貍。
　　一會兒，狐貍奶奶坐到縫紉機旁，一陣清脆的噠噠噠聲響起。從縫紉機上拿下來，石榴的白襯衫已經(jīng)變得非常合身，肩膀上的洞也沒了。
　　“可是這件衣服還是太素凈了，我的寶貝孫女是不會喜歡的。”狐貍奶奶自言自語著。
　　石榴不由噗嗤一笑，因為奶奶也有這個毛病，一邊干活，一邊愛自己小聲嘟囔，也不管別人會不會聽到。
　　狐貍奶奶說著，轉(zhuǎn)身走到院子里，從外面采來一大把石榴葉與幾只小石榴，放在裁衣板上。
　　“閉上眼睛。”狐貍奶奶說。
　　“干什么呀，狐貍奶奶是要我把這些石榴帶回家嗎？”石榴乖乖地閉上眼睛，在心里暗暗嘀咕著。
　　“一——二——三——好啦。睜開眼睛吧。”狐貍奶奶說。
　　啊，這是真的嗎？石榴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是一條頂頂漂亮的粉裙子，比芭比娃娃穿的粉裙子還要漂亮。
　　石榴連忙脫下舊襯衫，換上新裙子，高興地轉(zhuǎn)了好幾個圈。
　　狐貍奶奶笑瞇瞇地望著她。
　　這時候，外面一陣嘈雜。原來來了很多“人”，有剛才來的梅花鹿小姐、兩位黑熊大嬸，還有雍容華貴的山貓?zhí)⒄{(diào)皮的小猴子、穿著背帶褲的小兔子，山貓?zhí)€帶來了兩只可愛的山貓寶寶……熱熱鬧鬧，擠滿了一大屋子。大家對石榴問長問短，還給石榴送來很多好吃的：山核桃、杏仁、花生、胡蘿卜、蜂蜜……
　　大家有說有笑，直到夜幕降臨才一一離開。
　　6
　　石榴的肚子吃得飽飽的，狐貍奶奶給她在里屋的床上鋪好被子，放好花枕頭。又把書包放在枕頭邊。狐貍奶奶坐在床邊，慈愛地望著石榴。有一瞬間，石榴幾乎想問問她：奶奶，奶奶，你就是我的奶奶吧？可是石榴剛剛一挨枕頭，感覺身體仿佛晃了一下兒，就睡著了。等她迷迷糊糊地再次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回到了郊外的大樹下。
　　剛才真的遇到狐貍奶奶了嗎？
　　狐貍奶奶是奶奶嗎？
　　帶著這些疑問，石榴低頭一看，身上穿的還是原來的白襯衫，可是白襯衫不再肥肥大大的，非常合身。肩膀上的洞也沒了。
　　一股暖流涌進她心里。
　　回到家，石榴打開書包，開心地發(fā)現(xiàn)里面整齊地疊放著狐貍奶奶給她做的那條漂亮的粉裙子。
　　石榴決心好好珍藏狐貍奶奶送給她的裙子。明天，她還是會穿著白襯衫去參加同學的生日聚會。
　　
　　發(fā)稿/莊眉舒 zmeishu@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