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豆

　　黝黑精瘦，赤著腳，面前鋪著一塊塑料布，上面擺著用各種貝殼和小波螺做成的小貓小狗小企鵝。暑假里，毛豆每天都會以這副面貌出現在海灘上。
　　今天毛豆的運氣很不錯，天還沒黑，他手中十件小工藝品就只剩那只孔雀了。毛豆可不愁賣。他知道游客們都喜歡這只孔雀，都說它和楊麗萍的孔雀很神似。毛豆不知道楊麗萍是誰，也不知道她的孔雀是什么樣，但他很為自己的這只孔雀驕傲?？兹钙恋奈舶褪怯甚U魚殼做成的。那只鮑魚殼足有大人手掌那么大，很少有人見過這么大的鮑魚殼，綠瑩瑩的光澤中夾雜著絲絲縷縷若有若無飄渺不定的藍，神奇而絢麗。
　　毛豆身邊的游客一波波地來，又跟海浪般一波波退去。他們都不肯為這只孔雀付三十元錢。等發現一點都砍不下來價錢的時候，他們就嘲笑毛豆?！耙粋€貝殼也要那么多錢，這個小孩真是鉆到錢眼里了。”無論他們說什么，毛豆就是不松口。這只孔雀值這個價。爸爸在它身上花費的時間最多，為了打磨得更精巧些，他的手指都被割破了。若不是這只孔雀在家里無處藏身，毛豆是舍不得賣掉的。
　　“總有人會買的?！泵姑看味祭铣傻卣f，然后瞅一眼身邊那個女孩。
　　她有八九歲吧，有著一張和毛豆一樣憂郁的臉。從毛豆坐在海灘上那一刻起，她就蹲在旁邊，目光直直地盯著那些造型逼真、憨態可掬的小貓小狗小企鵝。
　　不管她說了多少聲“可愛”，毛豆發現她的表情都是波瀾不驚的，不會笑。所有的小貓小狗小企鵝，她都夸獎了幾遍，對那只孔雀，她沒有一句贊美。但毛豆看出她最喜歡孔雀。一看見有人來問價格，她就抿緊嘴唇瞪大烏黑的眼睛看著毛豆，很緊張的樣子。等有兩張他們已熟悉的面孔，不斷來砍價的時候，正如毛豆所預料的那樣，她站起了身，悄悄叮囑一聲“先別賣”就跑開了。
　　看著那個女孩的背影，毛豆的嘴角微微上翹，眼睛里也多了幾絲平日罕見的光彩。他也盼望這只孔雀能與她相伴。對這個不會笑的女孩，毛豆有一種無法言說的親近感。
　　毛豆一直目送著那個女孩，看到她在那對夫妻面前停下腳步時，毛豆眼中的光亮卻在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對夫妻距離毛豆只有十米。在安靜的海灘上他們很顯眼。他們不說話，一說話就爭吵，引得經過的人都會望上一眼。
　　面對著中間隔著距離、互不理睬的父母，女孩站了好一會兒，走到一邊去，坐下來，心不在焉地玩起了沙子，郁郁寡歡的模樣。
　　有人來買那只孔雀了。他真是一個有錢人，連價錢都不問，就把一張五十元錢的鈔票，拍在毛豆的面前，并聲明不用找了。
　　“它已經賣掉了。”看著那個女孩，毛豆認真地說道，然后雙手捧著那只孔雀向女孩走去。
　　女孩的父母又開始為生意的失敗互相責罵起來。對人吵架，毛豆可不像有些男孩子那樣好奇，他總是躲得遠遠的?？墒沁@次，就像這爭吵不休的夫妻并不存在似的，毛豆在他們面前穿過，在女孩驚詫的目光中，把孔雀輕輕放在她的手上。
　　她的父母像狗一樣竄了過來。
　　“我送給她的。”面對女孩父母的虎視眈眈，毛豆解釋著。但這只會激怒那兩個人?！皾L！快滾！小乞丐！”他們不約而同地揮舞起胳膊，態度蠻橫地罵道。在一連串的“小乞丐”聲中，那個男人沒忘記劈頭蓋臉地扔給毛豆一張十元鈔票?！坝绣X人的脾氣是很大的”。這是毛豆在海灘上得出的經驗。毛豆趕緊彎下腰撿起那張鈔票，匆匆放進兜里，走開了。他怕他不收，女孩的父母會把那只孔雀扔過來。
　　找了一個游人稀少的地方，毛豆在一個石階上坐了下來，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個女孩。她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只姿態優雅的孔雀，聚精會神地觀賞著。她終于笑了，笑得像正在綻放的花朵。
　　毛豆那張憂郁的面孔，露出一絲淺淺的笑容。
　　女孩的父母還在爭吵，望著他們，憂傷占據了毛豆整張臉。他們越吵越兇，看見他們糾纏在一起，毛豆大人一般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沖著女孩不停地搖頭。
　　正如毛豆所擔心的那樣，女孩的旁若無人惹怒了她的父母。他們一起奪下她手中的孔雀，摔在沙灘上，你一腳我一腳地踩踏。雖說爸爸清醒時做的工藝品是很堅固的，可架不住這么踩踏呀，等他們收住腳，毛豆看到女孩撿起來的只是一只鮑魚殼。她雙手緊緊握著它，坐在“孔雀”粉身碎骨的地方，面向大海，哭了。
　　毛豆，這個在老師和同學們面前以“男子漢”自居的小男生，也跟著濕了眼眶?！皩Σ黄穑垺碑斏砗笥腥讼蛎勾蛘泻魰r，毛豆正擦拭著淚水。
　　是個身材高大戴眼鏡的男人。
　　毛豆認識他，他還用手中的相機為毛豆的“小動物”拍過照呢。
　　他也認出了毛豆，笑容可掬地沖毛豆點點頭。
　　“有什么事？”毛豆非常不高興。此刻他不想被人打擾，可那個男人卻沒有意識到。
　　“請幫我拍一張全家福好嗎？按一下快門就行?！蹦腥藴嘏匦χ?。
　　面對這個小小的請求，毛豆找不到任何拒絕的理由，只得接過相機。
　　“請把我們一家三口，連同后面那塊礁石都拍到鏡頭里面?！表樦种傅姆较?，毛豆不用看也能猜到是哪塊礁石。它像一只正在吸水的大象聳立在海中。大象是吉祥的象征，幾乎每個游客都愛以它做背景攝影留念。
　　那個男人一邊說，一邊朝家人跑過去，和妻子兒子并排站好后，他向毛豆揮手示意。
　　毛豆無可奈何地舉起相機。鏡頭中一家三口笑意盈盈。“我們家從前也是這樣的?！泵棺匝宰哉Z。曾經的爸爸工作努力，有著自己的店鋪，媽媽在家操持家務，一家人其樂融融?？扇缃衲?，一切都變了樣。爸爸酗酒賭博，在吵了又吵、打了又打之后，媽媽棄家出走，音信皆無。
　　隨著媽媽的離去，毛豆就有了一種奇怪的心態，他最想看又最不愿意看見的就是別人一家三口幸?？鞓返膱雒妗！耙患胰谝黄疬种笞煨?，真是要多傻有多傻?！泵褂行┘刀实卣f。
　　“可以拍了嗎？”那個男人催促毛豆。毛豆點點頭，“咔嚓”一聲按下快門。
　　夜幕降臨，柔和的燈光籠罩著整個海灘。涼爽的夜風吹醒了那些像魚干一樣攤在沙灘上的游客。絡繹不絕的人影和喧嘩的聲響，遮掩了那個女孩父母的爭吵。
　　毛豆掏出短褲兜里的鈔票放在石階上，一張一張地整理著。雖說小貓小狗十元錢一只，但人們給的都是一元五元的細票，而且硬幣占了大部分。這使那個女孩爸爸的十元錢顯得格外像大錢，毛豆最后收起這張鈔票。手中捏著它，毛豆不由得皺起了眉頭。鈔票骯臟破舊，紙質綿軟。
　　盡管毛豆只有十二歲，但他已在海灘上賣了三年貝殼，能辨別出鈔票的真假。毛豆端詳著手中的假鈔票，抬頭向女孩的父母望去。他們還在以爭吵的姿態對峙著，那個女孩也沒挪窩。她一只胳膊環抱雙膝，臉埋在里面；另一只胳膊無力地垂在膝前，手中緊攥著那只鮑魚殼。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在悄悄地哭，一動不動，孤單單的。毛豆默默地把那張假鈔票揉成一團，扔到腳下，踩了又踩，他真希望他能踩掉那個女孩父母之間的爭吵。
　　等毛豆從那個女孩身上收回視線，他遇到了一雙熟悉的眼睛，是那個戴眼鏡的男人。他站在離毛豆不到一米遠的地方，正看著他。毛豆臉紅了。
　　剛走出沒幾步，毛豆就被那個男人叫住了。
　　毛豆的臉漲得更紅了，膽怯地看著他。
　　他站在毛豆待過的石階前，手中捏著那張揉成團的假鈔票。
　　“你一直都坐在這兒，那么這十元錢，一定是你掉的吧？”他走到毛豆的身邊，親切地問。毛豆不敢說話，伸手接過“錢”，慌慌張張地塞進兜里，捂住里面的硬幣就跑開了，跑得飛快。
　　快離開海灘的時候，毛豆才停下了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男人還站在原處，看見毛豆回頭，就沖毛豆揮了揮手。毛豆閃身躲到路邊一輛小轎車的后面。
　　“活該！誰讓你們像傻瓜一樣笑嘻嘻的?！泵挂贿呁易?，一邊恨恨地說?？墒敲沟哪樕蠜]有一絲幸災樂禍的表情，相反那個男人慈善的眼睛、溫暖的笑容，不時在腦海里浮現，就像那個不愛笑的女孩，記憶清晰。
　　毛豆悶悶不樂地走回了家。
　　低矮破舊，連一扇窗戶都沒有的地下室就是毛豆的家，原先的樓房被爸爸賣掉還了賭債。身強力壯的爸爸像一座山堵在狹窄的門口。“你死哪兒去了，這么晚才回來！”一看見毛豆，爸爸就大罵起來。毛豆漠然地走到爸爸跟前，悄無聲息地掏出口袋里的錢，最后才把那張十元的假鈔票遞給他。
　　媽媽走了，毛豆越來越不愿與爸爸說話，可是今天他很想對爸爸說說那個女孩的遭遇?！斑@是一張假錢，我——”
　　“你長眼睛干什么？還不如瞎了。”爸爸打斷毛豆的話，左手奪過假鈔票，右手給了毛豆一記耳光。
　　渾身酒氣的爸爸打起毛豆來不知輕重，毛豆的臉火辣辣的，但毛豆沒有哭，哭也沒有用，只會被打得更重。毛豆咬緊嘴唇，一聲不吭地進了燈光暗淡的小屋。小屋的地面上有只摔破的空酒瓶。這沒什么可大驚小怪的，屋子里若是沒有酒瓶的碎片，毛豆倒會驚訝。毛豆蹲下身收拾著，身后是爸爸橐橐的腳步聲。
　　“好兒子，你怎么連錢的真假都分不清了，這可是真的。”過了一會兒，爸爸在外面叫道。
　　毛豆愣住了，他立刻跑過去，搶過爸爸手中的錢，細細地端詳起來。是的，是真的，雖說錢幣有些皺褶，但它卻是嶄新的堅挺的?！耙欢ㄊ悄俏皇迨褰o換成真的了?！毕氲竭@兒，毛豆哭了。
　　“好兒子別哭，等爸爸贏了錢，就給你買好吃的，你說你想吃什么？”醉醺醺的爸爸抽出錢，哄著毛豆。毛豆大聲哭起來。
　　“你再哭，我就揍死你！”沒有得到回應，爸爸怒氣沖天。但毛豆還是在哭。哭得非常傷心。那張全家福的照片，毛豆拍下的只是大海藍天，那一家三口一個也沒收入鏡頭。“沒有全家福，那個家會不會也散掉呢？”伴隨著淚水，毛豆一遍遍地問自己。
　　 發稿/田俊 tian17@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