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兒爺

　　1
　　兔兒爺是一只大野兔，它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敢戰勝敵人，贏得生存。大野兔的所作所為使以打獵為生的廣杰叔都對它另眼相看。不管是人類還是動物界，能得到對手稱贊和佩服的恐怕不多，大野兔做到了……
　　狩獵和捕魚，曾經是人類最原始的謀生手段。如今，森林被大量亂砍濫伐，動物活下來的機會越來越少，有的成了稀有動物，有的干脆就消失得干干凈凈、了無蹤影。動物稀少了，狩獵這個行業變得日趨衰落，于是獵人也就成了稀有動物啦。
　　現在別說是城市里的小朋友，就是家在農村、林區的孩子們，也沒有幾個能見到真正的獵人了。幸虧我小時候跟隨廣杰叔打過幾年獵，知道動物世界里面不少有趣的故事，現在寫出來與大家共同分享，權當在書本上再過一回狩獵癮吧。
　　十二歲那年，我有幸成了廣杰叔的徒弟。在我們鄉下，銅匠、鐵匠、泥瓦匠、石匠、木匠、剃頭匠，各行各業都要招收徒弟，為的是得以延續這行業的香火。只不過要求的標準有所不同罷了：鐵匠、石匠要求的是膀大腰圓，有力氣就行；剃頭匠則要求的是心細手巧。你想想，剃頭匠要是笨手笨腳刮破了顧客的臉皮或者拉傷了客人的耳朵，那可是件不得了的大事情。
　　獵人選拔徒弟的標準更加嚴格，除了要求徒弟耳聰目明、膽大心細以外，更是要手腳靈活，擅長跑步，有耐力。這些要求我都符合。因為我從七八歲起，就經常和村里一群年齡差不多大小的孩子們，屁顛顛地跟在廣杰叔的屁股后面，和他的獵狗黑豹一起幫他趕山雞、攆野兔子。
　　在正式收我為徒之前，廣杰叔用一只狐貍、四只野兔、六只山雞，從縣城老鐵匠那里換來一支土造小獵槍。
　　秋天是收獲莊稼的季節，過了霜降，莊稼收獲完畢就進入了狩獵期，這個時候的野兔、山雞、獾狗子、野豬們個個是膘肥體壯，食肉動物狐貍和狼身上的皮毛閃爍著誘人的光亮。
　　廣杰叔帶著我出發了，獵狗黑豹不聲不響地跟在我們后面。黑豹是一條非常聰明的獵狗，沒有廣杰叔的命令它不會主動攻擊任何動物。
　　廣杰叔向我交代了幾條注意事項：第一、槍口不準對著人；第二、不準開槍打益鳥益獸；第三……
　　2
　　我們來到一塊棉花地。廣杰叔是個經驗豐富的獵人，什么時間動物呆在什么地方他全知道，打獵對于他來說猶如探囊取物。
　　棉花是成熟比較晚的農作物，過完霜降，有的棉桃還在陸續吐絮。其它秋莊稼收割完畢，野兔失去了青紗帳的掩護，生命就會危在旦夕。為了安全，它們就會跑到有遮掩物的地方躲藏，所以棉花地就成了野兔們的臨時避難所。
　　廣杰叔吩咐我在棉花地頭埋伏，他和獵狗黑豹從另一邊給我攆野兔子。廣杰叔用心良苦，為了使我早日成為一個合格的獵手，他甘當配角。
　　我手持獵槍站在棉花地里，眼睛掃視著開始落葉的棉田，靜靜等待即將進入埋伏圈的野兔。廣杰叔和獵狗黑豹在地那頭故意把棉花枝碰得嘩嘩作響，用以嚇唬野兔趕快向我這邊逃跑。好長時間了還沒有野兔過來，我不免有點失望，廣杰叔也許判斷錯了？這塊地里或者根本就沒有野兔……
　　就在我走神的時候，一只體型碩大的野兔躡手躡腳、悄無聲息地來到我的槍口下，看起來至少有七八斤重，這在野兔當中是比較少見的了；此時此刻我只要一扣動扳機，野兔立即就會喪命，但是我沒有動，就連大氣也不敢喘——我被大野兔的美麗驚呆了。
　　在這之前我所見到過的野兔，不是沒命逃跑，就是倒在獵人的槍口下，其形象都是狼狽不堪，我從來就沒有這么近距離地觀察過一只活生生的野兔。
　　這只野兔微微發紅的兩只大眼睛炯炯有神，有點兒害羞似的看著我；三瓣嘴濕漉漉的，時刻擺動著的大耳朵里，細細的血絲兒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渾身的皮毛油光水滑、閃閃發亮，就像是一塊黃緞子披在它身上。這只大野兔實在是太漂亮啦！
　　大野兔先是抬頭把鼻子湊上我的槍口聞了聞，接著頭一甩，打了一個噴嚏，好像是被槍筒里的硝煙味兒給嗆著了；緊接著它又漫步來到我的腿下，用身體輕輕地摩擦著我的褲角。這一下我可真是受寵若驚，這個動作，只有我們家的貓咪花花兒對我撒嬌時才會這樣做……
　　“看見野兔了沒有呀？”看著我長時間低頭發呆，廣杰叔在遠處奇怪地詢問道。
　　“沒……有哇！”廣杰叔的問話使我如夢初醒，回答得有點語無倫次。
　　也許是聽到我的說話聲，大野兔這才醒悟，后腿狠狠地一跺，立刻逃得無影無蹤了。
　　我把剛才見到野兔的整個過程向廣杰叔描述了一番。
　　廣杰叔笑笑說：“哈哈哈，你上了這個小東西的當啦！”
　　我莫名其妙地望著廣杰叔。
　　廣杰叔說道：“許多小動物在遇到生命危險又無法逃脫時，求生的本能往往會使它們做出令人難以置信的舉動，各種各樣的花招層出不窮。壁虎關鍵時刻舍棄自己的尾巴；山雞為了保護小雞崽，會不顧自己的生命危險，裝著受傷把敵人引開；狐貍更是這方面的高手。不過，今天這只野兔的做法，不論是從智商上還是手法上，比狐貍都是技高一籌……這只野兔在我槍口下溜走多次了。”
　　仔細回想了一下遇見野兔的全過程，哦，我明白了。這只野兔的確很狡猾，它的一些小伎倆竟然使我深受感動，我是打野兔的，居然被野兔給蒙騙了，說出來是個笑話，還白白浪費了我師傅的時間。我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廣杰叔，害得你白受累啦！”
　　廣杰叔說：“沒啥沒啥別在意，比我頭一次強多啦……”
　　“你的頭一次？”
　　“是啊，不管怎么說，你這次面對面把野兔看了個夠。我頭一次跟師傅出去打獵，一只野兔突然在我跟前蹦了出來，我激動地對著野兔大喊大叫：‘野兔子！野兔子！’
　　“師傅訓斥我：‘瞎叫喚什么呀快開槍！’
　　“我一聽‘開槍’兩個字，就扣動了扳機，抱在懷里的獵槍槍口朝天，‘咚’的一聲響啦！野兔子聽到槍響嚇了一跳，一溜煙跑得更快了，我師傅……”
　　廣杰叔突然不說話了，像是陷入了美好的回憶。
　　“你師傅怎么了？”我著急地問道。
　　“我師傅他笑得氣都喘不過來啦！”
　　“哈哈哈！哈哈哈！……”聽完廣杰叔的話，馬上聯想到廣杰叔當時的尷尬模樣，我笑得也有點上氣不接下氣啦。
　　廣杰叔接著說起了野兔的家史：“在所有的動物里面，野兔算是最可憐的家伙了，誰的氣它都得受：所有的食肉動物在饑餓的時候都會惦記著它，天上飛的老鷹，地上跑的狼蟲虎豹且不說了，連個頭比它小的黃鼠狼都能欺負它。
　　“就是小小的老鼠，也敢把未睜眼的小兔羔子咬得鮮血淋漓，野兔子媽媽最多也只能是在一旁焦急地頓足捶胸，把大腳板摔得啪啪響表示抗議。
　　“書本上有個成語常常被人們念叨：‘摟草打兔子——帶捎?！憧矗瑤泳桶淹米咏o打了，這野兔的日子還能好過嗎？野兔們要想活下去可是真有點不容易……”
　　我感到奇怪，“既然野兔是大家都喜歡吃的食物，怎么幾百上千年來沒有被吃干凈，反而家族越來越壯大了呀？”
　　廣杰叔笑了，“食肉動物有它們的一定之規，野兔也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唔，更新鮮啦，田野里的野生動物竟然有一定之規，還有生存之道？
　　廣杰叔見我滿臉疑惑，接著說道：“所有的食肉動物都不像人那么貪心，它們吃飽了以后，就不會再去獵殺任何動物，這就是一定之規。
　　“被它們吃掉的野兔，絕大部分都是些老弱病殘，再不然就是傻大笨粗，缺心眼的。凡是熬過秋天、冬天，到了春天還能存活下來的野兔，個個都是精明強干。野兔們的家族所以能夠延續到現在，靠得就是它們的生存之道——活命三招……”
　　廣杰叔不說話了，警惕的眼神在田野里搜索著……
　　我著急地追問道：“哪三招啊廣杰叔？你快說呀！”
　　廣杰叔收回目光，繼續說道：“第一招是生育。野兔的繁殖能力極強，從春天到秋天，在水草茂盛的季節里，野兔是一個月一窩地生，往往一窩就是七八個、十來個，小兔子睜開眼睛就能吃草，等一個月以后，它們的媽媽要生弟弟妹妹的時候，這些小兔子們早就能夠自謀生路了。老百姓常說野兔子也有幾個月的好時運，指的就是這段時間?！?br/>　　
　　廣杰叔邊說邊走來到一片開闊地。這是一塊新播種的小麥地，剛出土的麥苗像針尖一樣矗立著，還不能覆蓋大地，所以這片開闊地看起來一目了然，藏不下任何東西。廣杰叔問我：“你看看這塊地里有什么？”
　　我張嘴就說：“光禿禿的看得清清楚楚，啥都藏不住，能有什么呀？”
　　廣杰叔笑笑，“遠的不敢說，在這方圓幾十米的范圍內，我能看見的，就有三只趴窩野兔?！?br/>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睜大眼睛努力地在開闊地里仔細搜索。由于野兔皮毛和土地都是一個顏色，根本就分不清楚，所以我依然是一無所獲。廣杰叔喊了一嗓子：“注意啦！”只見他胳膊一揚，一塊土坷垃飛向前方……
　　我知道廣杰叔的脾氣，他的獵槍從來不打趴窩的野兔、山雞、獾狗子什么的，而是想辦法把獵物們趕起來，在它們的逃跑途中再開槍。廣杰叔說：這樣做，一是獵物跑起來更容易分辨出公母；二是動物在奔跑時獵槍子彈不容易打壞動物皮毛，能賣上個好價錢。把動物皮毛打壞那是最愚蠢的獵手干的事。
　　果然，一只野兔受到驚嚇，終于沉不住氣了，一躍而起就要逃跑，廣杰叔眼疾手快，抬手就是一槍，只見逃跑途中的野兔接連幾個前滾翻后倒地氣絕。
　　另外兩只聽到槍響的野兔更是驚慌失措，跳起來慌不擇路跌跌撞撞奔跑逃命。我迅速舉起獵槍瞄準野兔，看看不像是公的，趕緊換到另一只瞄準……因為廣杰叔說過，獵人打獵有個不成文的規矩——打公留母……完了，瞄來瞄去一眨眼的工夫，兩只野兔已逃得無影無蹤了。
　　廣杰叔大手一揮，獵狗黑豹接到命令迅速沖向獵獲物。
　　看到我一臉無奈，廣杰叔安慰我：“沒啥沒啥，新來乍到，摸不著鍋灶，所有新手沒有個三年兩年時間別想打到第一只野兔。慢慢來吧?！?br/>　　我不好意思地說：“野兔逃跑起來的速度也太快了，一眨眼就不見了蹤影……”
　　廣杰叔笑笑說：“快？野兔要是沒有這一手，它們的種族還能延續到現在？它趴在窩里不動，眼睛時刻盯著你，它能從你的眼神里判斷出你是不是發現了它，這就是為什么有些野兔直到人們快要踩著它們了才爬起來逃跑。你知道野兔的起跑速度有多快嗎？”
　　我搖搖頭，“不知道。”
　　廣杰叔說：“野兔的起跑速度每秒鐘是十八米，但是還有比它更快的……”
　　“有什么能比它更快？”我好奇地問。
　　廣杰叔笑笑說：“子彈呀！子彈的出膛速度每秒四百米，只要槍響了，子彈追上野兔是件很容易的事情，關鍵是獵人見到獵物時的瞬間反應，從發現目標到開槍射擊絕對不能超過三秒鐘，咱們這種土造獵槍，超過六十米子彈就沒勁啦?！?br/>　　廣杰叔上過幾年學，還當過兵，做起事情有板有眼，說起話來也總是有根有據，令人心服口服。
　　3
　　獵狗黑豹叼來被打死的野兔，跑到廣杰叔跟前，畢恭畢敬地望著它的主人。廣杰叔彎腰左手接過野兔，右手拍拍黑豹的腦袋，小聲說了句：“謝謝啦。”黑豹這才松開口，點頭晃腦，很有成就感似的搖動著尾巴。
　　廣杰叔掂量掂量野兔，“嗯，不小，有四五斤重呢，你看看……”說著廣杰叔分開野兔的兩條后腿：果然是只公兔。從野兔跳起來那一刻算起，廣杰叔立即判斷這是一只公兔，舉槍、瞄準、射擊到槍響野兔倒地，一氣呵成，僅僅用了沒超過3秒鐘的時間，廣杰叔真是名不虛傳的神槍手，有這樣的師傅我當然感到自豪啦。
　　我問道：“廣杰叔，你剛才講了野兔活命三招的第一招，那第二招呢？”
　　廣杰叔笑笑說：“這第二招就是躲藏，剛才你也看到了，這只野兔就是因為隱蔽不好才丟掉性命的，野兔為了躲藏費盡了心思，所以才有了‘狡兔三窟’的說法……”
　　打獵就是一件不斷跑動的活兒，我們師徒二人邊走邊聊，說著說著來到一片丘陵跟前。廣杰叔放眼望了望，吩咐我道：“地形不錯，小心點兒，肯定有不少野兔和山雞潛伏在這兒，說不定還有狗獾和野豬呢！”
　　廣杰叔剛剛說完，我就在齊腰高的山坡上一叢狗尾巴草底下，發現一個野兔窩。
　　我伸出手摸了摸野兔窩，窩里溫乎乎的，我把情況告訴了師傅，廣杰叔馬上做出判斷：“注意點，這只野兔不會離開得太遠……”師傅話音沒落，一只大野兔騰空而起，兩只后腿“噗通”一聲蹬在我的肚皮上，我就像是被人用木棍狠狠地擂了一棍子那樣疼痛難忍，身體晃了幾晃總算沒有摔倒。
　　大野兔利用這猛力一蹬的反推力，順勢來了個后滾翻，身體著地打了一個滾兒就不見了蹤影。別說是我這個生手被驚得目瞪口呆，就是我那身手不凡的師傅廣杰叔，因為事情太突然，又是在丘陵地帶，地形高低不平、曲里拐彎的，他槍還沒有舉起來，大野兔早就逃跑得不見身影了。
　　我伸頭往野兔窩里看了看：原來是這只野兔做了一個分有里外間的丁字形連體窩，野兔沒事的時候就在外間曬曬太陽、看看風景什么的，有了情況立刻退入里間避避風頭。獵人看看是個空窩，不會太在意也就離開了。
　　偏偏我是個好奇心極強的人，伸手摸了一把空窩已經令它膽戰心驚，廣杰叔說的那句“這只野兔不會離得太遠”，更使它終于沉不住氣地跳出來，它用后腿蹬在我的肚子上是想轉移我的注意力，又利用反推力加快逃跑速度，你說這個野兔狡猾不狡猾！
　　廣杰叔說道：“野兔子把窩分成里外間，我這是第一次見到。怎么樣？這下體會到野兔的厲害了吧？”
　　我點點頭，“真沒想到，小小野兔的肚子里還有這么多鬼點子……廣杰叔，這是不是我剛才在棉花地里看見的那只大野兔？”
　　“有可能。黑豹，上！”這會兒該是獵狗黑豹發揮作用的時候了。只見廣杰叔大手一揮，喝了一聲。獵狗黑豹聽到命令，箭一般向大野兔追去。我和廣杰叔迅速爬上一座山崗，居高臨下觀看獵狗黑豹追逐大野兔。黑豹真不愧是條訓練有素的優秀獵犬，它很快就鎖定了目標。它不再追逐，而是拼命攔截。獵狗黑豹最可貴的地方就是它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只要把大野兔趕進獵槍有效射程范圍內，主人的獵槍一響，叼起獵獲物往主人手里一遞，它的任務就算是完成了。
　　但這只是獵狗黑豹一廂情愿的打算。大野兔早就看穿了這條攔截它的獵狗的陰謀詭計，大野兔剛剛從死亡線上掙扎出來，它是再也不想回去了。大野兔左沖右突，極力想擺脫這條討厭獵狗的糾纏。
　　我和廣杰叔站在高坡上，手舉著獵槍密切地注視著局勢的發展。廣杰叔說：“黑豹遇到對手啦，這是一只經驗老到的野兔！”
　　大野兔漸漸占了上風，終于沖破獵狗的封鎖線，向前方逃去。
　　不過，前方也不是個什么理想的去處——前面是懸崖，右邊是峭壁，后面就是獵狗黑豹的大嘴巴，只有左側懸崖邊上似乎還有一線希望，看起來，大野兔好像是被獵狗黑豹逼上了絕路。
　　獵狗黑豹看清楚了有利于它的局勢，加快了進攻的步伐，大嘴巴幾乎觸到了野兔的屁股。被追急了的大野兔看機會到了，突然一躍——騰空而起……獵狗黑豹更不示弱，順勢一個就地彈跳撲向空中，好像一個優秀的籃球前鋒那樣，志在必得爭搶這個籃板球。
　　就在獵狗黑豹的大嘴巴即將咬住大野兔的一剎那，事情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大野兔身子突然一擰，在空中十分漂亮地完成了一個九十度轉體，重新回落在懸崖左側邊邊上，身體歪了幾歪才沒有掉下去。可憐我們的獵狗黑豹卻沒有空中急轉彎的本領，巨大的慣性力把它送進了深不見底的深淵……
　　4
　　大野兔終于擺脫了獵狗的糾纏，但是它的心中并不輕松，因為天空中有幾只它最為擔心的天敵——獵鷹在那兒盤旋，地面上還有大小兩支獵槍的封鎖線在等著它去突破。大野兔小心翼翼一溜小跑順著懸崖邊上往下走。
　　我屏住呼吸，黑洞洞的槍口隨著大野兔的身影在移動，此時此刻我對大野兔充滿了仇恨，它用雙腿踢了我的肚皮不說，還把我們心愛的獵狗黑豹引向了絕路。廣杰叔告訴我，打跑動的野兔要留出一定距離的提前量，我仿佛聽到了廣杰叔那咬牙切齒的“咯咯”聲。大野兔我告訴你：在兩支獵槍組成的火力網中你是插翅難逃啦！
　　
　　然而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只見一只獵鷹抱緊翅膀，像是一枚由地球同步衛星控制的激光精確制導炸彈那樣從天而降。獵鷹根據父母教授過捕獲獵物的程序，此時此刻，只要它伸出爪子一把抓住野兔的腰部，驚慌失措的野兔肯定會不由自主地就要回頭看看，然后它再用另一只爪子封住野兔的雙眼，于是這只野兔的小日子就算過到頭啦。
　　但這只獵鷹太年輕了，它根本不知道趴在窩里的大野兔，腦袋用不著轉動，眼睛就能進行360度的掃描，時刻監視著空中飛翔著自己的死對頭——獵鷹；也不知道大野兔那碩大的耳朵，隨時隨地都能聽到幾百米之外任何可疑的風聲、腳步聲；更不知道大野兔的眼睛、耳朵、腦袋三位一體就是一臺高敏度精確雷達。
　　這臺雷達就是在與獵狗黑豹做殊死搏斗中都沒有停止過運行。大野兔準確判斷：此時此刻獵鷹絕對不敢下來與獵狗爭奪食物，獵狗黑豹的大嘴巴一口就能把獵鷹撕個粉碎。所以大野兔能集中精力、全力以赴把獵狗黑豹引向不歸路。
　　大野兔心里明白，它下一步的主要危險不是地面上那兩支來自人類的獵槍，而是在天空中盤旋、時時刻刻在覬覦著它的獵鷹。
　　大野兔在完成了把獵狗黑豹引入設下的陷阱之后，懷著抑制不住的興奮，邁著小碎步向山下跑去，一個新主意誕生了：它要把獵鷹引進獵槍的有效射程之內，像人類經常使用的借刀殺人計那樣，來個“借槍殺鷹”……
　　就在年輕獵鷹即將伸出利爪的一剎那，大野兔突然使出就地十八滾的招數，一連幾個連續滾動，滾進了一個特別有利于自己的凹坑，它身陷凹坑搖動著四肢抵擋獵鷹的進攻。
　　獵鷹被大野兔突然改變的招數弄得手忙腳亂，因為在父母教授過它的知識里，根本就沒有如何對付躺倒耍賴的野兔這一方面的論述……
　　廣杰叔說：“看見了吧？這一招就叫兔子蹬鷹……”
　　我著急地催促廣杰叔：“快打呀廣杰叔！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一槍打倆，劃算著哪！”
　　廣杰叔無動于衷，如癡如醉地看著野兔和獵鷹的生死搏斗，忘記了我們的任務是打獵，忘記了被大野兔誘騙掉進深淵的獵狗黑豹。被我催急了，廣杰叔才說道：“咱們獵人是憑本事吃飯，不能干那些趁人之危的事情！快看快看，連臺好戲還在后面呢！”
　　唉，不打就不打吧。在我們鄉下有個規矩，那就是師傅不干的事情，徒弟是不能搶先的，搶先了就是對師傅的不尊重，所以只有眼睜睜地看著野兔和獵鷹在我們的槍口下搏斗……
　　年輕獵鷹對這只野兔躺倒耍賴實在是沒有辦法，太靠近了被它蹬上一腿那可是件要命的事情。時間長了沒有什么便宜可占，年輕獵鷹失去耐心，一振翅膀飛回了藍天。
　　5
　　大野兔只是和獵鷹經過簡單的交鋒，就覺察出這是一只沒有經驗的雛鷹，一個趁機鏟除掉這個天敵的主意就想出來了。大野兔告誡自己，此處不是久留之地，三十六計走為上，想到做到，爬起來就跑。
　　在天空中盤旋著的年輕獵鷹立刻發現了這一新情況，雙翅一抱就又像利箭一樣射了下來——這一次終于如愿以償，年輕獵鷹那鋒利的雙爪中的一只，準確無誤地插進了大野兔的腰部，另一只爪子做好了擒拿的準備，只等大野兔一回頭……
　　大野兔疼痛難忍，心中明白它絕對不能向后看，這只是完成了把獵鷹置于死地之苦肉計的第一步，下一步就是要讓這只自以為是的年輕獵鷹嘗嘗它的厲害啦！
　　大野兔奔跑速度越來越快。獵鷹雙耳呼呼生風，駕馭別人的快感令這只年輕獵鷹無限陶醉。當奔跑速度快要達到極限的時候，大野兔突然來了個急轉彎……
　　大野兔一拐彎，正在陶醉中的年輕獵鷹立刻就感覺到了大事不好，想松開爪子脫離大野兔，但是來不及啦，它的利爪已經深深地陷進了大野兔腰部的肌肉和骨頭縫里，現在就是想拔也拔不出來了——大野兔一頭扎進路邊那一叢叢灌木林……
　　年輕的獵鷹甚至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就被大野兔強行帶進了灌木叢，一片片鷹毛隨風飄揚，大野兔就像發瘋一樣拖著獵鷹在灌木叢中鉆來鉆去，利用低矮的灌木叢枝條夾縫絞殺它脊背上的天敵。枝條不斷地撕扯著獵鷹的骨頭和肌肉，獵鷹瞬間就遭到了解體……
　　大野兔與年輕獵鷹的生死搏斗結束了，太驚心動魄啦！我和廣杰叔都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廣杰叔說：“兔子騙獵狗倒是常有，兔、鷹搏斗可是牛踩舌頭千年不遇的事，野兔子把獵鷹給撕碎了，這是我長這么大頭一次見……你小子算是走運，小小年紀就讓你趕上啦！怎么樣，比電影好看吧？”
　　我揉揉眼睛，“廣杰叔，這么短的時間大野兔接連打敗了兩個對手，太不可思議了吧？”
　　廣杰叔說：“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你都親眼看見了，沒有什么不可思議的事情。”
　　我們也該下山了。來到灌木叢旁，眼前的景象慘不忍睹，英雄一時的年輕獵鷹，被大野兔利用灌木叢的縫隙撕扯得了無蹤影，滿地鷹毛隨風飄蕩；置別人于死地的大野兔，自己也被卡在灌木縫中沒有了呼吸。
　　我和廣杰叔兩人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大野兔從沾滿了年輕獵鷹鮮血和骨肉的灌木叢縫隙里弄了出來。它的脊背上還有半截獵鷹爪子，我試著拔了拔，根本拔不動。唉，自然界里，為了生存有時候還得付出這樣慘重的代價，太不容易啦！
　　嘆息歸嘆息，我還是把大野兔裝進了自己的背包，鷹兔相爭，總算讓我白白撿了個便宜，大野兔有七八斤重呢。
　　廣杰叔輕輕嘆了一口氣，“放下它吧。大野兔是整個動物界的英雄，是個兔兒爺！不管它有意還是無意，自己奮不顧身，把獵狗黑豹騙進深淵、又整治死一只獵鷹，就是為子孫后代消滅了一個個對頭，給兒孫們增加了一份生存的希望……或許它是累暈了，萬一它活了過來，它留下的后代們肯定都是最優秀的！”
　　在我們那個小山村，只有對那些有威望的長輩才能尊稱為爺，比如我們常叫的三爺爺，大人們就尊稱三爺。廣杰叔不由自主地稱呼大野兔為“兔兒爺”，可見他已經被大野兔的智慧和勇敢所征服。被職業獵手尊稱為“兔兒爺”，那可是大野兔用生命換來的榮譽呀。
　　廣杰叔說的話很有道理，我也頗有同感。人的感情真是個奇怪的東西，剛才我們還對大野兔一肚子仇恨，現在卻對它尊敬有加甚至有點兒佩服了。
　　我把大野兔從背包里拿出來，再次用力拔了拔鷹爪子，還是拔不動，只好給它順了順毛，放在一片平坦的灌木叢底下。
　　廣杰叔說：“走，下去看看咱們的黑豹吧，它是死是活還不知道呢……”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就問道：“廣杰叔，野兔的活命三招你才講了兩招，那第三招呢？”
　　廣杰叔不耐煩地哼一聲：“你這個臭小子，故意是不是？第三招你不是全都看在眼里啦？那就是如何逃跑呀！”
　　6
　　一場紛紛揚揚的大雪覆蓋了我們整個小山村，老年人說，瑞雪兆豐年。真正的冬天從現在起就算是開始了！這雪有一尺多厚呢，現在是什么農活也干不了啦，忙活了一年的人們終于有了喘息的時間。
　　這次大雪為我們創造了一個好機會，廣杰叔和我帶著獵狗黑豹向山里出發。黑豹大難不死，那次我們下山去尋找它，聽到廣杰叔的呼喚，獵狗黑豹就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廣杰叔仔細地為它檢查了一遍身體，還好，獵狗黑豹除了兩條前腿受了點輕傷，其他部位沒有什么問題。恢復了個把月，黑豹就能跟我們出獵了。
　　前一段時間廣杰叔帶著我一直在離家很遠的地方打獵，廣杰叔說打遠留近，碰到雨雪了就在家門口轉轉，果然就叫廣杰叔說準啦。
　　在打了幾只山雞后，我們轉悠到了一片似曾相識的地方，雖然土地被厚厚的大雪所覆蓋，但是地形地貌大致還是能夠看得出來的，獵狗黑豹不安地“汪汪汪”叫了起來，叫聲底氣不足，明顯含有怯意，喔，在這里，獵狗黑豹吃過大虧。
　　獵狗黑豹的叫聲引起了廣杰叔和我的注意，我們停下來，用眼睛不斷地向四周搜索著。果然發現了破綻：在離我們十幾米遠的地方，厚厚的雪地上有兩股子細細的熱氣時有時無地從雪中冉冉升起。
　　廣杰叔只看了一眼，就判斷說：“這是個雪拱?！?br/>　　我納悶地問：“廣杰叔，啥叫雪拱呀？”
　　廣杰叔笑笑說：“逢到下雪，野兔身上黃黃的皮毛顏色容易暴露目標，為了躲避獵鷹和其它食肉動物的襲擊，白天它就盡量減少活動，讓大雪把自己深埋起來……雪拱嘛，顧名思義，就是從雪地里拱出來的野兔呀，好，你把它趕起來，我打個雪拱給你看看?！?br/>　　我團了一個雪球扔過去，野兔受到驚嚇后真的從雪中拱了出來，帶雪的野兔臉上憨態可掬。
　　廣杰叔的獵槍沒有響，我們師徒二人同時瞪大了眼睛：這只野兔的脊背上插著根什么東西，喔，看清楚了，就是上次那只年輕獵鷹留在大野兔脊背上的半截爪子呀！
　　大野兔和我們打了個照面后，只見它不慌不忙，踏著積雪一蹦一跳地向前方跑去。
　　哇！兔兒爺！你還活著！你是弱勢群體中的強者，你是動物世界里的精英，向你致敬！
　　望著漸漸遠去的大野兔，廣杰叔和我還有獵狗黑豹，長時間向它行著注目禮。
　　 發稿/莊眉舒 zmeishu@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