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鳥

　　一
　　
　　今年國慶有點特別，加上中秋節、雙休日調休，假期特別長。放假前夕，青坡中學初68班的老師向全班同學布置了一篇作業：利用長假開展一項與熱愛大自然有關的社會活動，假期結束后寫出小結交給老師。
　　天運背著書包離開學校時，老師在后面喊住他，“天運，你們金竹寨風情獨特，老師希望你的作業完成得更有特色些！”
　　“老師放心，我一定完成好。”天運不假思索地回答。
　　天運已經過了變聲期，嗓音里透著些穩重的氣息。這種氣息讓老師心生歡喜。老師點點頭，目送天運的背影消失在校門外那片綠樹林中。
　　天運急匆匆地趕往汽車站去搭班車。他的心早已飛回了自己的家鄉——那個叫金竹寨的美麗侗寨。離開家鄉到青坡中學讀書的日子里，每當想起它，那雄偉而神奇的八角鼓樓、美麗而精巧的風雨彩橋、月夜里熊熊燃燒的篝火……一件件迷人的侗鄉風物就會閃現在眼前。然而，天運今天急匆匆趕回去，卻不單是思鄉，更因為要完成老師布置的作業，得抓緊時間哪。
　　金秋十月，正是金竹寨的侗民們上山開辟鳥場、架桿粘鳥的時節。
　　侗鄉山高林密，數不清的鳥兒在樹林里筑巢、鳴叫。你聽——
　　“嘎——”那是青菜鳥在林子里飛累了，撲閃出來偷吃人們種的蔬菜；“唧唧——唧唧——唧唧唧——”那是幾只四季鳥，在爭吃一條肥嫩的卷葉蟲；“咴——咴咴咴——”那是長尾巴的紅嘴鳥，在追啄一條逃跑的蛇時發出的聲音，由于它是蛇的天敵，故而又名蛇雀鳥；“咕咕——咕咕”鳩雞鳥在唱；“咔咔——咔咔——”白頭翁在叫；還有花喜鵲、黃鸝鳥……侗鄉茂密的山林真是鳥兒們自在的天堂。
　　在千姿百態的鳥雀當中，最受侗家人喜愛的要算畫眉鳥，因為畫眉鳥不僅能唱善斗，而且在經過嚴格的訓練后，能模仿各種鳥兒的叫聲，引來百鳥爭鳴。侗家人將能逗引山鳥鳴叫的畫眉稱為媒鳥。金竹寨家家戶戶都馴養有媒鳥，裝在寶塔形的竹籠里，吊在屋檐下。秋收后，山林里的鳥兒吃得肥肥壯壯，侗民們在寨佬的主持下祭了山神，就上山開辟鳥場，將媒鳥掛在鳥場中心的小樹上，并在周圍的樹枝間架起粘了膠的木桿，而后吹口哨逗引媒鳥鳴叫。山林里的鳥兒聽到鳴叫，紛紛鉆出來和鳴，不留神棲落在木桿上，被膠粘住了腳丫，飛不動了，成了侗民們手里的獵物。侗民們粘到鳥后，帶回家去了毛，或油炸或腌制，色佳味美，滿寨飄香。
　　小時候，天運曾多次跟隨阿爸上山粘鳥。一只又一只美麗的小鳥墜落在魔棍般的粘鳥桿上，像一個個動聽的音符，跳蕩在天運的心坎上。上了中學，天運有了知識，懂得了自然與生態，思想就開始變化了，那一個個動聽的音符漸漸地演變成了聲聲凄怨的哀鳴——哦，可愛的小鳥，婉囀的嗓音不再歌唱，美麗的翅膀不再飛翔……天運用課本深深蒙住臉。
　　這是美的戕滅！這是侗家人臉上的污點！老師布置的作業促使天運下定決心：一定要設法阻止鄉親們再上山粘鳥！
　　然而，陋習深厚而頑固，豈能輕易阻止得了？
　　但天運似乎胸有成竹，要不，回答老師時怎么會那么肯定呢？
　　那好，就讓我們拭目以待吧。
　　一路上，天運老是抱怨司機開得太慢。
　　司機火了，沖天運嚷：“喂喂，中學生，你懂不懂安全常識啊？”
　　天運不吱聲了，他在心里接過話：“喂喂，你知道我有多么重要的事情要去辦嗎？”
　　
　　二
　　
　　由于多喝了幾筒新谷蒸的糯米酒，寨佬夜里便睡得酣。醒來時天已大亮，陽光正伸出白花花的舌頭舔著雕花的木格窗。他打了個呵欠，翻身起床。
　　門外，早已聚集了許多提著鳥籠的寨民。
　　寨佬恍然想起：今天是上山粘鳥的日子，寨民們都在等著他主持祭拜山神呢。
　　侗家敬山！侗家認為，每座山里都住著一位山神，管理著山上的飛禽走獸、樹木花草，凡來自于山上的收獲，都視為是山神的賜予。因此，每逢上山進行規模較大的獵取或砍伐活動，都要祭拜山神，求得山神的允許和賜予。
　　在人們期待的目光里，寨佬穿好衣服，快步上樓去檐下取鳥籠。
　　寨佬取下鳥籠，忽然感覺有點不對頭——往日這個時候，籠子里的鳥兒早已鳴聲如鈴，引得寨子里其它媒鳥紛紛和鳴。可今天，籠子里卻毫無動靜，感覺上也輕便了許多。
　　寨佬急忙掀開罩著籠子的綢布一看，里面空空如也！
　　呀——寨佬百般鐘愛的媒鳥“儺喜靈靈”不翼而飛了！
　　寨佬大驚失色，“嗵”的一聲癱坐在地。
　　儺喜靈靈怎么會不翼而飛了呢？它飛到哪兒去了呢？
　　哦，在風光如畫的百里侗鄉，若問什么聲音最動聽，人人都會說：金竹寨寨佬的儺喜靈靈婉囀悠揚，叫聲最動聽！若問什么東西最美麗，人人都知道：金竹寨寨佬的儺喜靈靈斑斕如畫，最美麗！那可真是一只百里挑一的好畫眉啊！
　　寨佬鐘愛儺喜靈靈，不僅因為儺喜靈靈的聲音動聽、身體漂亮，更因為每年的粘鳥場上，儺喜靈靈引來的鳥雀最大最多，使寨佬的收獲最為豐厚。于是，儺喜靈靈無形中也就成了金竹寨的媒鳥王。每年上山粘鳥，寨民們都會等寨佬的鳥場開辟好了，儺喜靈靈逗紅引綠，眾鳥翩翩了，方才讓自家的媒鳥引吭歌唱，頗有“春來我不先張口，哪個蟲兒敢做聲”的氣派。
　　粘鳥日丟了媒鳥，而且丟的是寨佬的儺喜靈靈，這是極為不祥的兆頭！難道，會有什么災難降臨金竹寨？
　　寨民們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一股惶惶不安的氣息在寨子里游蕩。
　　惶恐中，有人顫顫地冒了一句：“打個卦看看吧……”
　　這話提醒了寨佬，他猛地從地上旋起，跑進屋取卦。
　　打卦是侗家卜測吉兇的方法之一。卦用牛角制成，長約三寸，一破兩開。打卦時將兩塊牛角擲地，若其狀一撲一仰，稱為“順卦”，視為吉祥；兩塊同仰，稱為“陽卦”，視為一般；兩塊同撲，稱為“陰卦”，視為兇兆。
　　寨佬拿著卦走出來，微閉著眼，嘴里念念有詞。末了，他吸口氣，顫著手將卦“呼”地丟在地上，然后迅速背轉身去。
　　人們紛紛擁過來——好幾顆頭“嗵嗵”地撞在一起，卻不喊痛，只顧爭著看地上的卦。
　　少頃，人們“嘩”地散開——地上赫然躺著一對陰卦！
　　寨佬的臉一下子慘白如雪……
　　
　　三
　　
　　“嗬唧——”黃昏時分，一聲嘶啞的鳥叫伴著如血的夕光飛進金竹寨。
　　“嗬唧——”人們發現，鳴叫聲直接往寨佬家去了。
　　寨佬聞聲出門，瞇著眼睛尋找這似乎陌生又似乎熟悉的聲音。
　　“嗬唧——”聲音終于找到了，就在屋檐下的鳥籠上，站著一只羽毛半脫、遍體鱗傷的鳥兒。
　　寨佬定睛一看，來者竟然是失蹤了一天的媒鳥儺喜靈靈！
　　寨佬走過去，將儺喜靈靈托在手上，心疼地撫摸著它那帶血的羽毛。
　　儺喜靈靈傷得可不輕哪，身上到處是血痕，美麗的羽毛東一撮西一撮地被連皮扯落，露出紅生生的肌肉，唯有繞著眼睛的那圈白眉仍然生動如畫。看樣子，它是被啄傷的。
　　看著看著，寨佬忽然將儺喜靈靈一扔，“誰讓你亂跑的？跑了又回來干什么？死到外面算了嘛！”
　　儺喜靈靈猛不防跌落在地，瘸著腳站穩了，又飛起來，停到寨佬手上，眼睛哀哀地瞅著寨佬。
　　寨佬嘆了口氣，將儺喜靈靈放進鳥籠里，關上籠門，掛到屋檐下去了。
　　儺喜靈靈回來了！儺喜靈靈回來了！寨子里，人們奔走相告。
　　儺喜靈靈回來了，這就意味著，不會再有災難降臨金竹寨了，而且，還可以繼續謀劃上山粘鳥的事情了。
　　寨民們喜不自勝。因為近幾年來，粘到的鳥兒不僅可以自己吃，還能高價賣給縣城一家叫“大自然餐館”的酒店，得到一筆不菲的經濟收入呢！每年秋天，酒店老板就會來金竹寨收購腌制的鳥雀。據說，腌制的鳥雀由于風味獨特，深受城里人歡迎，酒店的生意也就十分紅火。
　　人們問寨佬：是否再擇吉日祭山神？
　　然而寨佬為儺喜靈靈受傷，心煩意躁，聞言后不置可否、悶聲不響。
　　
　　人們見寨佬如此，便不好再問了。
　　天黑了，金竹寨陷入到深深的夜幕中。
　　夜幕下，一個黑影輕捷地溜近了寨佬家——只見他翻身爬上寨佬的木樓，躡手躡腳走到屋檐下，打開鳥籠，取出儺喜靈靈，然后從懷里摸出一包東西，一邊喂給儺喜靈靈，一邊輕輕地說話——
　　“儺喜靈靈，我們說好了的，將你放回森林，讓你自由自在地歌唱，條件是你從此不能再替人引誘同類上當受騙，可你怎么又回來了呢？”
　　儺喜靈靈幽怨地抬起頭，水汪汪的眼睛里寫滿了委屈。
　　“難道你還想重操舊業，再做森林里的叛徒和敗類？”那人沒有注意到儺喜靈靈的變化，只顧一味地追問。
　　“嗬唧——”儺喜靈靈突然低低地啞叫了一聲，口里的食物掉落一地。好像是，它有點憤怒了。
　　那人吃了一驚，忙看看四周，慌慌地說：“別叫，寨佬公公會發現咱們的。”
　　那人頓了頓，終于注意到了儺喜靈靈身上的傷痕，似乎明白了什么。
　　“林子里的鳥兒不肯接納你，都來攻擊你，對么？”
　　儺喜靈靈垂下頭。
　　“唉，都是我害了你。不過也怪你以前傷害了它們，它們才如此仇恨你，知道么？”
　　儺喜靈靈的頭垂得更低了！
　　“好了，你別著急，我會想辦法讓林子里的鳥兒接納你的。”
　　那人喂完食物，將儺喜靈靈重新放回鳥籠里。
　　就在那人準備爬下樓時，突然有人大喊：“快來人哪——抓賊呀——快來人哪——”
　　
　　四
　　
　　賊抓住了。賊被扭到鼓樓坪去了。
　　黑咕隆咚的，誰也看不清賊的模樣。
　　賊卻在哇哇叫：“我不是賊，你們搞錯了，哎喲，輕一點，你們搞錯了……”
　　沒人信他，誰會說自己是賊呢？抓到你了，你就是賊！
　　寨佬家遭賊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似的，飛遍了金竹寨的每個角落。
　　旋即，上寨的、中寨的、下寨的……數不清的樅膏火把從四面八方涌向鼓樓。人們感興趣的不是寨佬家丟了什么，而是如何懲罰賊。
　　侗族對賊的懲罰是非常嚴厲的。按照侗族《約法款》的規定，凡抓到賊，輕者游鄉示眾、趕往他鄉流浪，重者綁上石頭就地沉潭淹死。不過，那都是舊時代的事了。如今的社會講法制講人權，抓到賊打都不能打的，要交給公安機關依法處理。
　　寨佬來了。幾蓬火把擁著寨佬走向那賊。
　　那賊見寨佬來了，兀地尖聲大喊：“寨佬公公，我不是賊，我是天運，他們弄錯了！”
　　“什么？天運？這是怎么回事？”
　　人們將火把湊近去仔細一瞧：果然是中學生天運！
　　“天運，怎么回事？你說。”寨佬說話了。
　　這時，天運阿爸也來了。阿爸一看是天運，頓時傻了眼，急忙說：“各位鄉親，肯、肯定搞錯了，我家天、天運，怎么會是賊呢？肯定錯了！他年年，都是三好學生哪，各位鄉親……”
　　“行了，讓他自己說。”寨佬止住阿爸。
　　到了這步田地，天運也無奈了，只好將事情的原委和盤托出——
　　天運帶著老師布置的作業回鄉后，為了阻止人們上山粘鳥，想出了一個既不費力又非常奏效的辦法——將寨佬的儺喜靈靈悄悄放飛，儺喜靈靈不見了，寨佬就不會組織大伙上山了。于是，粘鳥日的頭夜，天運悄悄爬到寨佬家的木樓上，將儺喜靈靈偷偷放回森林里去了。誰知森林里的鳥兒記恨儺喜靈靈，不但不接受它，反而群起攻擊，啄得它遍體鱗傷。儺喜靈靈無處安身，只好重回金竹寨。天運聽說儺喜靈靈又回來了，趁夜來看它，不料被當成賊抓了。
　　人們聽得一愣一愣的，臉上的表情由晴轉陰，又由陰轉晴。
　　鼓樓坪里靜靜悄悄，只有熊熊的樅膏火爍爍地伸向浩淼夜空。
　　事已至此，天運索性向寨民們宣講起熱愛自然的話題來——
　　“阿公阿叔們，我們侗族自古就是熱愛大自然的民族，我們與大自然休戚與共，生死相依，理應愛它護它，可現在我們卻粘鳥吃鳥賣鳥，這是破壞大自然的行為，是對大自然的犯罪！長此以往，會遭到大自然的懲罰的……”
　　寨佬陰著臉打斷天運的話：“懲罰？我還沒懲罰你呢？你倒懲罰起我們來了。寨子里還輪不到你個毛頭小孩這樣說話！粘鳥是金竹寨的傳統，祖上就有的，多少年了？我們粘到了鳥，那都是慈愛我們的山神的賜予，是至高無上的薩瑪圣祖母的賜予，誰能懲罰？”
　　寨佬沖天運狠狠地發泄了一通。也難怪，儺喜靈靈受傷他已經十分心疼，那畢竟是他的心愛之物啊！何況還擾了寨民們上山粘鳥的好事，肇事者天運竟然不知愧疚，反而大放厥詞，是可忍，孰不可忍？
　　阿爸見勢不妙，沖上去打了天運一耳光，“你個混賬小子，才讀了幾天書，就不曉得天高地厚了？還不快給寨佬和阿公阿叔們賠禮認錯。”
　　“不，我沒錯！”天運硬邦邦的。
　　“好你個混賬小子，氣死我了，打死你……”
　　“算了吧你。”寨佬擋住阿爸， “大伙先回去，今晚之事待我與執事們商議后，明日再行處置。”
　　人們三三兩兩地散了。
　　寨佬將幾位執事叫到家中，商量如何處置天運。
　　阿爸跟到寨佬家去探聽消息，寨佬不理他，“砰”的一聲緊閉了大門。
　　
　　五
　　
　　第二天吃過早飯，人們就往鼓樓去了。
　　大家雖然不知道寨佬將如何處置天運，但天運少年無知，導致儺喜靈靈受傷，破壞了寨子里的活動，且不肯迷途知返，肯定要受罰，否則孩子們日后都來學他，那將如何了得？
　　寨佬和執事們一個個神色肅然，早早到了鼓樓，等候天運阿爸帶天運過來。
　　可是，太陽都照到鼓樓的彎彎挑檐了，天運還沒有來。
　　“莫不是想逃避處罰，躲起來了？”有人說。
　　“哼，現在知道怕了？昨天為何那么狂？”人們七嘴八舌地嚷起來。
　　寨佬見狀，正欲派人去找，天運和阿爸過來了。
　　寨佬隨即到鼓樓的祭壇前焚紙燃香，稟請祖宗……
　　寨佬做完一應事務，轉身面對大伙，正要開口說話，“嘟嘟——嘟嘟——”寨子外面驀地響起汽車喇叭聲，很快就進了寨子，朝鼓樓來了。
　　人們詫異地轉過身，來的是一輛警車。
　　警車在坪里停穩后，下來兩位警察。
　　天哪，寨佬居然報告了公安！阿爸嚇得兩腳一軟，差點暈了過去。
　　阿爸定了定神，欲喊冤，警察卻先開口了：“誰是寨佬？”
　　“我，我是。”寨佬應道。
　　“有件案子需要你協助調查，請跟我們走一趟。”
　　警察說完，就不容分說地將寨佬帶走了。
　　人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愣愣地站在原地，好久沒緩過神來。
　　寨佬被警察帶走后，金竹寨頓時像炸開了的熱水鍋，沸沸揚揚地響個不停，到處都有人圍聚著，猜測警察帶走寨佬的原因。
　　俗話說：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偌大個金竹寨，總有幾個見過世面，長過見識的人，碰巧，又還有幾個對寨佬素懷不滿的人，湊到一塊，一股可怕的流言便蔓延開了——
　　“知道么？寨佬當不成寨佬了，政府說寨佬是那個什么，什么封建家長制的產物，要讓大伙重新選舉管理寨子的人，這叫發揚民主，要發揚民主就得先把寨佬抓起來……”
　　“知道么？寨佬在擔任寨佬期間，說這個觸犯族規那個違背祖訓，經常懲罰這個處置那個，這叫什么，什么私……哦，對了，私設公堂，是犯法的事情！這回寨佬可要栽了，沒個十年八年的肯定出不來，可憐他那把年紀了，還要受牢獄之苦，唉……”
　　“知道是誰舉報的么？告訴你們吧，天運，昨晚連夜到派出所舉報的，還想懲罰人家，人家都中學生了，有知識，懂法律，這叫捍衛人權，知道么？”
　　……
　　流言七彎八拐，很快就傳到寨佬家去了。
　　寨佬婆娘蓮婆婆拄著拐棍，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往天運家來了。
　　“天運呀，蓮婆婆的好孫孫哪，你可千萬要做做好事啊，去跟公安說說，把老頭子放出來呀，可憐他那把年紀了哇，嗚哇——”
　　天運和阿爸聽到哭聲，有點莫名其妙，但也顧不得多想，趕緊將蓮婆婆扶進屋，好言寬慰她。
　　蓮婆婆一出馬，天運家頓時里三層外三層地擠滿了人，有勸說的，有看熱鬧的、有幸災樂禍的……
　　
　　見人一多，蓮婆婆越發放嗲，愣要問天運父子要人，且沒完沒了了。
　　好半天過去，事情仍然得不到解決。阿爸急得抓耳撓腮，不知如何是好。
　　混亂中，有人驚呼：“寨佬來了！”
　　全場頓時鴉雀無聲。
　　
　　六
　　
　　寨佬果然回來了——
　　縣城那家“大自然餐館”的老板因為涉嫌販賣國家禁止的珍稀保護動物，觸犯了法律被公安抓了。公安在審問過程中，了解到老板在金竹寨收購鳥雀的情況，便將寨佬叫去進一步核實。鑒于金竹寨賣給老板的鳥雀中珍稀動物很少，情節較輕微，公安在對寨佬批評教育了一通后，決定不追究金竹寨的法律責任，但集體上山粘鳥的行為必須立即停止。
　　寨佬一口氣說完了這一切，滿臉蕩漾著慶幸。
　　寨佬接著說：“天運是對的，這孩子真懂事。”
　　寨佬隨即宣布一個決定：將寨子里的媒鳥都收繳攏來，交給天運放飛大自然，幫助他圓滿完成老師布置的作業。
　　天運聽到寨佬的決定，大喜過望！
　　寨佬派人挨家挨戶收繳媒鳥，他帶頭將儺喜靈靈交給了天運。不到半天時間，寨子里的媒鳥全部集中到了天運家。
　　在天運的帶領下，第二天一早，寨民們就提著媒鳥浩浩蕩蕩上山去了。
　　秋日的陽光分外艷麗，無數亮閃閃的精靈在樹葉上跳蕩。
　　“嘰嘰——喳喳——”樹林里，到處傳來鳥兒們歡快的鳴叫聲。
　　天運指揮大人們將鳥籠掛在鳥場中心的小樹上，然后打開鳥籠，將媒鳥放出來……
　　事情到了這一步，問題又出來了——那些放出來的媒鳥愣愣怔怔地，沒飛多遠，又一只接一只地飛回來了，它們遲遲疑疑地，又縮進了鳥籠里。
　　人們再將媒鳥取出來放飛……如此反復，媒鳥們硬是不肯離開日夜廝守的鳥籠。是習慣了被囚養的生活？還是害怕像儺喜靈靈那樣遭到攻擊？
　　人們看著天運，希望他想個辦法，幫助媒鳥勇敢地去自由翱翔。
　　寨佬也鼓勵他：“天運，你快想個辦法吧。”
　　天運壓根也沒料到會出現這種情況，在人們期待的目光里，他有點躊躇了。
　　不過，聰明的天運很快就想出辦法來了。
　　他讓大伙照原先粘鳥的樣子，將粘鳥桿架起來，但桿子上不能涂粘鳥膠。然后又讓人們用口哨逗引媒鳥鳴叫。
　　“啁啁啁——啾啾啾——”聽到口哨聲，媒鳥們就條件反射地叫起來。
　　 “嘎——”很快，周圍的樹林里，幾只青菜鳥冒出頭來，加入了和鳴——其實，每年粘鳥時節，樹林里都會有些不怕死的鳥兒抵不住媒鳥的誘惑，奮不顧身地投入到鳥場中來。
　　那幾只青菜鳥“嘎嘎”地叫了幾聲后，“撲”地飛進鳥場，站到了粘鳥桿上。
　　與往年不同的景象出現了——青菜鳥并沒有粘在桿子上，而是自由地在桿子上跳來跳去。
　　又有幾只鳥兒從樹林里撲閃出來了。
　　天運心中暗喜。他這樣做的目的就在于打消鳥兒們的疑慮，讓鳥兒們發現自己對它們的友好。看來這一步算是成功了。他忙將儺喜靈靈取出來，放到粘鳥桿上，并且迅速將鳥籠搗爛了。
　　人們大吃一驚！因為大家都知道，儺喜靈靈剛受到過山鳥的攻擊，擔心鳥兒們會再次攻擊它。
　　接下來的場景卻證實了人們的擔心是多余的——
　　一只青菜鳥與儺喜靈靈對望了一陣后，試探著一步步挪向儺喜靈靈；快要靠近時，儺喜靈靈似乎有點害怕，“撲”地張開受傷的翅膀飛到另一根粘鳥桿上去了；青菜鳥也緊跟著騰身飛過去。兩只鳥兒就這樣相跟著，在粘鳥桿上交替飛翔，漸漸地靠到了一起……
　　人們終于松了口氣。
　　其實，鳥兒是森林里最靈性也最大度的動物，不管你對它們做過什么，當你對它們由衷地表示友好時，它們也一定會摒棄前嫌，非常友好地對待你。
　　“媒鳥王”儺喜靈靈都能被鳥兒們接受了，人們便不再顧慮什么，紛紛將自家的媒鳥取出，放到粘鳥桿上，并學著天運的樣，迅速將鳥籠毀掉。媒鳥們無家可歸，只好硬著頭皮，試著融進鳥群里去。
　　“啁啁——啾啾——啾啾啾——”
　　“嘎——”
　　越來越多的鳥兒飛進鳥場。鳥場上頓時旋起了鳥語的旋渦。
　　不一會，人們已經很難分得清哪些是媒鳥、哪些是山鳥了。
　　天運折來一根茶樹枝，朝粘鳥桿上猛地一敲——
　　“忽啦啦——”鳥兒們一驚而起，翩翩然升高，在秋日的天空中遠遠地消去了。
　　發稿/鄒抒陽 zoushuyang@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