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談王著主持《淳化閣帖》之原委

　　趙宋建立之初，即在朝廷的提倡和民間儒士的呼應下，進行以儒學為中心思想秩序的恢復和重建工作。其在思想文化方面表現在大型類書的修纂，如：史實、典故一千卷的《太平御覽》；野史小說五百卷的《太平廣記》；詩文一千卷的《文苑英華》，真宗繼之以“歷代群臣事跡”一千卷名《冊府元龜》等。作為這些文化工程的配套項目，《淳化閣帖》的刊刻，其目的也是在書法領域建立一個統一的秩序，而且只有榮登二府者才能有幸得到賞賜。這充分顯示出其權威性。
　　
　　一、《淳化閣帖》代表了宋初統治者意志
　　
　　在趙宋以特殊方式建國，社會發生巨大變化的情況下，書法領域“二王”書法的“中庸和諧”特點恰好符合統治者的政治需求。項穆在《書法雅言》中曾將王羲之比作儒家的創始人孔子，這顯然并不過分。如果說孔子作為文化先知，在文化軸心時代與老子共同奠定了中國人的普遍文化結構的話，那么王羲之無疑是建構起書法軸心時代的創始人。在宋初這種特殊的歷史背景下，“二王”書法因其具有“盡善盡美，不激不厲”的“中和”特點，成為統治者用作宣傳教化的工具。所以當宋太宗出于政治目的而刊刻《淳化閣帖》時，便以“二王”書法為主體內容。為了進一步加強《閣帖》的權威性，二王以外的其他書法作品也都是當時社會所公認的優秀作品。
　　在選擇誰來主持《閣帖》刊刻時，宋太宗也以善“王書”者為目標。反觀當時的善書者徐鉉、李建中、王著等，徐鉉以篆書聞名，李建中取法唐朝，只有王著深得“二王”精髓，備受宋太宗的青睞。王著也借此而得以從當了十一年的小吏，入朝為著作郎充翰林侍書。李燾在《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二十三中將此事敘述得甚為詳細：
　　初上以字書訛舛，欲刪定之，學士少能通習?；蛩戁w州隆平主簿，成都王著唐相方慶之后，書有家法，乃詔為衛寺丞、史館祗候，令詳定篇韻。在史館逾四年，甲戌遷著作郎充翰林侍書，上聽政之暇每以觀書及筆法為意，諸家體洞臻其妙。
　　江少虞在《宋朝事實類苑》中也記載了王著被任以翰林侍書的緣由：
　　翰林學士院自五代以來，兵難相繼，待詔罕習王書，以院體相傳，字勢輕弱，筆體無法，凡詔令刻碑，皆不足觀。太宗留心筆札哦，即位之后，募求善書，許自言于公車。置御書院，首得蜀人王著，以士人任簿位，即詔為御書院祗候，遷翰林侍書。
　　翰林侍書一職是“以善書法備顧問及應奉”，其實便是陪宋太宗習書。在宋初“趣時貴書”的風氣下，太宗與寵臣王著同時宣揚“王書”，朝中出現“一時公卿以上之所好，悉學鍾王”和“今中都司書誥敕者，悉規仿著字”的現象，從而也達到了太宗借“二王”書法“宣傳教化”的政治目的。隨后，王著在“端拱初，加殿中侍御史”[1]，自太平興國七年（982）至去世一直都在充任翰林侍書。他死后，翰林侍書一職“卒不復置”[2]，這無疑表明王著在太宗心目中的重要性。所以當宋太宗借刊刻《淳化閣帖》為其政治服務時，王著以“劃五代之蕪，而追晉唐之舊法”[3]的書法聲望，自然成為首選。
　　
　　二、《淳化閣帖》代表了宋初的審美風尚
　　
　　《淳化閣帖》是宋代初期審美風尚的集中表現，真正代表了宋初書法的美學追求；從中不僅可以了解人們對某一書家及其書跡的重視程度，而且，能夠觸摸到時代流行的書法風尚?！岸酢睍ń涍^唐代的推崇，到了宋初得到人們的普遍認可。宋太宗自己也推崇和學習“二王”，而且因為他的個人愛好掀起了大臣學習“二王”之風。朱長文關于太宗的書法有一段這樣的記載：
　　太宗方在躍淵，留神墨妙。斷行片簡，已為時人所寶。及既即位，區內砥平，朝廷燕寧，萬機之暇，手不釋卷，學書至于夜分而夙興如常。以生知之敏識，而繼博學之不倦，巧倍前古，體兼數妙，英氣奇采，飛動超舉，圣神絕藝，無得而名焉。帝善篆隸草行飛白八分，而草書冠絕。嘗草書《千文》勒石于秘閣。又八分《千文》及大飛白數尺以頒輔弼，當世工書者莫不嘆服。[4]
　　朱長文稱太宗“善篆隸草行飛白八分，而草書冠絕”，其中的草書指的就是“二王”的今草書。米芾對當時朝中上下學書盛況的敘述，從另一個側面也證實了太宗對“二王”的推崇：
　　本朝太宗挺生五代文物已盡之間，天縱好古之性，真造八法，草入三昧，行書無對，飛白入神，一時公卿以上之所好，悉學鍾王。[5]
　　在帝王的推波助瀾下，“二王”書法在宋代初期更加盛行，其影響力更進一步加強，并且成為宋初審美風尚的主流；而王著的書法風格也正好暗合了這種審美需求，自然受到太宗的喜愛。我們從后人的記載及流傳的《淳化閣帖》拓本中，隱約能探析出王著書法的風格特征。朱長文《墨池編》對王著記載的最為詳細：
　　著善正書，兼精行書，永禪師真草千文殘缺，著補字數百，一刻石，頗得其形范，世寶重之。……著善大書，全用勁毫。為筆甚大，號“散筆”，市中鬻者管百錢。上嘗以紙一番令書六字，次一番四字，一番兩字，一番一字，皆極遒勁。上稱善，厚賜之。[6]
　　朱長文稱王著“善正書，兼精行書”并且“善大書”，但是元代陶宗儀只對王著繼承的“家法”持肯定態度，沒有提及其還善“大書”，其在《書史會要》中曰：
　　自言唐相石泉公方慶之后……善正書，筆跡甚媚，頗有家法，太宗嘗從學書。
　　與陶宗儀同朝的袁裒也認為：“逮至王著，始追永禪師，遠跡二王”[7]。以上文獻表明王著其時乃以師法“二王”為主，并且受到時人的肯定。在宋初崇尚“二王”的審美風尚下，不但“太宗嘗從學書”而且其書法“世重寶之”。
　　不過，宋人對王著書法也并非沒有微詞。陳槱在《負暄野錄》里稱：
　　世稱“小王書”，蓋稱太宗皇帝時王著也。本學虞永興書，其波磔加長，體尚嫵媚，然全無骨力……黃長睿《志》及《書苑》云：“曾懷仁集右軍書唐文皇制《圣教序》，近世翰林侍書輩學此，目曰‘院體’，自唐世吳通微兄弟已有斯目。今中都司書誥敕者，悉規仿著字，謂之‘小王書’，亦曰‘院體’，言翰林院所尚也。
　　周越在目睹了王著的《千字文》墨跡后也有同樣的評論：
　　著書雖豐妍熟，終慚踈慢。及是御前，莫遑下筆。著本臨學右軍行法，爾后浸成院體。今之書詔，蓋著之源流。[8]
　　現存王著的書跡最為可靠的是他為《淳化閣帖》中每帖題簽的小楷標題（附圖一）和每卷尾的篆書跋（圖二）。另有宋人黃伯思《法帖刊誤》記載：“自初月二日至前從洛皆偽，如初月有云，羲之呈耳，愿知心素，致使如然也，愿足下莫見責，乃俗人偽作，第恐是著書，觀其所補永禪師千字格韻與此正同?！币簿褪钦f，《淳化閣帖》卷六自“初月二日帖”至“前從洛帖”有可能是王著所書。我們從中能夠看出王著在學習“王書”方面的造詣，并由此作出自己獨立的評價。
　　
　　三、《淳化閣帖》的歷史意義
　　
　　在宋初政治需求和審美風尚影響下，《淳化閣帖》以流美的“二王”行草為主，所選的楷書也幾乎都以圓潤為美。米芾在觀看了王貽永所收藏的墨跡后稱:
　　余嘗于檢校太師李瑋第觀侍中所收晉帖一卷，內武帝、王戎、謝安、陸云輩，法若篆籀，體若飛動，著皆委而弗錄，獨取都惜兩行入十卷中，使人慨嘆。[9]
　　米芾認為王著在選擇作品收錄刻入帖時，類似于篆籀及章草等帖皆沒有收錄，反而以流美的行草書為主，這也成為后人所詬病的對象。明人何俊良在《四友齋論書》中也對王著的做法進行了嘲諷：
　　宋太宗刻淳化閣帖，命侍書王著擇取，著于章草諸帖形近篆籀者皆去之，識者已笑其俗。
　　平心而論，王著在選帖時雖然其審美品味會起到一定作用，但宋初的政治需求及審美風尚，才是決定《淳化閣帖》面貌的關鍵因素。識者將其不足均歸咎于王著身上不免有失偏頗。應該說，《淳化閣帖》在宋代不但促進了經典書法的普及程度，而且為宋初實行儒家的政治思想、促進社會的穩定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它所掀起的刊刻之風，與每個朝代書風的衰落與興起都息息相關。其對經典法書的傳承作用更是使帖學從唐代一直延續到清末。
　　
　　注釋：
　　[1]元·脫脫.宋史[C]第28冊.北京:中華書局.1971.9873.
　　[2]宋·孫逢吉.職官分紀[M]卷十五.北京:中華書局.1988.357.
　　[3][4][6]宋·朱長文.墨池編[M].盧輔圣.中國書畫全書[C]第一冊.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93.278、277、287.
　　[5]宋·米芾.書史[M].盧輔圣.中國書畫全書[C]第一冊.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93.974-975.
　　[7]元·袁裒.評書[M].崔爾平.歷代書法論文選續編[C].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93.200.
　　[8]明·吳升.大觀錄[M].盧輔圣.中國書畫全書[C]第八冊.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93.146.
　　[9]宋·米芾.跋秘閣法帖[J].黃伯思.東觀余論[M].盧輔圣.中國書畫全書[C]第一冊.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93.856.
　　作者：四川大學藝術學院（成都）書法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