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回家吧!

　　一、趙清彥從日本人手里跑到了蘇聯(lián)
　　
　　1933年春天，19歲的川北小伙兒趙清彥與同村的幾個伙伴報名參加了紅軍，聰明能干的趙清彥被分在紅三十一軍九十三師二七四團四連當文書。
　　1942年2月，已經(jīng)成為冀中軍區(qū)第十六軍分區(qū)供給處軍械股股長兼軍械修理廠廠長的趙清彥奉命率幾名戰(zhàn)士喬裝成老百姓，去冀中平原棗強縣農(nóng)村秘密籌集軍糧和軍工材料，途中遭遇日本鬼子“清鄉(xiāng)”掃蕩，不幸被俘。
　　因為他操著四川口音，被敵人懷疑是八路軍的“探子”，被帶到據(jù)點關押吊打，但趙清彥堅貞不屈，機智地與敵人周旋，始終沒有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三個月后，敵人將他和其他1000多名被囚者押解到黑龍江省東寧縣，為日軍修筑戰(zhàn)略工事。
　　1943年8月的一個深夜，風高月黑，趙清彥和四個難友剪斷鐵絲網(wǎng)，雙手刨開土層，逃出了日軍的警戒線。其中一名難友在逃跑中不小心被一塊巨石絆倒，發(fā)出了聲響，驚醒了看防的日軍，日軍發(fā)覺后瘋狂地追了上來。
　　他們拼命地奔跑，其中兩名難友在途中不幸中彈身亡，趙清彥和另外一名難友一直跑到了烏蘇里江邊，飛身躍進奔騰咆哮的江水中，奮力泅渡，終于爬到江對岸，踏上了蘇聯(lián)的領土。
　　
　　二、也有了洋房面朝大海，卻總愛故鄉(xiāng)春暖花開
　　
　　他們正慶幸逃出虎口，哪知又遇上了巡邏的蘇聯(lián)遠東邊防軍。因為沒有任何證據(jù)證明自己的身份，他們被蘇聯(lián)邊防軍當作日軍的“探子”拘留起來。后經(jīng)海參威法庭定為“偷越國境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一年半。
　　1944年12月，趙清彥獲得自由，卻不知如何才能回到中國去。揣著蘇方發(fā)的臨時居留證，趙清彥來到葉尼塞河上游的工業(yè)重鎮(zhèn)——克拉斯諾亞爾斯克，在當?shù)匾患肄r(nóng)場做起了菜農(nóng)。
　　農(nóng)場附近，有一家兵工廠，17歲的蘇聯(lián)少女尼柯娃在這里做工。
　　尼柯娃原本有一個幸福的家庭。但是，1941年6月，德國撕毀《蘇德互不侵犯條約》，對蘇聯(lián)發(fā)動突然襲擊，蘇聯(lián)人民奮起自衛(wèi)，尼柯娃的父親應征入伍，在莫斯科保衛(wèi)戰(zhàn)中犧牲。噩耗傳來，尼柯娃的母親悲痛欲絕，猝然而逝。父母突然離去，尼柯娃為了撫養(yǎng)和照顧年幼的弟弟、妹妹，只得忍住悲痛，輟學來到離家不遠的這家兵工廠里做工。
　　農(nóng)民出身的趙清彥，扛鋤頭種菜和拿槍打仗一樣出色，很快就有了不少固定的顧客，“經(jīng)常去農(nóng)場買大白菜”的尼柯娃就是其中一個。
　　尼柯娃注意到了這個黑頭發(fā)、黑眼睛、黃皮膚的中國小伙子，“他賣的菜比別人的好”。“和女人一說話就臉紅”的趙清彥也特別照顧這個嬌小玲瓏的俄羅斯少女，總是“少收錢，多給菜”。
　　與趙清彥同在農(nóng)場上班的一位熱心腸大姐有心要撮合兩個年輕人，便告訴尼柯娃說：“你們兩個人很合適，干脆就結婚吧！”尼柯娃羞澀地低下了頭，回答說：“讓我再想一下。”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時間里，尼柯娃仔細地觀察趙清彥，得出的結論是“他不喝酒，人又勤快”，這在“從來都是女人干活，男人很少做事還天天喝酒”的俄羅斯是非常難能可貴的。
　　婚事就這么定了下來。結婚那天，沒有婚禮，也沒有婚照，聰明的趙清彥“偷偷向我的朋友打聽我喜歡什么顏色、多大尺寸”的衣服和鞋子，送給妻子一件“剛剛合適”的黑色連衣裙和一雙紅色高跟皮鞋，這是他們惟一的結婚禮物，也是尼柯娃懷念至今的浪漫回憶。
　　婚后，夫妻倆開始了甜蜜幸福的生活，尼柯娃生了兩個女兒，一家人其樂融融。
　　隨著衛(wèi)國戰(zhàn)爭的結束和蘇聯(lián)的日漸強盛，他們的日子越來越好過，也有了自己的農(nóng)莊、別墅和花園，跟趙清彥一起逃到蘇聯(lián)的難友也在周圍地區(qū)安了家，娶了俄羅斯姑娘為妻，節(jié)假日和閑暇的日子里，兩家人常在一起聚會，大家盡情地唱歌跳舞，暢飲伏特加酒，日子過得快樂又充實。
　　然而，趙清彥有心事，他想家，想念祖國、親人。當聽到新中國已經(jīng)成立的消息后，趙清彥便天天聽廣播，經(jīng)常高興地睡不著覺，歸國回家的愿望也更強烈了。
　　
　　三、“不管中國好不好，我總得跟趙在一起啊！”
　　
　　他寫了很多信探尋故鄉(xiāng)的消息。
　　1957年的一天，趙清彥終于盼來了一封家書。從此，葉尼塞河畔這個幸福小家庭的生活再也平靜不下來了，趙清彥思鄉(xiāng)之情越來越強烈，終于決定攜妻帶子回國定居。
　　他艱難地作出了抉擇，希望尼柯娃能理解他。
　　弟弟妹妹流著淚勸阻尼柯娃不要到中國去，但尼柯娃還是拋棄了富足、舒適的生活，懷抱著年幼的女兒，離開了自已的故土。她說：“不管中國好不好，我總得跟趙在一起啊！”
　　1959年春節(jié)前夕，一個刮著凜冽寒風的清晨，尼柯娃跟隨她的丈夫踏上了去中國的行程。
　　從旺蒼縣城到趙清彥鄉(xiāng)下的老家，全是崎嶇的山路，純樸的老鄉(xiāng)們要給這個俄羅斯來的家庭以最高待遇——用一種叫“滑竿”的簡易轎子抬著他們走，尼柯娃不干，“沒見過人抬人的”。于是，在人們驚奇的目光中，這個穿著呢子大衣、真絲裙子和高跟鞋的俄羅斯女人，跟在趙清彥身后，“一瘸一拐地”走進了村子。
　　丈夫家所在的鄉(xiāng)村山高路陡，人煙稀少，雖然尼柯娃早有吃苦的準備，但她“吃不慣米飯，燒不來柴火”，呆不下去，還是想回家，常常一個人偷偷地流淚。然而，丈夫回了家，就像倦鳥飛回了老巢，再也不想遠離故土，尼柯娃只得留了下來。
　　趙清彥在旺蒼縣城一處破舊的平房里安了家，由于他失掉了組織關系，最初沒有紅軍待遇，被安排進五金商店做了一名普通的營業(yè)員。
　　兩個女兒很快和當?shù)睾⒆觽兺娉梢黄峥峦拊谥袊鴽]有工作，做了專職的家庭主婦，學會了不太流利的四川話。尼柯娃的小名叫瓦里婭，鄰居們親切地叫她“瓦里”。
　　
　　四、幾十年來，無論在哪個時代，這個特殊家庭得到更多的，是友好和保護
　　
　　回到中國后，趙清彥與尼柯娃又有了兩個兒子，一家六口人在旺蒼縣的“中國紅軍城”里過著平靜而簡樸的生活。
　　小名秋生的趙洪斌，是尼柯娃與趙清彥的第三個孩子，他的人生之路似乎一直特別順利：盡管有人質(zhì)疑“外國人的孩子怎么能參軍”，但他還是于1978年順利參軍，并在武漢當了兩年兵；盡管有人擔心他是“特務”，從部隊退伍后，他還是進了當?shù)厝搜劾镒詈玫墓S——印鈔廠。幾十年來，無論在哪個時代，這個特殊家庭得到更多的，是友好和保護。
　　幾十年來，尼柯娃平靜地生活在旺蒼這塊并不富饒卻充滿人間溫情的紅色土地上。她喜歡南瓜、冬瓜、苦瓜這些俄羅斯沒有的蔬菜，但至今也不敢嘗試當?shù)厝俗類鄣幕ń泛屠苯罚凰龑W會了做臘肉、香腸和四川菜，雖然羅宋湯和烤面包至今仍是家里不可或缺的主食；她不愛聽鄰居婦女們“東家長西家短”的閑聊，但對面住著的老紅軍遺屬家里幾天不開門，她就會去敲門，“怕出事”；她不能完全聽懂中國話，但愛看電視里“唱歌跳舞的節(jié)目”……
　　尼柯娃逐漸喜歡上了山清水秀的旺蒼，更喜歡這里純樸善良的人們。
　　她也非常思念故鄉(xiāng)和親人。中蘇關系改善后，尼柯娃立即寫信給前蘇聯(lián)大使館，大使館幫助她與國內(nèi)的親人建立了聯(lián)系，還時常給她寄來祖國的報刊。
　　1989年，尼柯娃全家終于在離別故土30年后第一次返回俄羅斯探親，尼柯娃還特意給弟弟、妹妹各帶去了一臺廣元生產(chǎn)的收錄機。這也是尼柯娃惟一的一次回俄羅斯探親。
　　1995年，81歲的趙清彥去世，幾十年來從未跟丈夫紅過臉的尼柯娃哭得死去活來，以后每過一段時間，尼柯娃都要去丈夫的墳上看看。
　　如今，尼柯娃已是兒孫繞膝，兒孫們對她非常孝順。
　　 “旺蒼好不好？”總有人問她這個問題，尼柯娃總是簡潔地回答說：“原來不好，現(xiàn)在好了！”
　　尼柯娃至今沒有中國名字。她依然念念不忘故鄉(xiāng)俄羅斯，因為“俄羅斯比旺蒼好耍，有樹林、野花、鴿子……”，可是，尼柯娃的兒孫們都在中國，她已經(jīng)離不開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