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是,越來越害怕過年了。
記得上小學的時候,要過年了,冰天雪地里,和伙伴們在外面玩得餓了,三步兩步奔回家。推開屋門,爐灶前,熱氣蒸騰下,母親正和幾個鄰居大嬸壓粉條,揉面的揉面,拉火的拉火,撈粉的撈粉。見我沖進來,母親忙停下手里的營生,從桶里撈起一把粉條,放到一只大海碗里,滴上幾滴麻油,淋上醋,灑上咸鹽,倒入少半瓢水,用筷子挑上幾挑,遞到我手里。我一邊狼吞虎咽地吃著,一邊暗想著過年的好,要是在平時,母親才舍不得把這么一大碗粉條讓我獨吞呢。吃著吃著,卻聽得一位大嬸嘆著氣說:“唉,為啥要過這個年呢?”我一怔,以為她哪里不高興了,抬起頭來,盯著她看,并沒有發現任何異常,繼續低下頭來吃。卻聽得母親和幾個大嬸確確實實談論著不想過年的話題,就確信并不是自己聽錯了,是大人們真的不想過這個年呢。
于是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大人們在想什么。過年有什么不好呢,有好吃的,有新衣服穿,有充足的時間玩,傻瓜才不喜歡過年呢。
可是現在,每逢過年,大嬸和母親說過的話總會在我的耳畔響起,我也漸漸咂磨出了其中的內涵。
元旦是年的前奏,元旦的鞭炮響過,年的味道就出來了。節假日,空閑時,再不能四平八穩地在家待著了,得開始張羅著買新衣服了。倒不是怕買不下,是怕不稱心,怕花了冤枉錢。逮機會就一家商鋪一家商鋪地看,比質量,比款式,更比價格。有時一件衣服得逛三四趟街,等全家人的內衣外衣都置辦齊了,年已經風風火火來了。按說每年都買新衣服,且衣服的質量都不錯,別說穿一年了,穿個十年八年也不成問題,可總是憋不住,總要每人買身新的。今年冬天,兒子正躥著個子,原先的衣服沒一件能穿的,整個冬季從內到外全穿的是新的。本來打算過年時不再考慮,也和兒子說定了不再去買。心里總覺得堵得慌,一年才過一個年,人家的孩子都穿新的,哪能不給自己的寶貝買呢。
買罷了衣服,又該大掃除了。按說打掃是家庭主婦每天必做的營生,但過年哪能像平時呢?總是講究些,得進入臘月,得選個晴好的日子,還得全面而徹底。過年,講究的就是個除舊迎新嘛!沙發下,桌子角,櫥柜里,床單,被罩,該擦的擦,該洗的洗,一舉手一投足之間,全是對來年的美好的祝愿。認真,專注,幾天下來,腰酸酸的,背說不出的疼,只想休息幾天,美美地睡一覺。閉了眼,頭靠在沙發上,想起還有幾本書沒看,還有幾篇文章沒寫完,還有幾家親友沒拜訪……感覺是,忙活了一年,還是有好多該做的事沒做。要過年了,總得有個交待,有個小結。仔細想想,似乎一年里啥都沒做,就那么睜眼,閉眼,一晃就是一年,一年一晃就過去了。
昨天,去了趟理發店,因為師傅小有名氣,更因為過年,擠來擠去的,大多是些女人,長的剪個短的,直的弄個彎的,黑的變個黃的……要過年了嘛,總得換換樣子吧。新年新氣象,萬物都是,更別說愛美的女士了。從早上一直等,一遍一遍地被擺弄,先剪,再燙,再上色,再吹,直到下午3點多。
興沖沖地回家,兒子正靠在沙發上玩著,一直盯著我看。
怎么了?不好看嗎?
還行吧。
沒否定,也不是很肯定。站到穿衣鏡前,自己仔細端詳,再一次從眉宇間捕捉到了年的痕跡。
只想拖住年的尾巴,將其定格。
但,這可能嗎?
想了想,搖搖頭,還是開始編織新的一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