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布丁里的愛

　　五年前，安妮相依為命的父親突然身患絕癥。如果不是父親好友的兒子瑞克從佛羅里達家鄉來到紐約用微薄的積蓄支付昂貴的醫藥費，精心照顧病重的老人直到過世，安妮一個人是無論如何都扛不過來的。
　　父親臨終前，希望女兒能夠嫁給瑞克，安妮幾乎是下意識地就答應了，可是在心里仔細掂量后她發現對瑞克只是感激，而愛情畢竟是另一回事。
　　安妮不是性格外向的人，她把自己的真實想法藏起來，和瑞克結了婚。瑞克在一家公司找了份推銷員的活兒，雖然非常辛苦，但為了優厚的薪金和補貼，他干得特別起勁。要知道，這些錢能支付住房貸款和安妮的大學學費。
　　度蜜月的時候，安妮第一次嘗到了瑞克做的家鄉布丁。她吃著吃著，忽然感覺牙被什么東西硌了一下。吐出來，是一顆小小的銀紐扣。瑞克微笑地說：“這是我們老家的習俗，誰吃到藏著銀紐扣的布丁，一定會有好運氣。”安妮不相信那小玩意能帶來什么好運，不過，心里感到很溫暖。
　　以后的日子里，布丁幾乎成為家庭生活的必備品，瑞克不斷地將布丁的花樣翻新，或調和各種口味的果汁，或將布丁上的果仁換成蜜餞。不管怎么變，安妮總是能夠吃到那個藏著銀紐扣的布丁。安妮并不是傻瓜，當然知道一切都在瑞克的設計之下。有些時候，她會對裝在盤子里的布丁挨個兒地比較、研究，但始終看不出里面的玄機。
　　畢業后，安妮進入了一個大公司，憑她的才華和勤奮，短短的三年就受到上司器重晉升為部門主管。此時的安妮有了一些經常性的應酬和交際，回家和丈夫團聚的時間自然就少了。對安妮而言，這是一種嶄新的充滿誘惑的天空。她的眼界和心界逐漸被打開，也開始有了更多向往甚至是奢望。說不清從什么時候，她對自己不咸不淡的婚姻有了厭煩感。就在這時候，一個叫羅杰思的男人闖入了安妮的世界，他在第五大街上經營著一家律師事務所，身兼一些知名企業界的法律顧問。
　　羅杰思剛過而立之年，相貌英俊，氣質灑脫，談吐不凡，所有這些都符合安妮少女時代心中的“白馬王子”的標準。不久，安妮的公司聘請羅杰思幫助解決一樁商業糾紛，安妮正是董事會委派的代表。合作中，他們彼此留下了良好印象，后來，他們就有了更多的接觸。
　　那是一段格外愉快的日子，直到事務全部結束，當羅杰思對安妮發出周末的約會繳請時，她才意識到彼此的好感原來是另有深意的。她猶豫了一下，言不由衷地說自己打算回家和丈夫在一起，隨后她談起瑞克，談起那些美味的家鄉布丁。羅杰思沒有絲毫退縮的意思，他抓住安妮的手，很率性也很自信地說：“給我機會和時間，我會做得更好。”翌日，他打電話給安妮，說自己買了專業的面點書，還聘請了專業面點師教自己做布丁。
　　安妮的內心翻騰起來，沒想到一個小小的細節顯示出羅杰思對她的真情。安妮想到了離婚，可是該怎么對瑞克說呢？她試圖從幾年的婚姻里挑出瑞克的毛病。奇怪的是，她腦海里全是他的好。羅杰思問：“難道就不能直接告訴瑞克，你愛上了別人嗎？”安妮本能地回答：“不行，那會讓瑞克傷心的?！?br/>　　又拖了一段日子，公司董事宣布了即將在歐洲建立分部的決定。這個消息傳到羅杰思耳朵里，他靈機一動：如果安妮被派到歐洲，不就可以用長期分別的理由向瑞克提出離婚嗎。安妮終于被說動了，她爭取到先期赴歐的機會，甚至在行前無理取鬧地和瑞克爭執了幾次。她覺得，或許這種方法能使瑞克因氣惱而淡漠她的感情。
　　半個多月的考察期一晃就過去了，當她返回紐約時，破天荒地沒有看見前來迎接她的瑞克，一時間，她的心里有點失落，但轉念一想，這樣也好，省得將來離婚的時候他放不下。
　　羅杰思開車準時出現在機場門口，安妮似乎得到一點安慰。那是圣誕節的傍晚，羅杰思將安妮安排到自己的住處。屋子里的音樂悠揚回響，餐桌上點著蠟燭，還有紅玫瑰和葡萄酒，一切都是那么浪漫，安妮深深地陶醉了，她決定，第二天就回家和瑞克攤牌。
　　羅杰思從廚房端出一盤剛剛做好的布丁，小巧的金黃色布丁散發著一點草莓香，上面撒了一些紫褐色的冰提子干。羅杰思好像沒有理會安妮的愕然，他殷情而紳士地給她斟酒，然后一邊陪她吃布丁一邊說，你離開的這些天，有個男人來找我，很耐心地教我做這種家鄉布丁。他還告訴了我一個小秘密，就是在藏著銀紐扣的那個布丁上嵌一顆松子，面粉在受熱膨脹后，松子會脫落，可是布丁表面會留下一個微微凹進的印記，像顆不易察覺的小水滴。他一直這么做，希望把所有的好運都帶給妻子，后來發現妻子移情別人，他便把這個秘密教給情敵，希望能延續一份不動聲色的愛?！?br/>　　羅杰思從盤子里挑出一個布丁，對著燭光讓安妮看那個小小的印記。他用手指一掰，一顆安妮再熟悉不過的銀紐扣掉在盤子里，盡管它早已失去本來的光澤，卻依舊發出清脆而撼人心魄的叮當聲。安妮終于明白，這顆銀紐扣其實就是愛，也是自己一直毫無察覺的愛。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羅杰思有些憂傷，但還是拿起電話遞給安妮：“我自知在很多方面都比瑞克出色，只有對你的愛，我實在不能做得比他好?！?br/>　　安妮流著淚，撥通了那個再熟悉不過的號碼。電話那頭傳來瑞克溫和的聲音：“嗨，如果一切都過去了，歡迎你回家來?！?br/>　　圣誕夜的紐約，到處是浪漫的情侶，到處是炫目的焰火，鮮花、親吻，還有琳瑯滿目的禮物，可這個世界上，有些愛不過就是一顆藏在家鄉布丁里的銀紐扣。很老土，很俗套，但千萬不要忽視它。
　　 選自《相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