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靜靜的山崗上

　　守望羊群
　　
　　這是一個沒有夢的春天。花朵像冬天里的一場雪，漫天飛舞。
　　冬天走了，溫暖，卻像一首在愛情里流浪的詩歌，在雪的邊緣漸漸遠行。
　　就是在這個春天，我離開了這個城市。
　　我離開了漫長的等待與沉悶的呼吸。
　　所有的生活與思想都飄逸了起來。
　　像童年的故事。像村莊里裊裊升起的炊煙。
　　我的生命在這里誕生。我的愛情從這里開始。我的夢想從這里起飛。
　　也許生活的腳步走得太遠，人生就會有太多的牽掛。也許理想的翅膀飛得越高，人生就會有更多的失落。
　　那一只孤獨的羊角還橫在我的夢架上，那些從羊背上摔下的傷口。還在我生命的記憶里隱隱作痛。還記得那個號角吹響的春天——
　　羊在山坡，一條繩子成了生命的句號。
　　我為一只羊的命運，奔跑過，痛哭過，也自責過。但是，那只羊在我生活里奔跑的速度，卻永遠消失了。像一顆流星，更像暴風雨來臨前的一道閃電。
　　羊在生命里最后的啼哭，像一把鹽，敷在我的傷口。我來到了這個像夢一樣的山坡，還可以聽到一只羊的啼哭和對生命的呼喚。還可以看到一群羊像白云一樣在山坡上流動。
　　冬天過去了，春草泛綠，小河潺潺。
　　我的心卻依舊在寒冷的雪域里流動。
　　回家的路上。我的羊鞭還懸在我夢的天空，曾經，我就是用這條羊鞭，指揮我夢的部落。
　　
　　羊在山坡
　　
　　這個春天比記憶里的春天疲憊多了，就像陽臺下面的一棵憂傷的樹。
　　我離開了那個城市，帶著脫水的愛情作最后的奔逃。來到故鄉的路上，羊群已經出發，像一些音樂里抒情的符號。
　　山坡還是那個山坡。
　　記憶的碎片，像春天里那些翠綠的葉子，在陽光下又編織了一個美麗的夢想。
　　羊群在路上，如一條涌動的河流。
　　我就是這條河流的漂泊者。
　　來到這個山坡，童年的記憶草一樣瘋長，很快就覆蓋了我的視野，覆蓋了我的痛苦與憂傷。
　　我的童年與羊群一起仰望天空。一起去編織美麗的童話。
　　在山坡上，羊群在草叢里流動，咀嚼樹葉的聲音像唐朝那些抒情的山水詩，多情而甜美。
　　我在山坡放逐自己，與羊群一起漂泊。曾經一只羊對于生命的呼喚，還在我的記憶里掙扎，那些絕望的淚水，還在歲月里泛著點點瑩光。
　　在山坡上，我害怕那些凄厲的聲音又逶迤而來，于是，羊在我的視野里是自由的，是歡快的，是肥壯的。
　　羊群與我的夢一起甜美。我靜靜地躺在山坡上，與羊群放逐草地，放逐青春與愛情。
　　羊的生命很脆弱，就像我們生活的一個情節，某一個夜晚或早晨就成為了我們一頓美餐。
　　羊在山坡，我又重新開始了我夢的征程。
　　
　　與羊群一起回家
　　
　　已是黃昏，我們就要回家了。回到早晨出發的地方。
　　羊群沒有了饑餓，春天里那些剛剛突破土地的青草，已成了生命的力量。
　　我們回家。羊哨回蕩在整個山坡上而又回到靜靜的山谷。羊子排成長長的隊伍，從山頂到山腳，從山腳到山頂，形成一條生命的弧線。
　　山坡上，那些四處覓食的鳥已從四面八方歸來，天空很美，霞光已把大地染成夢的色彩。
　　回家的路很漫長，那些牧羊人從春到冬就這樣走著，永遠沒有盡頭。
　　我從童年走過來，對于這條路的記憶，就像生命的尺寸。一只羊沒了，另一只羊也沒了，生命的短暫周期，給我的思想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一只羊回家了，另一只羊也許就回不了家。羊的命運被一只手牽著，想到哪里就到哪里。
　　我的羊鞭沒有了力量，我的羊鞭也主宰不了羊群的命運。
　　在一只羊遠去的方向，我知道那只羊一定在哭，并且很凄慘。我常常從夢中醒來，在遙遠的地方，是一只羊的哭聲。
　　童年，在羊的命運里，讀到了一些生命的含義。記得我趕著羊群下山的時候，為了一只羊的命運，我把羊鞭折斷。我拿著羊鞭指揮羊群幸福地生活，而一只羊卻在我的羊鞭下，痛苦地丟失了。
　　我是脆弱的，還有那條看起來很堅硬也很光滑的羊鞭。
　　我用淚水為一只羊的命運呼喚過。
　　我用一只小手為羊的命運掙扎過。
　　當我聽到鄉村里的羊皮鼓在夜晚敲響，我覺得一只羊的生命又重新站立了起來，那些痛苦的對于生命的吶喊又變成了美麗的音樂。這個時候，生命又變成了另外一種意義。
　　為了一只羊的命運，童年是歡快的又是悲傷的。羊的命運始終是我夢里的牽掛。
　　我重新回到了這條路上。記憶里那些純真的對于生命的理解，已經回不了家。
　　在路上，我在追趕著一群羊的命運，在我的思想里，羊群本身就沒有死亡，它們只有價值。只是白天或者夜晚人們一頓豐盛的晚餐。
　　在這條路上。羊群回不了家了。它們只有了死亡。在這條路上，我已回不了家了。我的意念里，已經沒有了它們生命的存在。
　　暮色四合，我們都從山坡上一路走來。
　　羊群依舊在羊圈里回味春天里青草的甜美，它們沒有夢，沒有一個白天的向往和一個夜晚的沉重。
　　
　　鄉村的夜晚
　　
　　鄉村的夜晚很靜，只聽到羊的咀嚼，如抒情的音樂。
　　月光就坐在草坪上，愛情在輕輕流淌。
　　童年的羊皮鼓響了，我的思想像大海的波濤，那些帶著憂傷的細節與晚風向我撲面而來。
　　我想起了一只奶羊對一只羊羔的牽掛。
　　我想起了一只羊羔對一個母親的呼喚。
　　我想起了一只奶羊在生命出走前回過頭來的那一絲絕望。
　　我想起了一只羊在屠刀下的那一聲慘烈。
　　我想起了一顆幼稚的心在一個夜晚的顫抖。
　　月光下，竹影婆娑。
　　我看到了一個美麗的影子從歲月里飄了出來，輕輕地把我吻住。
　　我看到了一個美麗的臉龐轉過去后的那些憂傷表情。
　　我看到了在山口分別時那些咸咸的淚水。
　　時間過去了，也許歲月不再憂傷。但是，那些蛙聲和夜晚從樹林里飛出的鳥鳴，穿越了我整個生活的原野。
　　坐在月光下，晚風依舊彈奏著我夢的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