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棒及其他

　　干棒
　　
　　在春天的林子下，落了一層干棒，像掉下來的火，把嫩小的枝節燒焦了。它在凝練，對火焰的熱愛，內心的重量，使它離開虛空，擠掉春光的水分。像一節節火柴桿，它沒有磷頭的思想，燒著自己更主要是點燃它者。它們像無頭的英雄，只愿燒著自己。
　　在路邊撿拾掉下來的干棒，是我們的童年?？粗鼈冊谠钕掳牙渌兂蔁崴岩恍“焉谆蛞吧剿j、榆葉做成熟飯。在火中彎曲，像小蛇紅彤彤的，咝咝地叫。不生煙云，只有一片片的紅，像朝霞，映紅微小的日子?；鹬?，它們把自己的身體抱緊，抱緊一個春天，然后灰暗，一觸成灰。
　　夏天的林子繼續地落，落下干棒。比葉子更想枯了火熱的天氣。而要從虛空的枝節和無數的方向上掉下來。掉向人間的煙火。這是拒絕，使葉子沒有天空的土壤，使光在林中有一線之路，給它們一絲絲風聲。寂靜地掉落。沒人顧得撿拾它們了。我們在撿拾果實。果實，遺落的果實。麥穗，田地里的。而它們只在路旁的溝邊，大堰上，林子里。
　　時光充滿水聲、火鳴，伸滿方向。樹冠里的干棒，像耀眼的王冠里自動剝落的斑紋，這只是些細節部分，不是腐爛成泥土，就要被撿拾到。
　　夏季，蘊藏著暴烈和狂烈的聚會。風雷電水火在屬于木的枝頭上相會。枝枝葉葉，都在動蕩不安中，讓濃密的葉子掩飾自己狂跳的心情。
　　上邊掉下來的，不僅僅是干棒。有時是一個碧綠的膀子，有時是整個樹冠，有時是一棵樹。它們落到地上，像落山的夕陽，一臉緋紅，滿腹春情汁水。而干棒則波瀾不驚，心靜如土如火。
　　只有時間在繼續。葉子落地的聲音，蓋住干棒的沉默。落成了一個主題被歌頌。葉子是功德圓滿了，但它們落不到積雪里去，唰地一聲在雪地里從半空跳躍而下寫字的是干棒。
　　這些自動的多余者，這些跳離者、墜落者，向往低處或大地的火的土壤。
　　我記得一條大路兩旁的樹，樹下是溝，小孩子順著它順著冬天，向前去，撿拾的干棒一把把一抱抱，背在身上，小小孩子像背著火喜歡生根發芽的家園。
　　走了很遠很遠。溝底的冰下如若有一條像干棒一樣漆黑的黑魚就更好了。水落去，那是像石頭一樣升上來的事物。
　　
　　腳下是青草
　　
　　腳下是青草。如茵的青草，是大地的毯子。身著綠綢碧緞的黃金地面朝著我走來又走去。
　　我在它的上面。腳印深深淺淺地動著，上下前后左右，它的方向，比絲綢上的紋路無限。絲路花雨向西。我赤著腳，所有青草都是我的方向，像一只靈魂深處團團鳥窩里的啁啾。
　　心靈并不需要太多的草料青水。它不是馬匹，只沿大地奔騰，馬背上馱著太多的事物，雄心與血腥。它是一窩鳥，生兒育女，只要大地一個枝叉和細條柔葉。大地的一個枝梢上就得到整個天空。
　　多么多的路，滾滾向前或向后。誰會給車轍里的魚一滴水?它不需要一條河，也許一指寬的車轍的雨水，就能使它游回故里。
　　萬物的童年都是青草的模樣。有人在草里找到谷倉、馬匹、河流、牧羊人、經卷、柔軟的哲學。有人又把這一切歸回青草。詩人說宮殿萬間都作了土。而土最初最豐盛的兒女是青草。
　　沒有比一粒粒種子再大的力了。
　　我看見這青草之前的擁擠得嗆起來的地，宛如密草相互纏繞，萎縮的支干，又細又長的攀附與恩怨。整日嘈雜的鍋碗瓢勺、鈔票。大地被遍地唾沫、排泄物及燈火柏油般蒙頭，埋沒得嚴嚴實實。多少年了，好像絕對比土更長久。埋住的身子還要踏上無數雙腳、高樓去壓。而落入井中的石頭，并不能砸中井，沉沒的只是石頭。
　　是草種像穿破頭蓋骨似的穿破這些事物。
　　世界就這樣簡單，純潔如茵在生長。
　　種子啊，你是怎樣找到我的眼睛和腳印的呢?你有自己的秘密和力量。
　　是遺音的飛鳥口中落下的嗎?
　　一只麻雀的腳印，嘰嘰喳喳走來了。走在地上的鳥跡是絲路上最美的圖案。它悅耳過了駝鈴。它走在我留下的腳印之上，我的腳也就飛翔了。一片青草的腳印也就扎出了羽毛。
　　在冬天來臨，這綠草如茵之地就飛走了，坐在一場雪花的翅膀之上。
　　向大地夯人鋼鐵的是欲望。給大地綠綢的是青草。給它蓋上綠毯子的是好起來的生活。
　　
　　刨樹根
　　
　　鋸走的樹木，留下了根，留在田野路邊。一整個冬天，小先爸都在刨樹根，一棵樹長起來，站立向天，那得需要扎多少根啊。粗精細細的根，組成一個大網絡，有的平行通向另一棵樹，相通交合；有的縱下，伸向黃泉。
　　刨起地平線以下的根，這沒有一點空虛，沒有一點懸空的高，才覺得踏實、平安。
　　這樣的勞動，才是放心的，挖開泥土，露出根部。這也是一個大部，這部里也有秘密，決定著樹的生長和方向。長歪了長斜了，還是正直，與根部的決策有直接關系。命令都是從這里發出的。上面倒下了，這根的安全部也沒了安全。來年發芽，不可再長成材，大地不可能再給它一次機會了。它的世界已經走遠了，變成了各種形狀和用途。
　　隔著土地，工作，刨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有的就干不下來。只有小先爸，刨得多，一車車樹根拉回家，堆在門口，碼成柴垛和小山。這柴火，也買錢啊，比一垛垛草值錢呢。
　　像皰丁解牛，他了解根部的秘密和道路。他是一個失業的老木匠，熟悉木頭世界的種種習性和紋路。有的根，會完整地從地下取出來，他知道這些好的木種會在雕根人的手里，變形，長得比樹枝的葉冠還要好看，值錢。黃花梨根會展翅欲飛，化為各種飛鳥。嶙峋的根仿若龍體欲出。樹在地下的生長，有時會有地上的枝干所遇不到的奇遇。
　　即使是一棵尋常柳，他去掉厚厚的土，樹茬露出來，又粗又圓，天然做成木墩菜板。哪怕是根也沒有屈料的。
　　他嗅著各種挖樹人的身影、蹤跡。挖出他們留下的樹根成癮。見到樹根就像一個獵手見到兔子，就像一只貓見到往下鉆的老鼠，到了洞里也能挖出來。
　　有的根已朽，有的根透鮮。
　　這根底下，挖到過老鼠和蛇。挖到過成斤成斤的糧食。
　　逮到過一只黃鼠狼，這可是值錢物啊。
　　更讓他奇怪的是，他還挖到一具骨頭。時間很久了，不知是誰的冤魂。
　　他再搜索著記憶里從村莊失蹤的人。會不會是他們呢?
　　莊里有些人消失了，好幾年了，都以為出門在外，發了財，不要一家老小了。
　　誰能知道，他們中的一個躲在樹底下，快要成了泥土呢。
　　會是誰呢?他一天天陰郁。再也不挖樹根了。樹根也許沒有可挖的了。
　　他夢見有人變成一只烏盆，夜夜喊叫他，為他申冤。
　　一堆堆柴薪，變成大火，才能燒去這樣久盤心中的陰影。
　　
　　創作手記
　　
　　我出生之時，曠野無邊。村莊是神造的，自然萬物都還在那里。童年就在那兒閃爍，落日或星野低垂，縮成火柴盒般的大小。我看著干棒在樹上形成，被風吹下，落了一層。蝸牛爬了一路。苜?；ㄩ_滿田野，像紫氣東來。沒有比自然、傳說、童話再是我的恩師。
　　腳下是青蘋，騎上青牛，聽著老人或說書藝人吟唱的辭篇，西江月從梢頭升起。我說這些足以使我終生追尋詩意，綿延善良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