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內在的人

　　解百商場
　　顧客來去匆匆，但對于鐘表專柜的年輕服務生來說，時間陳列于玻璃櫥窗內。當他賣出一對精致情侶表，時間償還他雙份利潤。
　　有時尚女子在試用、選購化妝品。我倒認為，每只口紅都應該是男人屬性的，它——他——渴望親近女性性感的嘴唇，
　　收銀臺小姐始終埋著頭，辨認著遞過來的鈔票。我選中一把四只刀片的剃須刀，去付賬時才發現，口袋里的錢包什么時候丟了。
　　每個人都像一件明碼標價但未經命名的商品，列入以舊換新、清倉打折的促銷清單。
　　植物花卉盆景擺在角落里，沐著徐徐吹拂的空調風，它們夢見自己回到了早春的山坡。而在精品展銷區，各種款式的服裝整齊地掛在敞開式的櫥柜上，等待著各種品牌的男人與女人。
　　當營業員轉身吋，站在過道一側的塑料模特兒突然眼珠一動，并趁人不備悄悄溜出了商場，很快混跡于解放街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頸椎病
　　
　　當我轉身回頭，頸部感覺好像被什么卡住了，似乎可以聽到一種咔嚓咔嚓的脆響。
　　而這時你敲門進來，我正坐在電腦前修改一首舊詩。也許是長期保持單一坐姿又缺乏活動鍛煉的緣故，我的頸椎病加重了。
　　你知道，我是一個固執的人，像一尊生銹、老化的變形金剛。我常常腦袋脹痛、脖子僵硬——我承認，對這個世界我持有偏見。
　　
　　不一樣的審美觀
　　
　　坐在梳妝臺前，她為剛剛戴上的發套而稍感不安：燙染過的短發略帶黃褐色，有點兒蓬松，微微地卷曲。
　　那是用真人頭發做的。前不久，她在女友的慫恿下來到發廊，設計師根據她的年齡、臉型、膚色、氣質和性格定制了這副以假亂真的發套。
　　沒有人看出她戴著發套。當她第二天出現在同事面前，馬上引起了大家注意，她那自然時尚的發型贏來一致的夸贊。
　　但也有人持否定意見——女兒放學回家，說母親像外婆了，還是舊發型看上去年輕。她心里咯噔一下，答應女兒明天去理發店恢復原樣。
　　此后很長一段時間，這位中年女子出門戴上發套，回家時先摘下它。當然，女兒并未覺察這一細節，更不知那天看到的母親是戴著發套。
　　直到有一次，女兒在母親的背包里偶然發現這副精美、時髦的發套。她偷偷試戴它，對著鏡子噗嗤地笑出聲來。
　　
　　一個內在的人
　　
　　他習慣于低著頭走路，躺下來思考。
　　當他推開老百姓藥房的玻璃門，一個人回到擁擠的大街，你猜那手里拎的是什么?
　　他近乎抽象，而那移動的背影是具象的：冷風中，淺灰色的風衣緊裹著一顆孤獨的心。他習慣于以旁觀者身份介入現世生活。夾在街頭鬧劇現場的人群中間，努力使自己保持中立。
　　他想：與其在公園里籌備感情投資項目，不如在市中心規劃一座清冷的寺廟，
　　他想到的總是比看到的多。他能做什么?最好做自己的忠實保鏢。
　　別叫他表態，他寧可成為感情豐富的啞巴。不是不得已，而是不愿意。臣服于內心與自我。
　　他出生卑微，時運不濟，其性格仍然完整：三分自卑，加七分自尊。
　　他從大街拐進小巷，手里拎著東西。你看見了他，他也看見了你，當他轉身。
　　他是他自己，而你是誰?為何尾隨著他?愛著他？
　　
　　尋找愛情遺址
　　
　　我們的愛情曾經居住在這兒，不是在那兒。一塊小小門牌釘在外墻上，已經油漆剝落。
　　它不是其他地方的任何一塊，上面的藍底白字依稀可辨：解放街88號。它寫在我的戶口簿、身份證上，寫在寄自遠方的牛皮紙信封上。
　　其實，這座舊房子一直存在，在我來到這個城市之前，和你離開這個城市之后。門前，有一棵高大的法國梧桐，一直存在。
　　土木建筑的舊房子，木樓板被踩得吱吱嘎嘎地響。雜亂的單人床堆放著衣物、書刊；書桌上攤開一疊詩稿，遮住了你用小刀刻下的一個“恨”字。
　　那扇木門打開，又關上；那盞臺燈點亮，又熄滅。夜深人靜，老鼠在天花板隔層里巡游，當是它們在饑餓的黑暗中尋找食物。
　　此刻我在熟悉而又陌生的街頭駐足、沉吟。我告訴你，因為我要忘記你：那座舊房子已不復存在，兩年前它拆遷重建了。
　　那塊油漆剝落的門牌也無處可覓，或許被撿廢品的人收藏了。記憶拆分為一條街道和一個阿拉伯數字：
　　解放街88號。
　　而在我身后，那株法國梧桐依然綠意蔥蘢，當夏天悄悄來臨的時候。
　　
　　風水寶地
　　
　　路邊青草蘸著露水吻著腳踝，他走在七彎八拐的狹窄山道上，朝山沿那塊向陽坡地。
　　多少次走過這條熟悉山路?不記得了。小時候，父親帶他來到這里，雙手沾著泥土給他上第一堂莊稼課。
　　疏松的沙質泥土下面，有蚯蚓、地蠶、多腳蟲，地角有一口長滿綠色水草的淺水塘，清泉從石縫間流出，即便在旱季也不會干涸。
　　他幫父親干農活，歇息時玩玩水、捉蚱蜢，有時翻過土坎上山摘野果。然而，父親只關心一家人的口糧：這玉米、番薯長勢怎樣，收成怎樣。
　　直到有一天，由于野豬作踐，常常下山偷吃玉米、番薯，父親不得不拔掉農作物，改種梨樹。
　　但父親不能來看他的梨園了——現在他重病臥床，只剩下最后一口氣了。
　　這天，他替父親來看這片梨樹，隨行的是一位留著長須、拿著羅盤的風水先生。他遵囑請來風水先生為父親尋找墓地。
　　滿山坡的梨花開得熱鬧，白得刺眼。三四個月之后。數不清的梨子將把陽光、雨露、清風統統釀成甜蜜，壓彎所有枝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