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在西安至延安八百里長的公路線上,每天都能看到絡繹不絕的熱血青年向延安進發
我參加過1938年抗大第六大隊(對外稱八路軍隨營學校)第五期的招生工作,耳聞目睹了廣大青年學生長途跋涉,投奔延安,報考抗大的感人情形。
1938年,抗日戰爭進入了第二年,華北和京、滬、杭相繼淪陷,全國掀起了抗日救亡高潮。全國各地,特別是淪陷區的愛國青年,看到抗大的招生廣告后,紛紛投奔延安,報考抗日軍政大學。
這批青年第一步先到西安,第二步再到延安。在西安至延安八百里漫長的公路線上,每天都能看到絡繹不絕的熱血青年向延安進發。
這是一條不平坦的路,從秦川平原開始就逐漸進入山區,土地貧瘠,荒山禿嶺,人煙稀少。雖然這是南來北往的一條主要公路,但卻是崎嶇不平的土公路,汽車一過塵土飛揚。
夏秋之際,天氣還是熱,走起來一身汗,行路更加艱辛。
這批青年,絕大多數是大、中學生,他們從來沒有走過這么難走、這么遠的路,幾里路下來就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尤其是上山,走上一段路就氣喘噓噓,要小憩一會兒。
那時沒有公共汽車,這條公路上只有很少的運輸卡車往來。北去的汽車多是裝滿了貨物,即使可以搭車,車費也很昂貴,窮學生付不起。
二、八百里的路程,對他們來說,是一次“小長征”,要走一個月以上才能到達
學生們離開西安時,有的穿著西裝和皮鞋,也有的穿著長袍、裙子。
剛上路時,他們一般要雇請一個人挑著皮箱和行李,自己挺起胸膛,向著延安方向緊步北上。不幾天,腳打起了泡,走不動了,就向老鄉雇一匹小毛驢騎上。他們許多人只是在書本上看過毛驢,開始不敢騎,也不會騎,要由老鄉扶上驢背,并緊緊地保護著,慢慢地,才能自己獨自騎著向前進。
但是學生們很窮,盤纏很少,不可能總雇毛驢,只好靠自己的兩條腿,跟著挑行李的老鄉慢慢地行走。越往前走,食宿的費用就越少,也雇不起挑夫了,便把皮鞋、西裝和皮箱等東西大減價賣掉充當路費,自己背著簡單的生活必需品和換洗衣服,
QRXWA/FT0Lp/CUQvCExDIjkK6KLPh1zAPO6VyDBi+r8=輕裝趕路。
進入山區后,雖然都是些小縣、小鎮和小村莊,為了節約,他們都住在便宜的客店,好點的旅館是不敢問津的。如果錯過了小縣鎮,就沒處投宿,只好在農村老鄉家借宿。
這種情況下,講究衛生是做不到了,在途中汗水浸透了衣服或者下雨淋濕了衣裳,常常無法換洗,只好穿在身上捂干,遇到河溝,便痛痛快快地清洗一番。
特別是南方人來到北方,著實很不習慣,很難遇到機會洗洗澡,許多人身上染上了跳蚤、虱子。
青年們常常是饑一頓飽一頓,遇到什么吃什么。吃的是小米、包谷,面食幾乎見不著,更沒大米飯吃。江南人對吃小米、包谷很不習慣,但餓了吃起來便覺得又香又甜。為了去延安,他們覺得吃點苦算不了什么。
西延公路的洛川以南,是國民黨的管轄區,他們知道這些知識青年是要去延安的,開始時比較順利,青年們沒有受到多大阻攔,說說好話就過去了。到后來,他們就開始刁難了。但是這些學生決心下定了,這條路不叫通過,便尋找另一條路過去,或拐個彎繞過去,大道不行走小道,白天不行,晚上設法通過。
這些熱血青年,為了去延安,真是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戰勝了各種困難。八百里的路程,對他們來說,是一次“小長征”,他們要走一個月以上才能到達。
他們說,延安是他們理想的地方,是共產黨、朱德、毛澤東所在的地方,是抗日的中心。特別是“西安事變”以后,人們更向往著延安。他們過去聽過許多共產黨和紅軍的傳奇故事,從心底早就樹起了朱德、毛澤東、賀龍、徐向前、徐海東等革命英雄的高大形象。他們說,看了《新華日報》、《新中華報》和《西行漫記》,特別是看了《抗大動態》,對延安和抗大的新風尚,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一切太令人向往了。尤其是讀了毛澤東的有關文章和講話,如《論持久戰》等,更是加深了對共產黨的抗日主張的理解。這些書在國民黨統治區是禁書,只能偷偷地看。這些書,在進步同學、好朋友之間傳閱,青年們常常一看就是大半夜,甚至通宵。他們感到這些書很新鮮,不僅是內容新鮮,連語言文字也感到新鮮。看到《抗大動態》時,感到這樣性質的大學校,真是新奇,在世界上也難以找到。學校里人人平等,文化生活、學習方法處處體現了民主、自由、友愛、團結的精神,真正體現了抗大“團結、緊張、嚴肅、活潑”這八個字的校風。學習內容也非常現實,體現出培養抗日軍政干部學用一致的原則。
同學們說,為了來延安,為了抗日,一路上確實很艱苦。原來連想也沒想到過途中有那么多難處,但是為了實現自己的理想,面對這些困難,又算啥呢?他們總是以延安、抗大精神激勵自己,一個勁地向北走,自信不管遇到什么困難都一定能克服。
一路上的老鄉們真是好,特別是到富縣以北的陜甘寧邊區,老鄉們都幫助他們,向他們宣傳介紹共產黨和邊區的情況,給了他們極大的鼓舞。他們盼望早日到達延安。途中不論是飲食、住宿,還是挑行李、雇毛驢,都是公平交易,老鄉們從不要高價,有的還不要他們的飯錢。
三、“怎么說沒有考試呢?已經考過了嘛,你們從西安來到延安,這就是考試。能到達延安就是合格嘛!”
抗大第六大隊在洛川城北一帶的農村里,大隊部駐在猴子頭。我是第六大隊的衛生所長,衛生所設有30余張病床,主要接收報考抗大途中生病的青年學生。
第四期學生畢業后,第六大隊就在村西頭西延公路的旁邊搭起了招生棚,張貼了大幅招生廣告和歡迎報名的標語口號,放置了桌椅,并備有茶水。
我們招生的同志每天都看著這條公路上絡繹不絕的青年奔向延安抗大,可就是不來第六大隊報名。他們只在棚里坐一坐,喝杯茶水,又繼續北進。
招生的同志反復不斷地向他們講,這里是抗大第六大隊,是抗大的一部分,在這里報名學習是同延安一樣的,學的內容方法都一樣。洛川到延安還有200多里,還要翻越一座山。在這里報名就是到了抗大。但是他們還是直奔延安,都有“不到長城非好漢”的精神。
學生們不斷地在大隊的村西頭路過。第六大隊招不到新生,只好把情況向延安總校報告。總校指示:延安抗大的學生已經飽和,告訴他們延安收不下了,就在洛川報到。
大隊把這個指示精神用告示貼在招生棚外,動員說服學生們留下來。但是他們還是不愿留下,還是要到延安去。這樣,六大隊只得再報告延安總校。總校答復說:已報告軍委,并已指示西安八路軍辦事處,說明延安抗大招生已逾一萬,已飽和,收不下了,望直接介紹到洛川抗大第六大隊,由他們接收。
這樣,西安八路軍辦事處把學生源源不絕地介紹到洛川第六大隊,不到一個月,編制名額就滿了。但學生仍由西安辦事處不斷地介紹到第六大隊。六大隊再三動員學生去延安,但他們卻要在洛川報名,理由是,介紹信是開給六大隊的,你們就應接收我們。六大隊只好報告總校,總校指示六大隊擴大招生。這樣,六大隊的三個支隊各增編一個隊接收學生。
這批青年,為了抗日救國,為了尋求革命真理,從淪陷區和大后方長途跋涉到了抗大后,進步很快。通過學習,他們認識到共產黨所指引的方向和所走的道路是正確的,愿為之而奮斗。有不少學生到校半年左右,就寫入黨申請書,熱切期望能成為一名光榮的共產黨員。抗大通過組織手續發展了一批黨員。
有人說:“這個抗日軍政大學的學生,文化程度參差不齊,小學、中學和大學程度都有,入學不考試,不管合格不合格都收下,這叫什么大學?”確實是如此。學生中有文化程度較低的工人、農民,有中學生、大學生,乃至大學教師,還有各種不同的專業人才。專家、教授,他們到了抗大都編入中隊學習。
有一次,毛主席對抗大學生講話時曾談到這個問題:“怎么說沒有考試呢?已經考過了嘛,你們從西安來到延安,這就是考試。能到達延安就是合格嘛!”
這批學生,經過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的鍛煉,許多人成了中國革命的骨干和我黨的高級領導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