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在上(組詩)

　　那些已經消失的……
　　命里的痛，星輝下藏匿著的夢
　　在夜深人靜的時刻不再浮現
　　鼾聲與鐘聲匯成一片
　　記憶撲閃幾次，蒼白的面色
　　就順著時光陰郁起來
　　
　　沒有星輝，守望河岸
　　只能聽見細浪翻滾的聲音
　　一陣接一陣
　　懷抱九月的果子
　　成熟的氣息隨處可聞
　　
　　我多想閉上眼
　　遠離秋天，把自己比喻成大雁
　　在祖國的邊界
　　看領土完整，給人民道聲吉祥
　　把失敗說成一生的收獲
　　
　　來到這陌生的人世
　　我該從哪個地方出現
　　與孩子單純的目光，一并消失
　　把對一個人的愛，大聲地
　　以詩歌的語言，在夜晚默誦成章
　　
　　風一樣消失的日子呀
　　很多年了，我每到青草泛黃
　　一年的收成難以顆粒歸倉
　　我都會長嘆一聲：光陰盡逝
　　如今我已別無去路
　　我還在留戀于
　　一只鷹隼對天空鐘情
　　它盤旋在青藏高地
　　一如我在城市，一直尋找家的方向
　　
　　我放棄了來路
　　雨水也剛好淹沒了去花園的小徑
　　人在秋天，我猶疑不定
　　閱讀的好心緒被無故破壞
　　聽著機器的轟鳴聲
　　我從傍晚，把城西的每一條街道數遍
　　
　　曾經熟悉的，經過的，不愿默念
　　年輕時的快樂再次呈現
　　我圍著嘩嘩作響的小樹林
　　黃昏時漸亮的路燈
　　想象著自己似曾暮年即至
　　從懷舊中，拉長歲月的暗影
　　
　　多么可怕！這樣過早衰亡
　　也許，還有挽回的余地
　　寒風割裂的傷口
　　在短暫的孤獨之后
　　敷上午夜止血的藥棉
　　秋天在上
　　無須以神的口氣禱告
　　你能看到，繽紛而至的腳步
　　敲響大地的鼓點
　　夏日遺留的方寸血氣揮灑俱盡
　　上蒼，請容許我
　　將愛過的萬物深深歌詠
　　
　　歡樂從果園蹦跳著出來
　　一起涌向村莊
　　辛勞的人們，裝滿喜悅
　　攜手走向秋天深處
　　平原與山野的美景，讓我同時沉醉
　　
　　再好的抒情方式
　　也不及我去田間地頭
　　越過成堆的菊花，和秋蟲私語
　　或從起舞的落葉林間
　　抹掉秋風中的那團暗黃心緒
　　
　　滑過天邊的流云
　　映著你燦爛的笑臉
　　湖水蕩漾，幾只乳燕低翔
　　又是一年冷暖交替啊
　　我遙遠的小村夫南
　　在風吹日曬中，安靜佇立
　　
　　老腔藝人在渭河邊唱出了豪邁
　　孤舟自橫，無人來渡
　　那一個一個斷了胳膊的稻草人
　　就要離開田地
　　于日暮的飛塵中去向不明
　　
　　曾經抑郁過，沖動過
　　但我惟獨不能悲傷
　　——這愛恨交加的秋天
　　
　　羅敷河邊徘徊的孩子
　　漫步河邊的徐風，擦不干他眼角的憂郁
　　天快暗下來，羅敷河邊的孩子還沒有回家
　　
　　楊樹下，秋天里那個單薄的身子
　　時隱時現。他要看到炊煙熄滅，等待月亮升起
　　
　　他收回了沉靜的目光，敞開胸襟
　　仿佛要把自己永遠置身于那片空闊
　　
　　他像個四處流浪的野孩子
　　留戀于河邊，但他最終還是會離開
　　
　　他承認，羅敷河帶走了他的親人
　　帶不走他樸素的愛
　　等到海枯，等到石爛
　　我盡量避開這些字眼，但不能忽視
　　像每天結束勞作一樣
　　面對持久的日落，即將深入黑暗
　　其實我們面臨的何其相似
　　一世蒼茫，離不開上帝的安排
　　
　　我們耕種過的田野還在，經過故鄉的河流在流淌
　　小小的孩子長大了，快高于我的腰部
　　手中熱愛的農具都一一放下
　　玉米地上，涼過額頭的風兀自吹著
　　沒有幾個熟人碰見你
　　掌燈時分，你還會順原路回到簡樸的農莊
　　
　　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已經有點老的滋味
　　羅敷河悄無聲息——
　　若干年后，我們還得重新相識
　　河岸邊的堤壩上，拉著架子車
　　行進在泥濘不堪的小道，泥巴粘滿了褲管
　　這是我鄉下灰色的記憶啊，父親早年的縮影
　　
　　我不能再這樣無望等下去了
　　海枯了，石爛了，對我又能怎樣
　　我活，活不過一百年
　　不如讓我繼續愛，繼續回到生活的懷抱
　　發誓不對上帝妥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