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毛輕盈(組詩)

　　回 家
　　
　　松樹老了一年，更加黛綠
　　一季的雪花遮蔽不住綠色的鋒芒
　　
　　馬路老了一年，更加擁擠
　　有幾處已染上隱疾，還在被敲敲打打
　　
　　這個世界老了一年
　　更加神秘，不可說的風云仍在洶涌中積聚
　　
　　回家的愿望也老了一年。終于堅定成行
　　就剩下別人的城市吧！剩下城市里馬路，馬路上的房子
　　剩下房間里又局促又疲憊的鬧鈴
　　
　　但我不知道，我的故鄉如何老了這么多年！
　　還未等我淚流滿面，它就向我交出目光的滿足，內心的年輕
　　我看見我折損的風箏煥然一新，我看見
　　為我保留的花種上還帶著秋天的日影
　　
　　我也不知道啊，我還有沒有力氣
　　再為母親的水缸添一桶清水
　　于是整整一個下午，我都在為院子里的水井忙碌
　　想把它打理成人丁興旺的樣子，想讓它永不結冰
　　
　　
　　一根羽毛想要停留的地方
　　
　　一根羽毛很想停留
　　停在這里，或是那里
　　它在想停留的地方
　　想起自己把翅膀和遠方丟棄
　　想到自己還在飛翔
　　
　　在它的飛翔里，我看見
　　它和沙塵擠在一起，默不作聲
　　它和風擠在一起，風就動了
　　我看見了速度，看見它
　　抵達過自己想要停留的地方
　　
　　一根羽毛還在飛翔
　　大地，天空，甚至塵土中的風
　　都是它幸與不幸的時光
　　都是它愛與不愛的傾斜，信仰的疼痛
　　它挨著個兒驅逐出體內的陰影
　　變得更輕，更輕
　　
　　
　　春 雪
　　
　　立春之后的雪就是春雪吧
　　
　　是來遲了，還是來得過于早
　　它們不去想自己是否適宜
　　就像想哭的時候就落淚了
　　茫然的時候就紛揚起冷艷的白
　　輕觸天空巨人的疼痛
　　每一片都是另一片的退路
　　每一片都是另一片的孤獨
　　
　　有一個瞬間，它們下得飛快，快得瘋狂
　　飛揚，浩蕩
　　我想用力聽到它們
　　想知道被砍掉退路的孤獨有多么決絕
　　卻被不斷地卷進孤獨的回聲
　　每一刻，它們都在飄落
　　每一刻，它們都在等待
　　
　　這穿透身體的回聲讓潔白暗下來
　　讓天色暗下來
　　并最后取走我模糊的雙眼
　　讓我再也看不清被掠奪的憂傷
　　看不到這場讓春天變得謙卑的春雪
　　而我和它們，已經意外地成為
　　這個春天的第一道傷口
　　
　　
　　一盞路燈的光陰
　　
　　我在黃昏的轉彎處，停留
　　等待塵世像嘆息一樣輕下來，輕下來
　　那時，我就可以看見，可以聆聽
　　
　　旅行者從哪里來到哪里去
　　沉默的孩子為什么躊躇
　　那是誰的至親——
　　朝著虛空比劃的婦人無比深情
　　
　　我像一片樹葉拾級而下
　　每一步的顛簸與疼痛
　　都無法拒絕陷入憂傷
　　這人間的煙火啊，已經一大把年紀
　　這些需要知音，也需要影子的人
　　有的正向我靠近，有的已經疏離
　　
　　可我總是如此弱小
　　只能暫時地亮那么一下
　　如果你還在預約我的溫暖
　　我會披掛所有的光陰在此等待
　　我會一瓣一瓣吐出內心的光亮圍攏過來
　　陪你穿上今夜的蒼涼
　　
　　
　　可憐的孩子
　　
　　他現在用最輕的聲音說話
　　小小的年紀就學會克制與寬容
　　他有時不是自己說，而是替他的爸爸，或者媽媽
　　替他們發出他們的聲音
　　
　　四樓鄰居的這個男孩
　　八歲，還是十一歲？
　　他正孤獨地站在家門口
　　是在一次爭吵中又被遺忘
　　還是被責罵驅逐？
　　他用力擦過的淚痕還有一道淺淺的臟
　　用力沖我微笑
　　
　　他是一個孩子？一次愛情？
　　還是一場婚姻？
　　他已經學會藏起羞怒
　　他被父母遺忘了，但他覺得自己不應該遺忘
　　他要把父母的婚姻背起來
　　把自己的家背起來
　　
　　上樓的時候
　　我不禁又轉頭看了一眼
　　孩子把身體歇倒在墻上
　　輕輕顫抖了一下……
　　這個世界不像母親的子宮
　　確實有點兒寒冷
　　
　　哦，可憐的孩子！
　　他這么小，還來不及學會怨恨
　　但我會。
　　我恨，他不是我的孩子
　　我更恨，他是我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