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組詩)

　　向西
　　
　　過羊腸子溝，孤獨便愈見空闊
　　道旁不斷出現廢墟
　　暮晚的時候，我抵達一處客棧
　　建在沙地中央，曾經
　　那是盜匪與俠客聚散的地方
　　如果已經銷聲匿跡
　　那個風情萬千的老板娘
　　肯定寂寞難耐
　　月亮升起了，遠古的月光，落在瓦檐
　　松枝，和沙霜的風里
　　飄雪的呼吸，略微有些涼意
　　我看見那個老板娘，在周遭走動
　　仿佛詭異地夢游
　　第二天清晨，我驅車離開
　　折向西南方向
　　那里天空更藍，雪山更高
　　在沱沱河旁，竟然遇見
　　一個朝圣的老者
　　用額頭走路
　　我讓他上車，他搖搖頭
　　用蹩腳的漢語告訴我
　　你的車到不了那里
　　
　　
　　聽一位牧羊老人唱花兒
　　
　　燈火幽幽的小旅舍，突然聽見
　　有人在外面唱花兒
　　推窗凝望，星光沉寂，夜色無邊
　　唱花兒的，是一位牧羊老人
　　他坐在一面斷墻下
　　一群羊，在他身旁
　　他深情地唱，仿佛唱給羊兒聽
　　音調，卻有些悲郁，蒼涼
　　晚風吹走歌聲，又回來
　　攜裹著沙塵
　　我見到那老人，眼中閃著光亮
　　是寒露，抑或淚花
　　讓我這個異鄉人，隱隱慨嘆
　　也暗自悵惘
　　只是他未曾察覺
　　繼續忘我地唱
　　后來，我在西寧
　　再一次聽見花兒
　　是一個年輕歌手盛裝演唱
　　然而，一樣的花兒
　　已經不是牧羊老人
　　在小旅舍前唱的
　　那曲花兒
　　
　　
　　西北一夜
　　
　　夕陽悄悄斜落，薄涼的陣風經過蒼藍頭頂
　　吹盡流嵐，不可知的塞外
　　又聚為神秘星云
　　而古城內，今晚我將歇下
　　并有著短暫的浪漫情懷
　　——當一個西北姑娘夜來敲門
　　我不相信那是孤單旅途，露水的愛情
　　我情愿將她當作散失已久的
　　妹妹，在異鄉相認，天明
　　伴我走入茫茫大漠
　　
　　
　　在剛察山地遇見一只孤獨的羊
　　
　　走近她的時候
　　她并不跑開
　　她只是側過臉，無言地看我
　　我的心剎那變得柔軟，疼痛
　　因為她看我的眼神
　　與我愛過的那個女人一樣
　　深情，又有著那么一些
　　盈盈光亮后的悲郁
　　
　　
　　為什么不能像這棵櫟樹
　　
　　陜甘道上，遇見這棵櫟樹，就在那黃土坡
　　被人揮刀砍過，它瘦弱的身體上
　　這么長，一道觸目驚心的疤痕
　　然而，它不記恨，疤痕四周，長出碎葉
　　它已經用碎葉忘記疼痛，已經
　　原諒那個傷它的人
　　春天來了，它是多么快樂啊
　　快樂地活在遺忘中
　　
　　
　　列車進入中原大地
　　
　　太陽升起的時候，列車進入中原大地
　　這是一片古老的大地，這是初冬
　　光影下，一片貧寒的大地
　　
　　隔著窗玻璃，可以望見疾速掠過的
　　丘陵，旱田，以及稀疏林木
　　以及，更遠處隱現的農舍
　　
　　而在漫長的鐵道兩邊
　　不時有人走過
　　或扛著農具，或趕一頭牛
　　哦，還有趕豬的
　　
　　列車奔馳，類似的場景卻反復在窗外出現
　　讓人懷疑，這些被列車拋下
　　遠遠落在后面的人
　　一會兒，又回到車前
　　一張張褐色的臉
　　冷風中晃閃
　　
　　
　　離歌
　　
　　那個漸行漸遠的身影
　　慢慢融于月色
　　送行的人，卻沒有散去，古道旁
　　他們沉默地站著
　　好像還在眺望
　　月光清冷，野地寂寥無邊
　　這時，一個人突然大聲唱歌
　　嗓音渾厚，又綿遠，低緩
　　恍若這條城郊公路
　　執拗地通往遠處
　　那個離去的人，如果聽見
　　或許，淚流滿面
　　回首間，月亮很圓很大
　　背后的城池
　　卻陷落于幽幽涼夜
　　已是一片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