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一亮,他就走上了舞臺,坐定在凳子前。沉思片刻,肖邦說:可以開始了。他就伸出沉重的雙手,摸索著在琴鍵上前進(jìn)。
《G小調(diào)敘事曲》。緩慢、沉重的引子之后,聲音像潮水般涌來。他彈得并不好,精力無法集中。他忘記了大炮、花叢、泣血的人民和土地,想起的都是自己的事。他今年21歲,第三次參加這項(xiàng)比賽,也是最后一次了。在失敗于多個比賽之后,他沒有什么信心。盡管人們普遍對他寄予厚望,但只有他知道,這或許是自己一次悲壯的謝幕。作為一個鋼琴手,21歲還沒有出大的成績,父親說,要不我們回老家去。
糟糕的心情使他控制不住自己的雙手。他也無暇聆聽自己發(fā)出的聲音。臺下座無虛席。一般的聽眾可能覺察不到有什么變化。但那排評委們的耳朵可不好應(yīng)付過去。他們看上去不動聲色,其實(shí)心里早嘀咕開了。
一個人說:“這是上屆大賽的第七名嗎?他彈的是肖邦嗎?一點(diǎn)控制都沒有。完全成他個人的了!”
另一個不以為然:“雖然如此,但這種情緒也很奇妙啊!我從來沒聽過這樣的肖邦。”話語里真不知是欣賞還是諷刺。
最后一個評委的腦袋里只剩下了疑問。“他怎么搞的?又不是新人,還這么緊張?”
但演奏還在繼續(xù)。只要演奏在繼續(xù),任何一個有修養(yǎng)的音樂愛好者都不會去打斷他。
明亮的舞臺上有幾只燈突然滅了。禍不單行!他感到眼前一黑,雖然旋即又恢復(fù)明亮,但那道黑就像打開的一道閘門,把兇惡的猛獸放了出來。誰也無法阻攔它們向他撲來。
那是同樣的一道黑。正上著課,停電了。老師不得不停止講課。同學(xué)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他向窗外望去,發(fā)現(xiàn)全校都停電了。要不就此下課吧,別的教室已經(jīng)有人出來了。
“同學(xué)們,請等一會,也許馬上就來電了。趁這個時間,我為大家彈一支曲子吧。”一直沉默不語的老師忽然在臺上說道。
人群靜了下來。很顯然,大家都想聽一聽。雖然在課堂上已無數(shù)次聽過他彈琴,但基本上都是一些簡單的練習(xí)曲。而且是示范性的。
老師坐在了鋼琴前,把琴蓋打開,借著窗前漏進(jìn)來的光線,彈奏起來。一個連綿起伏的聲音,就像微小顫動的細(xì)波,在同樣的一道黑暗之后,傳到了他的耳邊。她像一個低語的戀人,召喚著他,令他情不自禁地借助一個巧妙的過渡句,非常自然地扭身,跨步,跟上了她的節(jié)奏。
觀眾席亂了。這個選手怎么突然換了曲子,不彈肖邦了?那熟悉的旋律,戀人般溫柔而憂傷的訴說,即便是再初級的音樂愛好者,也能聽出來是貝多芬著名鋼琴奏鳴曲《月光》的第一樂章。
評委們面面相覷。這在他們幾十年的大賽生涯中前所未有。
但演奏還在繼續(xù)。只要演奏在繼續(xù),任何一個有修養(yǎng)的音樂愛好者都不忍心去打斷他。
不久,觀眾重又恢復(fù)平靜。評委們也安靜下來,他們挑剔的耳朵變得和普通人一樣,被這支全新的曲子征服了。
大賽上的報幕員是整個事件中最尷尬的。他不得不在雷鳴般激動得發(fā)暈的掌聲中臨時更改了臺詞。即便這樣,觀眾席上引發(fā)的議論和小小的騷亂依然持續(xù)了很長時間,以至于下一位出場的選手覺得自己很倒霉。
而在幕后,他看到很多人在那里等他。其他的選手也偷偷地望他。他們那種吃驚,想回避但又忍不住要偷偷打量他的神情,讓他很不自在。
他不得不迅速離開休息室,獨(dú)自坐在外面的臺階上。通過幾個老同學(xué),找到了當(dāng)年老師的電話。接通后,是師母的聲音。老師已在兩年前去世了。師母悲哀、眷戀的聲調(diào)令他心情沉重。這時,他又接到了大賽組委會的電話,說評委們經(jīng)過激烈爭論和緊急協(xié)商,決定臨時設(shè)立一個特別獎,并鄭重授予他。他婉言謝絕,然后關(guān)了機(jī)。
記得那天老師彈完后,還說過一段話:“謝謝剛才那位幫我拉滅電燈的同學(xué)。這支曲子,我27年前第一次參加比賽獲獎時就彈過。但感覺今天是彈得最好的一次。”
“我們下課吧。”老師的聲音很開心,很滿足。其實(shí)早就來電了,但沒有人開燈。后來他們在黑暗中收拾東西。
可是,思緒到此又被打斷。頒獎儀式結(jié)束了,人們喧嘩著離開音樂大廳。一種從未有過的孤單感開始襲來,他多么希望他的老師剛才就坐在舞臺下面,聽到這場演奏。自從幾年前他悄悄地拉滅教室的電燈以后,那串黑暗里的琴聲就像一個孤單的靈魂,一直在他的心野里流蕩,直到今天重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