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飛機(外一篇)

　　盯著舞臺上正在跳舞的演員，小雪的兩手在座位的扶手上快速地折疊著一張潔白的A4紙，纖細透明的手指上下翻飛著，五彩燈光隨時會掃過來，在她明亮的眼珠上如匆匆過客一般地滑過。
　　舞臺上正在跳的獨舞叫《我愛你》，跳舞的男演員叫豆豆。小雪發現，他跳得比以前更加嫻熟了，用舞蹈動作盡情地演繹著熾熱纏綿的愛情。光臨這家演藝吧的所有觀眾，都沉醉在了他的舞蹈營造的愛情氛圍中。
　　小雪感到，豆豆的肢體語言還是那么生動形象。她奇怪，自己怎么就沒有了過去觀看這個節目時的那種激動心情。
　　高三快要畢業了，學習非常緊張，只有周六的下午和晚上可以離校回家。她想放松一下自己，所以就來到了離家兩條街遠的這家娛樂場所。在很多粗糙節目襯托下，豆豆的舞蹈《我愛你》讓小雪眼睛一亮。包括一些聽到這個名字吹口哨的男孩也安靜了下來，漸漸地被這個舞蹈陶醉了。事實證明，這個舞蹈成為了這里最受歡迎的一個高雅節目。散場后，小雪的眼前還時常舞動著豆豆的身影。那純凈的面容，健康的肌肉，勻稱的體形，在小雪心中好像是刀子刻上去似的，總也不消失。
　　小雪不知道豆豆在這家演藝吧是否還表演別的節目，但此后的每個周六她來放松時，看到他表演的都是這個舞蹈。
　　記不清是哪一晚上了，小雪竟然帶了一張潔白的A4紙來，在觀看節目的間隙里，不自覺地就折疊出了一只紙飛機來。她捏著飛機那條筆直的脊背，在自己的身前一次次向左側比劃著，好似隨時都要把它放飛出去。但多次比劃后，又輕輕放在了自己的腿上。她皺著眉頭想了想，然后拿出自己心愛的那支鋼筆，在閃爍的燈光中，開始在飛機的雙翼下寫起字來。寫完后她自己都嚇了一大跳，兩邊的字是相同的，都是工整的“我愛你中學生小雪”這幾個字。她的臉騰的一下往外冒起火來，脖子趕緊一彎，低下頭去。掌聲、叫好聲、悠長的口哨聲交織在一起響起來，小雪隨著人們站起來，看著豆豆在接受鮮花并一次次鞠躬謝幕。她突然揚起手來，使勁往前一擲，這只紙折的飛機平穩地滑翔著飛向舞臺，準確地落在了豆豆的腳下。小雪感到身體一陣輕松，但心卻騰騰地跳起來。她眼睛直直地看著站在舞臺上的豆豆。直到豆豆彎下腰去，撿拾起來，她才長長出了一口氣。豆豆看了看后，舉著這只紙飛機向臺下揮了揮手。小雪感到豆豆已經看到了自己，就輕松地轉身向場外走去。
　　小雪很快就折疊好了今天晚上的紙飛機，拿著它又在胸前一下下比劃起來……
　　那個周末，小雪在模擬高考中考了全班第一名。看完了演藝吧節目后，不自覺地來到了后臺的演員休息室，大方地主動向豆豆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你好，祝賀你的精彩演出。”
　　“謝謝，”豆豆熱情地和她握了一下手，“請多指點啊。”小雪沒接他這表示客氣的話茬，直視著他：“知道我是誰嗎?”豆豆一怔，立即明白了：“哦，小雪啊。"
　　他打開一個抽屜，拿出了小雪投擲到舞臺上來的紙飛機，反過來看著小雪寫在上面的字，沉默著，半天才問道：“快考大學了吧?”
　　“是的，快了。”她低眉小聲答道。
　　“出去走走好嗎?”豆豆輕聲問道。
　　看到豆豆手中的紙飛機，小雪隨他走出去，兩人輕松地談高考，談舞蹈。臨分別時，豆豆又把眼光轉向自己手中的飛機上，幽幽地說了一句：“安心復習哦，不然的話以后很多東西都無從談起啊。”
　　小雪一驚，腳步頓了一下，眼光慢慢暗淡下來。她轉身向家中走去的時候，感到有一道眼光一直跟著她，但她沒有再回頭。
　　看著自己手中還在比劃著的飛機，小雪無聲地笑了一下。那次兩人交談以后，小雪就沒有再踏進這家演藝吧。當時離高考越來越近是一個原因，但豆豆的談話起了更多作用是另一個原因。自己上大學半年后的假期里，她選了這個周末又來到了這里。
　　在豆豆演出結束的熱烈氛圍中，她一次次比劃著自己手中的紙飛機，但最終并沒有讓它飛向舞臺。她邁著輕松的步子，又走到了演員休息室。豆豆看到她后，立即從座位上站起身來。小雪把手中的紙飛機遞給他：“祝賀演出成功。”
　　豆豆接過去，看到這次的紙飛機仍然是用A4紙折疊的，通體一片潔白，飛機翅膀下邊也不再有一個字。他抬起頭來，看著小雪欣慰地笑了。
　　“謝謝，我會好好保存的。”豆豆又打開抽屜，小心地把這只紙飛機放進去，接著拿出一串用一根線串起的同樣的紙飛機來，笑著遞給她，“我想，這些也應該還給你了。”
　　小雪接過這些自己以前放飛到舞臺上的紙飛機，看著上面自己寫的那些稚拙的字跡，頭深深低下去：“謝謝你。”
　　她提著這串紙飛機轉身離開的時候，淚水抑制不住地流了下來。
　　
　　琉璃月
　　
　　飯后把碗筷一推，去照著鏡子簡單化妝了一下，對正在收拾飯桌的丈夫大偉說：“我出去啦，拜拜。”
　　青玉過得很灑脫，結婚幾年一直堅持不要孩子，丈夫也沒有說過什么。更難能可貴的是，青玉來去一陣風，經常獨自出去，大偉從不過問，更不阻攔，獨自把家拾掇好后，再去干自己的事情。不過，越是自由瀟灑，青玉就越感到大偉好像時常顯出有些猥瑣的樣子。
　　今天下班的時候，和自己對桌辦公的小磊看周圍無人，就把頭伸到她跟前，邀她道：“玉姐，晚上請你K歌，咱去操練《琉璃月》吧?”
　　小磊是分來才一年多的大學生。小伙子陽光明媚青春四射，腿腳勤快話語幽默，甚是讓人喜歡。最近一段時間，青玉發現小磊看自己的眼神有些發燙，就心跳速度加快，身上也熱起來。三十多歲的少婦還能贏得青春小伙眼光的頻頻光顧，青玉心里既有青春漸漸流失的傷感，更有自信心增加的欣喜。
　　聽到小磊的邀請，她一時間有些發愣，隨即快速調整好自己的神情，盡量顯得隨意道：“好啊。”
　　“晚上七點，皇冠歌廳，不見不散啊。”小磊腿一偏，跨上自行車，一陣風似地遠去了，身后甩下一串清脆的車鈴聲。
　　小磊最近經常哼著幾句歌詞，打掃衛生時嘴不閑著，去倒開水時也唱幾聲，甚至正在寫著材料，也會突然冒出來“天地存證我的愛，再也不會把你手放開”等。青玉感到這歌很好聽，就問他：“你唱的這是什么歌兒呀?”
　　“玉姐，才結婚幾年呀，就這么落伍了!最新流行的《琉璃月》你竟然都不知道!”小磊沒心沒肺地說著，她聽來卻是被震得噼哩啪啦一陣響。
　　青玉神色有些冷黯，模糊其詞地遮掩道：“人家不就是沒有聽清楚嘛。”
　　小磊順桿往上爬：“等哪天我請你去歌廳唱歌，你可別讓我慘遭拒絕哦。”
　　青玉沒有接他的話茬，低下頭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沒想到，今天小磊真的正式向她發出邀請，她自己竟然不假思索地就一口答應了下來。
　　來到皇冠歌廳門前，遠遠地看見小磊已經站在那里等她了。青玉趕緊走過去，小磊很自然地挽起了她的胳膊，向門里走去。
　　小磊把包間的燈光調暗。房間里的一切，霎時朦朧起來。青玉看小磊的臉有些模糊，她想小磊看自己肯定也是這個樣子。
　　小磊對著按鈕“啪啪啪”撳出幾聲清脆的響聲，屏幕上出現了精美的畫面，隨即音樂過門響起，接著楊冪那輕捷優美的歌聲溢滿了屋子：“月影萬變逃不出陰晴圓缺，幕蒼幽怨埋不住一生絕戀，輪回千載也斬不斷這姻緣，只為與你相見……”這時，小磊彎下腰來，抓住青玉的手將她從座位上拉起來，把麥克風塞到她手中：“唱啊，玉姐。”嘴里說著讓青玉唱，自己卻抓過青玉拿麥克風的手把話筒對準自己的嘴巴唱起了劉君林演唱的下面那一段。青玉感到這樣唱有些別扭，胳膊也不太舒服。看小磊唱得那么投入，也就俯就著讓他這樣唱了下去。到第三段合唱時，小磊才把話筒拿了過去，右手很隨意地攬住了青玉的腰，頭也與青玉靠在了一起。青玉聞著從小磊身上散發出來的年輕男性的健康汗香味，眼光有些迷離，身體也開始變軟。
　　唱歌的過程中，小磊和青玉時常耳鬢廝磨著，小磊的腮幫幾次有意無意地碰到了她的臉，小磊眼光火辣辣地對著她唱著：“天地存證我的愛，再也不會把你手放開，我要緊緊抓住你給過的愛。”歌聲停下來，兩個人誰也沒說話，最后小磊慢慢湊過去趴在她的耳朵邊，呢喃起來：“玉姐，我喜歡你，玉姐，我愛你。”青玉渾身燥熱，臉上出火，摟了他的腰，慢慢地靠在了他的胸前。
　　一會兒，青玉準備去衛生間。拉開門時，侍應生正往對門包間送水果和瓜子等，那里傳出的歌聲竟然也是這首《琉璃月》。青玉用眼睛的余光掃視了一下，一個熟悉的身影緊緊摟抱著一個年輕的姑娘，兩人唱得十分投入。青玉眼前一片漆黑，歌廳里璀璨的燈光好像突然熄滅了。很快，門就被侍應生順手關上了，目光被隔斷后她才漸漸回過神來。青玉踉蹌著，回到包間，和小磊更加起勁地唱起來。
　　小磊發現，青玉的眼睛變得瘋狂地明亮起來。他挽起青玉的胳膊說：“咱們走吧。”青玉順從地跟著他走出來，先看了一眼對門的包間，那門仍關得嚴絲合縫。
　　到了一處鐘點房，小磊帶著她往里走時，她沒有拒絕地進去了。
　　兩個小時后，青玉回到了家中。房間里燈光柔和，四周安安靜靜的。青玉的眼睛盯著那已經拾掇好的餐桌和洗得干干凈凈的碗筷時，門外傳來了“……流云渡水，江河滿映，這一輪琉璃月”的歌聲。歌聲戛然而止，大偉打開門走了進來。青玉看到，此時的大偉一點也沒有猥瑣之態。
　　她站起身來，緩緩地說：“大偉，咱們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