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擔保法》明確規定,連帶責任保證的債務人在主合同規定的債務履行期屆滿沒有履行債務的,債權人可以要求債務人履行債務,也可以要求保證人在其保證范圍內承擔保證責任。也就是說,債權人可以直接要求承擔連帶責任的保證人承擔償還責任。在司法實踐中,債權人是銀行的情況下,保證人往往都與銀行(即債權人)存在存款合同關系,在此種情形下,如何協調《合同法》與《擔保法》的關系,以及如何平衡各方權利義務是一個復雜的問題,各方當事人對此也經常發生爭議。以下案例,反映了很多公司及銀行的苦惱,很有代表性,值得研究。
某年5月9日,A公司在某銀行開設單位賬戶并存入100萬元。5月10日,B公司向同一銀行申請了100萬元貸款,借款期限2個月。次年1月4日,B公司申請該銀行發放第二次貸款,銀行提出要求擔保。B公司遂找到A公司請求提供保證。A公司向銀行出具了《保證書》,其中約定A公司提供500萬元的最高限額保證,如B公司不能按期還款,同意銀行直接在A公司賬戶中扣劃。于是銀行向B公司發放了第二次貸款200萬元。在第一期100萬元到期時,B公司未能按時償還,銀行依據《保證書》直接從A公司賬戶中扣劃了100萬元用于歸還貸款本金。A公司認為銀行擅自挪用自己的存款,侵犯了自己的合法權益,遂以存款糾紛為由提起訴訟。經過審理,法院認為A公司主張成立,銀行因無法證明A公司5月9日存入的100萬元是為B公司5月10日的100萬元貸款所提供的保證,無權直接扣劃該筆存款,故支持了原告A公司的訴訟請求,判決銀行敗訴。
以上案例實際上是保證人在保證合同簽訂以前即與銀行(債權人)建立了存款合同關系,在該銀行開設賬戶存入一定款項,在主合同規定的債務履行期滿后債務人沒有履行債務,銀行要求保證人以其在該銀行的上述存款承擔保證責任。與此案件有關的另一種情形是保證人在保證合同簽訂以后,保證人與銀行(債權人)建立了存款合同關系,在該銀行開設賬戶存入一定款項,在主合同規定的債務履行期滿后債務人沒有履行債務,銀行要求保證人以其在該銀行的存款承擔保證責任。下文將分別予以分析:
存款合同關系成立在前,
保證法律關系成立在后的情形
此種情形是保證人與銀行(債權人)先建立存款合同關系,然后,因債務人向銀行(債權人)借款,保證人與銀行(債權人)簽訂保證合同,為債務人進行擔保,即上文案例所描述的情形。存款關系,根本上是一種合同法律關系;保證關系,根本上是一種擔保法律關系。兩種不同的法律關系,需要有著明確的區分。
先建立存款合同關系,即使保證人與銀行后來簽訂了保證合同,在出現承擔保證責任的情形時,銀行應當嚴格區分存款合同法律關系和保證法律關系,不能當然地將保證人的存款作為保證金直接用于實現自己的債權。這是因為當事人與銀行首先建立了存款合同法律關系,這與后來成立的保證關系是割離的,是分別獨立存在的,沒有當事人具體、明確的認可或指示,是不能“視為”保證金的。
將保證人的存款作為保證金直接用于實現自己的債權,其目的僅僅是為了銀行收款便利,實不可?。?br/> 第一,此種做法與民事法律關系堅持的雙方地位平等的法理不合。銀行將保證人的存款作為保證金直接用于實現自己的債權,其實質是將保證合同做了有利于自己的解釋,銀行在沒有與保證人、債權人協商的前提之下,擅自將保證合同理解為質押合同,將保證人的存款視為質押物,而且在債權人不履行還款義務時,憑借其為銀行的便利,直接扣劃存款,也與法律禁止流質的規定不符。銀行的上述做法其實質是將自己的權利凌駕于他方的權利之上,于法理不合。
第二,銀行的此種做法違反了其在存款合同中的義務。銀行與其儲戶簽訂了存款合同,銀行的主要義務之一是不得隨意挪用儲戶存款,保證儲戶取款的自由與權利。盡管對于保證人而言,銀行享有請求保證人履行保證義務以清償債務的權利,但是跨法律關系的權利是不能對抗另一法律關系的義務的,銀行行使債權人的權利不能損害保證人基于其他法律關系所享有的權利,即銀行沒有得到保證人的明確授權和同意的前提之下,不得違反其存款合同下的義務,扣劃保證人的存款。
第三,與保障交易安全的要求不符。市場經濟的法律保障的是市場交易的安全,銀行素有“財產保險箱”之稱,若是銀行能夠直接依據其他法律關系產生的權利扣劃存款行使權利,無異于“保險箱”的密碼被公開,交易安全難以保障。
因此,對于存款合同關系建立在前的情況,除非有保證人明確的意思表示其在先的存款可以用作保證,即金額、時間都得到了明確,銀行方才有權直接扣劃。實際上,保證人許可銀行劃扣其存款已經成為了保證人在履行保證人義務、承擔保證責任時的一種方式了,而并不是直接來源于銀行作為債權人可以直接對保證人存款行使的一項權利。
保證法律關系成立在前,
存款合同關系成立在后的情形
這種情況意味著保證人在提供了保證之后,又與銀行建立了存款合同關系。雖然看上去與本文的案例不同,但實質上差別不大,仍然是兩種不同的法律關系。然而,這種情形下對于《保證書》中約定的要求更為細致。
一般地,保證合同是對合同成立時起債務人所負債務提供保證。如果在保證合同中約定,保證人在合同簽訂后存入定額存款至銀行特定賬戶作為保證金,那么,應該視為當事人就保證責任的承擔方式作出了明確約定,當債務人到期不履行時,銀行是可以直接依據保證合同劃扣存款的,但值得注意的是,在此并不是縱容兩類法律關系的混淆,而是因為當事人的承諾而使得銀行有權對保證人行使權利,同時,此時的劃扣也必須嚴格依照保證合同中的約定,在約定金額和賬戶范圍內劃扣。如前文的案例,若是A公司于5月9日為B公司提供了保證,并在《保證書》中約定“A公司于合同簽訂次日向銀行存入100萬元,以保證B公司到期償還貸款。”銀行即可直接劃扣100萬元作為請求A公司履行保證人義務的一種方式。這與案情有些許出入。案情中,A公司在《保證書》中確實約定了同意銀行在債務人到期不履行時直接從自己的賬戶中扣劃存款,然而值得注意的是,這一約定并未指明追溯到之前5月10日B公司的那筆貸款,也就是說,《保證書》中A公司做出的承諾針對的是從該份《保證書》生效以后,B公司在該銀行的貸款由A公司提供最高限額保證,且明確承擔保證責任的方式之一就是銀行在債務人到期不履行時得以直接從A公司賬戶劃扣存款。這種做法看似非常呆板,但卻充分保障了意思自治原則的實現。
相反,如果在保證合同中沒有前述類似約定,則銀行仍然不能采取直接劃扣的方式行使債權人對保證人的權利。銀行作為債權人,直接劃扣保證人存款的行為就是民法上的無權處分行為,是違反民法與合同法規定的。
綜合以上觀點,銀行作為債權人,在債務人到期不履行時,當然可以依據保證合同要求保證人承擔保證責任,但是,如何履行保證義務、保證責任的承擔方式是由保證人來選擇的,在存款合同關系與保證關系并存的情況下,只有存款人有權處分自己的財產,也就是說,存款人同時也是保證人,存款人可以自愿以銀行劃扣存款的方式來承擔保證責任,而銀行作為債權人,是沒有權利跨越法律關系來要求保證人以何種方式履行義務、承擔責任的,除非在保證協議中對具體的金額、時間進行了明確的約定。對于銀行來說,這是在其對保證人行使權利時應受的必要限制。